辛伯达谈戏剧人物与历史人物的差异
京剧无论是京剧、豫剧,还是越剧,都有许多历史人物出现。这些戏剧中的历史人物和历史事件是真是假?有时人物是真的,故事是假的;有时半真半假;有时移花接木,李代桃僵。因为戏剧是文艺作品,不是历史记录,戏剧、小说本身就允许虚构人物和事件。本文就这几个方面梳理一下戏剧人物与历史人物、事件的差异。
(一)人真事假
《空城计》,前后四大须生都唱过此剧,且各有特色,几乎家喻户晓。街头巷尾有人哼唱:“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凭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诸葛亮在城楼饮酒抚琴,左右琴童人两个”……司马懿看见诸葛亮一边喝酒一边弹琴,左右只有两个琴童,打扫街道的都是老弱残兵。司马懿断定“城内必有埋伏兵”,于是下令退兵四十里。这样的故事情节既荒唐又可笑,完全不符合一个集团军司令的行为。而诸葛亮更是离谱!司马懿十万大军来到城前,不去部署防守作战,却在城楼上喝酒弹琴,他是来旅游的吗?一个守城将领、三军统帅,大敌当前,先喝酒,再弹琴。这哪里是诸葛亮?这样的诸葛亮,刘备不要说三顾茅庐邀请,恐怕见面就立刻轰出去:“我这里不缺酒鬼!”那么如此荒诞、经不起任何推敲的故事,为什么能久唱不衰,而人们还都信以为真?因为1790年京剧产生的时候,识字率不足5%的中国人,哪里懂得什么是分析力和判断力?看着好玩,大家一笑了之。在民间唱久了,到皇宫里继续演唱。皇帝这个阶层的人当然知道这不靠谱,但欣赏的是艺术,而不是事件,故事真假就无所谓了。王公大臣也没人去追究台上的故事是真是假,演员唱得好听就可以。再说,如此演给老百姓,老百姓不辨真假都能相信,也正是皇帝们需要的。
再有,艺人们也大多没有什么文化,甚至不识字,都是跟着师傅学唱;师傅也没有文化,是跟着他的师傅学唱的。很少有像卢胜奎那样的文化人做演员,而且是科举出身,人称卢台子。有一次他演唱“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这段西皮慢板,本来唱完最后一句“我面前缺少个知音的人”就完了,下面由司马懿接唱“有本都在马上心不定”。可是演司马懿的演员没来,没人上场。舞台不能空着,他只能继续唱,没有唱词,便现编现唱,一直唱完一百八十句,司马懿才上场。满清时期,没有手机、电话,根本无法联系,但知道司马懿肯定会来,只是路上耽误了。可见,卢胜奎“卢台子”不是白叫的。本剧人物诸葛亮和司马懿是真的,但故事是假的。
(二)半真半假
《赵氏孤儿》传到西方,翻译成《中国孤儿》(Chinese Orphan)。赵盾之后,赵家被晋景公灭掉,确有其事;赵武,确有其人;韩厥,确有其人。《史记》中有程婴、公孙杵臼,《左传》上查无此人。两个不存在的人,怎么可能把孤儿营救出去?京剧里大唱特唱,且非常有名的裘盛戎唱段:“我魏绛闻此言如梦方醒……”显然是司马迁杜撰的。这样一来,《赵氏孤儿》被程婴和公孙杵臼救走,就是子虚乌有了。所以本剧是一半真、一半假。
司马迁首先是文学家,其次是史学家。文学家写作,很难避免带有文学性描写,就像书法家写字一样。王羲之随意写一封信,就是传世珍品;颜真卿听说十二岁的小侄子被叛军砍掉了头颅,悲愤之下写下抒发当时心情的记录,随手写出的《祭侄稿》,就是书法极品。《史记》也不例外,凡是文学性描写的,一律不要信以为真。这丝毫不影响对司马迁的尊重和对《史记》的肯定,而且《史记》中这段描写充满了戏剧性。母亲把孤儿藏在裤裆里,进来那么多人搜查,婴儿没哭,赵氏孤儿不该绝命。婴儿只要一嗅到陌生人的气味,又听到这么多喧哗声,立刻就会啼哭,告诉母亲:来生人啦!来坏人啦!这是本能的反应。司马迁没抱过孩子,哪里知道这些。他要是抱过一个孩子,就不会这样写了。本剧人物赵武和魏绛,都是真的,但故事是假的。
(三)事真人假
《奇袭白虎团》是根据杨育才的故事改编的。杨育才带领十二人小分队奇袭白虎团,以零伤亡打掉一个团部,但剧中人物却是严伟才。
