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纸飞机

作者：墨染青衣

林远舟四十二岁那年，在六月的第一个早晨，收到了一只纸飞机。

它从办公室半开的窗户飞进来，歪歪斜斜地落在他的键盘上，机翼上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太阳花。

他愣了几秒，抬头看向窗外。楼下的小广场上，几个孩子正追着肥皂泡跑，笑声像碎银子一样洒了一地。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拉开抽屉最底层，翻出那本泛黄的笔记本。

扉页上，八岁的自己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长大要当宇航员，去月亮上种花。”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嘴角动了一下，却没有笑出来。

窗台上的绿萝已经枯了大半，他上周忘了浇水。桌上的咖啡凉了，是妻子出门前煮的，她走时说了句“今晚可能晚回”，门轻轻关上，像往常一样没有多余的声音。这座城市里，每个人的日子都过得像拧紧了发条的钟，他不例外。

他把纸飞机托在掌心里，折痕很新，纸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还带着铅笔的痕迹。

翻开机翼，里面有一行稚嫩的字：

“捡到这架飞机的人，祝你今天开心。”

他怔住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他从笔筒里抽出一张A4纸，对折，再对折，折了一架纸飞机。笔尖在机翼上停顿了许久，最终写下：

“谢谢。也祝你开心。”

他走到窗前，举起手，又放下。

楼下已经没有了孩子的踪影，只有清洁工在扫地上的碎纸屑。

他最终还是把纸飞机掷了出去。它飞得不高，也不远，划了一道短短的弧线，落在了二楼的空调外机上。

“真笨。”他自言自语，声音却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没有加班。路过小区门口的小卖部时，他买了一盒十二色的水彩笔——是那种小时候才有的，带着刺鼻的化学香味。

回到家，他坐在书桌前，一张一张地折纸飞机。

每一架的机翼上都写了字。

“今天看见一朵云，很像小时候吃的棉花糖。”

“楼下的栀子花开了，很香。”

“记得八岁时，我以为三十岁就算老了。现在觉得，四十二岁也还年轻。”

他不知道要寄给谁。也许没有谁。也许每一个捡到的人。

第二天清晨，他推开窗户，把那些纸飞机一架一架地掷向六月的风里。

它们有的落进了树冠，有的飘到了隔壁楼的阳台上，有的被风吹得很远，远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转身回到桌前，打开那份搁置了三天的项目方案，在第一页的空白处，用新买的水彩笔画了一朵小小的太阳花。

图案歪歪扭扭的，像极了童年。

手机亮了一下，妻子发来消息：“今晚想吃什么？我早点回来。”

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

“你想吃雪糕吗？小时候那种，两块钱一根的。”

消息很快回了。

“你怎么突然想吃那个？”

他没有解释。只是看着窗外的阳光，看着那些纸飞机远去的方向，觉得六月真好，风里有夏天的味道。

后来他才知道，那一批纸飞机里，有一架飞过了三条街，落在一个正要去医院化疗的小女孩手里。

机翼上写着：

“愿你像小时候一样，相信明天会有好事发生。”

她把那架纸飞机贴在床头，每天看一遍。

头发掉光的那天，她在机翼背面加了一行字：

“我已经开始相信了。”

而林远舟不知道这些。

他只是觉得，四十二岁这年，他在六月的第一天，重新学会了一件小时候就会的事——

把希望折进纸里，然后松手，让风去决定方向。

附诗一首：

六月，致童年

后来我们终于长成了

需要仰望星空才敢做梦的人

折一架纸飞机

需要犹豫三次

才肯松手

可六月的风还是那样轻啊

轻得像母亲在黄昏里

喊我们回家吃饭的声音

那时我们相信

每一朵云里都住着神仙

每一颗糖都能甜到明天

如今我们学会了计算

学会了在雨天带伞

却弄丢了赤脚踩水坑的勇敢

但你看——

栀子花还是那样白

阳光还是那样暖

四十二岁的人

依然会在某个清晨

为一朵画歪了的太阳花

悄悄弯起嘴角

童年不是远去的站台

是心里始终亮着的一盏灯

灯下有纸飞机

有雪糕融化的甜

有无数次松开手

让风带走的

微小而郑重的祈愿

愿你出走半生

归来时

口袋里还装着弹珠

眼睛里还住着星光

愿我们都能理直气壮地

做一天小孩

在今天

在所有往后的六月天

【作者简介】

        张龙才，笔名淡墨留痕、墨染青衣，安徽芜湖人，爱好文学，书法，喜欢过简单的生活，因为 简简单单才是真，平平淡淡才是福。人之所以痛苦，就在于追求了过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懂得知足的人，即使粗茶淡饭，也能够尝出人生的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