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忆往昔 战山河——定宁人参修黑松驿水库纪事
朵松林 供稿 王发国 整理

岁月流转,山河无言。半个多世纪前那段火红炽热、战天斗地的修库岁月,依旧清晰地镌刻在古浪大地的记忆里。提起黑松驿水库,如今它有了新名——十八里堡水库,可在老一辈定宁人的心中,它永远是1971年秋天,无数乡亲肩扛手抬、汗水浇筑而成的民生工程。那段人参修水库的日子,苦中有乐,累中藏光,成为一代人永不褪色的青春印记。
黑松驿水库坐落于古浪县城南十八公里,龙沟河中游,距黑松驿镇下游两公里。这座总库容435万立方米的小(Ⅰ)型水库,左依兰新铁路,右傍兰新公路,北望铁柜山东段,西接香家石洼山,王家台、王家河两村静卧周边。水源自乌鞘岭奔流而下,冬春枯水、夏秋丰汛,而下游定宁、泗水、土门等公社数十万亩农田,以小麦、青稞、豌豆为主,每年五一灌溉头水之时,恰遇河道缺水,庄稼嗷嗷待哺。十年九旱的古浪,水利便是命脉。继曹家湖、柳条河水库建成后,1971年秋,古浪县吹响了修建黑松驿水库的号角,一场全民兴修水利的战役就此打响。
彼时工地实行军事化管理,层级分明,秩序井然。县里成立水库工委会,由刘志龙、刘永桓等人牵头指挥;公社编成营,定宁营由祁富元任营长,俞臻任副营长;大队设连,生产队编排。肖营连闫兆奎、曙光连项兆录、双庙连何大庆、定宁连米国富、高家湾连宋庆……一个个连队、一排排民工,从定宁的各个村落奔赴工地,自带干粮,奔赴黑松驿的山野之间,把农家儿女的赤诚,献给家乡的水利事业。
初到工地,第一件难事便是安家。定宁公社的民工们,或是在两米高的崖壁上开挖“马巷”——当地人叫地窝子,以木料、麦草覆顶压土,简陋却能遮风;或是就近借住王家台、王家河村民的房屋。那时民风淳朴,乡亲们无偿出借房屋,分文不取,这份热忱,是冰冷岁月里最暖的慰藉。可无论马巷还是民房,都没有炕床,地上先铺一层细碎的炉渣,再厚厚垫上麦草,便是十几人挤睡的通铺。
寒冬很快降临,山区夜风凛冽,不少马巷连门扇都没有,只用谷草捆一堵,便是门户。一夜大风刮过,屋顶的土簌簌落下,清晨醒来,被子上落满细小土块。大家相视一笑,抖落尘土,又投入一天的劳作。各连队驻地分散:定宁连、晨光连守在铁路东崖,曙光连紧邻指挥部东南,肖营红光连栖于铁路西崖马巷,双庙红旗连安在红土坡东侧,长流连、高家湾连驻扎铁路之南。简陋的居所,挡不住火热的心,山野之间,处处是奋斗的身影。
艰苦的生活,是那段岁月最真实的底色。民工每日口粮仅有1.8至2斤,七成面粉、三成小米,一日三餐简单到极致:清晨小米稠饭,中午一碗清水面条,傍晚啃干馍。常年缺菜少油,醋和盐便是仅有的调味,肉更是奢望。一碗清水煮面条,撒一把盐,便是难得的吃食;家里捎来的一小瓶醋,更是宝贝,吃饭时只敢用筷头蘸一点,滴进碗里,便觉得香飘四溢,遇上知己好友,才舍得多给一两筷。
1971年冬天,定宁营奉命开挖香家石洼段甘新公路,中午无法回营吃饭。炊事员挑着扁担,一头开水、一头馒头赶往工地,山路遥远,水到工地早已冰凉,民工们却捧着冷开水,就着馒头狼吞虎咽。逢上阴雨天停工,大伙便撺掇伙食保管员改善生活,保管员拗不过众人,便端半盆小米去王家台换一盆醋,再兑些清水,做一顿麦麸醋水拌干面。一碗劲道的干拌面,浇上酸酸的醋水,便是工地最奢侈的美味,至今想来,依旧回味悠长。