1953年7月13日,68军203师607团副排长杨育才率领一个班十二人,奇袭南朝鲜首都师一个团部(白虎团),以零伤亡的代价,俘获19人,击伤97人,按今天的说法属于特种兵作战。13人零伤亡取得如此战果,不仅在中国,在世界军事史上也是少数,所以被写进教科书,又被编排成戏剧,也就不奇怪了。朝鲜战争与国内战争一个不同之处,是战役名称不同:国内战争国共双方都是以地名命名,如济南战役、淮海战役、辽沈战役、平津战役;国军方面则称为徐蚌会战,也是以地名命名。而朝鲜战争是以数字和季节命名,分别称为第一次战役、第二次战役、第三次战役、第四次战役和第五次战役。第五次战役后又有夏季战役和秋季战役,夏季战役又叫金城战役,这个战例就发生在夏季战役,即金城战役。山东省京剧团改编成京剧时,没有用真人真名,把杨育才副排长改成严伟才排长。这是一出生、旦、净、末、丑行当齐全的戏,比如主角排长是老生,配角王团长和关政委是花脸,反面人物团长是小花脸,美国顾问是里子老生,阿玛尼崔大娘是老旦,崔大嫂是花旦。宋玉庆是被历史耽误的一个新流派,如果正常发展,很有可能一个宋派老生出现在京剧舞台。“钻狼群入虎穴千金重担挑在肩,哪怕他美李军成千上万,无非是纸老虎外强中干……”宋玉庆把一个军人演绎得活灵活现。本剧故事不但是真的,而且还被写进军事案例教科书,人物却是假的。
(四)人事皆假
《穆桂英挂帅》《穆桂英大战洪州》:1958年,梅兰芳先生找到豫剧演员马金凤老师,问她:“我能不能把您的《穆桂英挂帅》改成京剧,给国庆十周年献礼?”马老师一听:“哎呀,好啊,没问题啊!”就这样,梅派剧目《穆桂英挂帅》在1959年正式演出。
根据《宋史》记载,北汉降宋将领杨业有子杨延昭,杨延昭有子杨文广。而戏剧、小说在杨延昭和杨文广之间插入一个杨宗保,杨宗保娶妻穆桂英。这样,一个历史上不存在的人娶了另一个历史上不存在的人,一对历史上没有的夫妻出现在舞台上,且大放光彩。《穆桂英挂帅》之后,刘秀荣又排演了《穆桂英大战洪州》,戏剧学校学生毕业演出又排《杨门女将》,这样一个虚构的人物几乎家喻户晓。梅兰芳先生的唱段字正腔圆:“一家人闻边报精神振奋,穆桂英为保国再度出征。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敌血飞溅石榴裙。我一剑能挡百万兵。我不挂帅谁挂帅,我不领兵谁领兵?”
《红鬃烈马》中薛平贵与王宝钏的故事家喻户晓,大街小巷都有人哼唱:“一马离了西凉界,不由人一阵阵泪洒胸怀”“龙凤阁内把衣换,薛平贵也有今天。”其实,历史上既没有薛平贵,也没有王宝钏。老生三折,即《斩马谡》《斩黄袍》和《辕门斩子》中的杨宗保(穆桂英的丈夫),也是个不存在的人。高庆奎先生的《辕门斩子》堪称一绝:“听说是老娘亲来到帐外,杨延昭下位去迎接娘来。见老娘施一礼躬身下拜,老娘亲驾到此所为何来?”其中“下拜”两个字花腔很长,巧妙回转。高先生深得刘鸿声先生真传,此类剧目人物、故事全是虚构的。
(五)移花接木
《龙凤呈祥》中,孙权把刘备骗过来招亲,趁机把他干掉,最后吴国太做主把女儿嫁给刘备。刘备一看这里好吃好住好招待,干脆不走了。这哪里是刘备?孙刘结亲,确有其事,是一条政治军事联盟的纽带。孙权迫于曹操的压力,要联手刘备对付曹操,才把妹妹嫁给他,完全是一桩政治婚姻。小说、戏剧正相反:刘备不敢去,诸葛亮让他去,安排得恰到好处,让孙权赔了夫人又折兵。如果孙权要杀掉刘备,吴国太拦得住吗?再说,《三国志》记载:“建安七年,吴国太薨。”孙刘结亲是在建安十四年,也就是死去七年的吴国太,又到甘露寺去相亲。这段是李多奎先生的杰作:“甘露寺内摆宴席,观看刘备相貌奇。看来可称我门婿。月老宾客就是你,择选良辰配佳期。”真不愧是李多爷!刘备结亲后,贪图安逸不愿离开。西皮原板:“深宫无处不飞花,年迈得配女娇娃。朝欢暮乐无牵挂,每听笙歌乐逍遥!”历史上确有此事,但主人公不是刘备,而是晋文公重耳。
《左传》和《史记》记载,重耳逃难到齐国后,齐桓公给他美女为妻。重耳一看齐国安逸,便不愿离开。随行的部下不愿坐享安逸,便把他灌醉放到车上,带他离开了齐国。等他醒过来,勃然大怒。随从舅舅以幽默化解,重耳无奈,只好继续逃亡。流亡十九年后,重耳成为晋文公。
《三国演义》和京剧,把这段故事移花接木安在了刘备身上。刘备地下有知,恐怕要大呼冤枉!
