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王磊光

主播    月满西楼

             

         六一又快到了，空气里仿佛已经飘起了糖果和汽水的甜味儿。街上，商场的橱窗里早早就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玩具，亮闪闪的，很精致，却总让我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点什么呢？我也说不上来。只是每到这个时节，心里那根最柔软的弦，便会被轻轻地拨动，奏出一支遥远的、属于过去的歌。

        我的童年，是在一个小镇上度过的。那时的六一，没有繁复的礼物，也没有盛大的庆典。学校的操场上，用几根竹竿和彩色的纸糊成门，就是我们全部的梦幻。我们会穿上白衬衫、蓝裤子——那几乎是那个年代所有孩子的校服，再系上一条洗得发白的红领巾，心里便觉得无比的神气。

        记得有一年，父亲用木头给我削了一把小手枪，还用墨汁仔细地涂黑了，别在腰间，威风极了。那便是我最好的节日礼物。我们一群孩子，在巷子里疯跑，模仿着电影里的英雄，嘴里“啪啪”地喊着，笑声能传出好几条巷子去。那时候，快乐是很简单的事，是巷口老爷爷的爆米花机那“嘭”的一声响，是一分钱两块的硬糖，是手里紧紧攥着的那把木头手枪。天很蓝，日子过得很慢，我们仰着头，看蜻蜓在阳光下透明的翅膀，心里装着的，都是些微小而确切的愿望。

        后来，我成了父亲。儿子的童年，已经是我年轻时奋斗的城市里了。他的六一，比我那时要丰富得多。幼儿园里会有文艺汇演，孩子们化了妆，小脸蛋涂得红扑扑的，像一个个熟透的苹果。我会和妻子坐在台下，举着相机，生怕错过他任何一个镜头。那时的礼物，已经换成了变形金刚和成盒的积木。他最喜欢一个擎天柱，能变形成一辆大卡车，常常一个人趴在地板上，嘴里念念有词，编着属于他的英雄故事。

        我记得有一年六一，我带着他去公园。他骑在那种可以租的小三轮车上，开心得直叫。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身上跳跃。我看着他，就像看着当年的自己，又觉得他比当年的自己要幸福得多。他的世界里，有了更多的色彩，更多的选择，也有了更多的陪伴。只是，他的快乐，似乎也开始离不开那些精致的、会动的玩具了。巷子没有了，邻居家的小伙伴也没有了，他一个人在客厅的地板上，有时会抬头问我：“爸爸，你能陪我玩吗？”那时的我，工作正忙，总是敷衍着说“下次”，然后匆匆拿起公文包出了门。现在想起来，心里还隐隐地有些歉意。

        至于孙子，他的童年又是另一番光景了。他才五岁，已经熟悉了家里所有电子产品的用法。平板电脑、手机，他滑动的样子比我还熟练。他懂得很多我意想不到的知识，知道恐龙为什么会灭绝，知道太空里的黑洞。他的六一，礼物是编程机器人，是可以飞得很高的无人机。他很少会跑到户外去疯跑、去捉蚂蚱了，他的世界，更多地呈现在一块块发光的屏幕里。

        去年六一，我送了他一辆木头做的小马车，是那种拧紧发条就能在地上咯吱咯吱走的老玩具。他好奇地看了看，摆弄了两下，便又丢到了一边，转身去拿他的平板了。我心里忽然有些失落。那些曾带给我无限欢乐的、最朴素的东西，在他的世界里，似乎已经失去了魔力。他的快乐，来得太容易，也太丰富，丰富到让他来不及去细细品味每一样东西的珍贵。我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未来世界的公民，聪明，独立，却似乎离那种在大自然里撒欢儿的、野草般的生命力，越来越远了。

        三代人的童年，就像三条不同的小河，从同一个源头出发，却流过了不同的风景。我的那条河，是清澈而缓慢的，流淌着简单的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儿子的那条河，欢快而明亮，多了些城市的光影，却少了些奔流的自在；而孙子的那条河，深邃而宽广，装载着无尽的知识和信息，却仿佛隔着一层玻璃，与真正的风雨和阳光有些隔膜。

        时代总是向前的，每一代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童年。我不应该过分地厚此薄彼，也不应该固执地认为从前的就一定最好。只是，在这个即将到来的六一前夕，我忽然很想念那把父亲用墨汁涂黑的木头手枪，想念那“嘭”的一声后，弥漫在空气里的爆米花的甜香。

         那些回不去的时光，才是我们心里，永远的六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