军事化的管理,贯穿劳作的每一刻。上工、下工、集会、观影,全听哨音号令,长短快慢的哨声,是工地最清脆的节拍。春夏时节,清晨六点半开工,正午十二点收工,下午两点再上工,傍晚六点半下工,晚饭后还要加班。何时收工,不看哨音,只看指挥部红旗升降:红旗升起,全员开工;红旗落下,方可收工。

工委会的高音喇叭,从清晨响到傍晚,《大海航行靠舵手》《东方红》《学习大寨赶大寨》,一首首激昂的红歌响彻山谷。民工们伴着歌声劳作,男男女女边干边唱,山风回荡,歌声嘹亮。那时物质匮乏,衣着朴素,可人人精神饱满,休息时摔跤、拔腰、掰馒头、围和尚,欢声笑语驱散疲惫,少有愁绪。
工地工种繁多,刨土、翻土、洒水、拉车、打夯,各司其职,热火朝天。最考验体力与技术的,当属拉架子车。拉车者皆是十八至四十五岁的壮劳力,一车需三人配合:一名男子架辕,两名女子推车。土场到大坝一里路程,四十度陡坡,下坡时,一名女子伏在车上压重,一名女子在坡底接应,男子脚蹬刹车,车身如飞,车速飞快,车距十米,一辆接一辆,在山间穿梭,场面壮观。曾有定宁营一位拉车的妇女,下坡时布条裤带断裂,裤子滑落,虽有内裤遮挡,却被编成顺口溜流传:“十八里堡修水库,定宁来了个女同志。车子飞到半坡里,裤子落到懒弯里。”苦中作乐,便是那个年代独有的浪漫。
打夯,是大坝稳固的关键。铁夯、木夯、软绳夯,四人抬木夯,六人拉软绳夯。夯声伴着夯歌,领夯人一句,众人齐和,三拍、四拍节奏分明。“同志们抬起来哎——哎嗨吆嚎!”夯歌随场景即兴编唱,领夯人手持红黄令旗,红旗扬起夯抬起,黄旗压下夯落地。上百把夯同时起落,夯声震山,歌声回荡,此起彼伏,汇成山野间最雄浑的乐章。大坝的坚实,全靠人力夯实,再经东方红拖拉机碾压,一土一夯,皆是心血。
劳作之余,文化生活虽简单,却充满欢乐。工委会每隔一天放一场电影、演一场戏,哨声一响,民工有序奔赴广场。广场用白石灰划线,男女分区,基干民兵挎着步枪巡逻值守。荧幕上,《上甘岭》《地道战》《铁道游击队》轮番上演,革命影片点燃人心,没有卿卿我我,只有家国情怀。县剧团、公社剧团轮流登台,锣鼓一响,便是山野最热闹的夜晚。平日里,休息间隙,便是读报纸、学文件、诵读毛主席著作,在劳动中学习,在学习中奋进。
回望那段岁月,最动人的,还有干群同心、同吃同住同劳动的淳朴风气。那时推行“一三三劳动制”:县级干部年劳动三十天,公社干部三个月,大队干部三百天。干部随身带着劳动手册,每日劳动如实登记,定期检查。水库指挥部干部,几乎每日参与数小时劳作。县革委会副主任苏润坐镇指挥,一日身着白衬衣在大坝散土,被定宁连小伙倒土撒到脚上,小伙出言埋怨,苏主任连声致歉。没有官架子,只有为人民服务的真心。营长、连长更是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刨土上土样样干,从不坐享清闲。
正是这样干群一心、全民拼搏,黑松驿水库顺利建成。连同曹家湖、柳条河水库,三座水利工程,彻底扭转了古浪川区缺水的困境,几十万亩农田得以稳定灌溉,惠及一代又一代古浪百姓。
五十年风雨走过,当年挥汗的民工,如今大多已是花甲老人。黑松驿水库碧水长流,滋养着古浪大地,见证着山河变迁。那段火红年代,没有丰厚的物质,却有最饱满的精神;没有先进的机械,却有最坚韧的意志。古浪儿女不畏艰难、战天斗地、兴修水利、造福桑梓的精神,如同水库之水,源远流长,永载史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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