《草船借箭》更是离谱。周瑜要十万支箭,曹操就射十万支,两人商量好了吗?再说,既然天黑又有大雾,什么也看不见,草人穿黑衣服干什么?
其实,原版史实是这样的:唐朝安史之乱时,安禄山派尹子奇攻打河南睢阳。睢阳守将张巡发现箭支耗尽,心生一计。他命人扎五百个草人,穿上黑衣服,顺着城墙坠下。围城敌军以为有人突围,立刻放箭。城上守军将草人拽回,拔下箭矢,反复利用。敌军发现是草人后,便不再射箭。张巡见状,立刻派五百敢死队员,真人坠下,突袭敌营,敌军死伤无数。破城后,敌军怒杀张巡。元末明初的罗贯中在写《三国演义》时,将这段史实移花接木,写成了诸葛亮草船借箭。
马老板和谭老板珠联璧合,把两段西皮原板唱得酣畅淋漓,使得人物栩栩如生。“一霎时白茫茫满江雾厚,顷刻间看不出在岸在舟。似这等巧计谋世间少有,学轩辕造指南车击破蚩尤。”谭老板接唱:“鲁子敬在舟中浑身颤抖,拿性命当儿戏他全不担忧。这时候他还有心肠饮酒,怕的是到曹营就难保人头。”这样的诸葛亮,现实中存在吗?“这件事我料他猜想不透,趁大雾到曹营去把箭收。”你怎么知道曹操要射箭?曹操若不射箭,悄悄派小船逼近,孔明何以应对?这些问题,诸葛亮不考虑,那还是诸葛亮吗?这样的鲁肃,孙权会任用吗?能作为军事统帅吗?鲁肃吓得浑身发抖,不具备军事将领的基本素养,简直就是市井普通人。没错,这就是演给市井之人看的,市井人的思维也就这个程度。两位大师的演唱堪称双璧,后人难以超越。两位艺术家根本不是在刻意做戏,几乎就是日常闲谈,把西皮原板演唱得如话家常,这是马老板和谭老板表演艺术的巅峰。
(六)真人真事
《三顾茅庐》由马连良先生和谭富英先生演唱,又是一出双璧佳作。故事是刘备三顾茅庐,邀请诸葛亮出山辅佐。谭富英先生的西皮原板唱道:“先生不肯出山林,倒叫刘备急在心。救民水火你不肯,可叹天下起烟尘。”我为了救民于水火,才请你出山;你不肯出山,可把我急坏了。诸葛亮也假意推辞:“诸葛年幼少学问,难把国事来担承。况且豫州已安稳,莫误将军的大事情。”我才二十七岁,学识浅薄;您已四十七岁,且坐拥一州之地,我恐怕耽误您的大事。刘备一听,连忙恳切邀约:“司马德操对我论,徐元直也曾荐过了先生。大丈夫把天下的事当做己任,不看刘备,你看在众生!”司马徽、徐庶都推荐了你,大丈夫当以天下为己任,就算不给我面子,也要体恤天下百姓!孔明见状,再作推辞:“德操、元直二贤人,亮乃农夫,智谋浅甚。将军奈何舍美玉,只求顽石,你枉费劳心。”刘备拿出诚意,落泪相求:“先生念我三顾请,赤诚之情一片心,两泪交流来拜请,先生啊,万望出山救苍生。”诸葛亮这才应允:“愿往新野走一程。”陈寿在《三国志》里描写这段只有五个字:“凡三往,乃见。”究竟二人谈了多久、谈了什么,只字未提,给后人留下广阔的想象空间。只要不违背基本史实,戏剧演绎并无不妥。
无论是《三国志》《三国演义》还是戏剧,都把刘备描写成一个体恤百姓的光辉形象。那么历史真是这样吗?显然不是。刘璋治理时期,老百姓过得比刘备入主后好得多。刘备入主后,苛捐杂税繁重,还颁布严苛的禁酒令,甚至家中有酿酒器具,都要判处与酿酒者同罪。刘备为筹措军粮,严刑峻法,使得百姓苦不堪言,这与戏剧里仁义的刘备天壤之别。如果刘备真像戏剧中那般仁厚,根本不可能建立蜀汉政权、称霸一方。
撰稿:辛伯达
责编:许壮楣
校对:任丽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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