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捉知了
樊卫东
在布谷鸟“姑姑裤,姑姑裤”的催促声之下,暑伏天就要来临了。白杨树上的蝉鸣一声接一声,聒噪得人无法入睡,曾经捉知了的活动,又浮现在我的眼前。
知了是一种褐黑色的昆虫,身长一寸有余,圆圆的肚子就像个有身孕的媳妇。两只透明的翅膀如飞机的双翼,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像青蛙的一样凸了出来。“唧唧”的蝉鸣声是从知了胸部下面两扇起伏开合的叶片里发出来的。它常栖身在树干高处或者树枝尖上。天气越热,喧闹得越频繁,好像它们也热得心烦意乱,靠倾诉心中的苦,来抚慰无处安放的灵魂才罢。
发音的知了都是雌性的,雄性知了的肚子上没有叶片,也就缺少发音的功能。如同男人没有子宫一样,就不会有撕心裂肺的生儿育女的生理功能一样。知了吃啥、喝啥,又是怎样经过雌雄交配、繁衍后代,我不是昆虫研究者,所以并不清楚,但至少有一点蝉煺,定是知了凤凰涅槃的重生!
捉知了,是为了打牙祭,在贫穷的年月里,能吃上满嘴喷香的炸知了,绝对称得上乡中美味。而女儿长在20世纪90年代,捉知了是她们那代人挣钱的新选择。挣了钱干什么?买些腊条儿、薯片和小零食啦,说到底还是为“嘴”。
在我们村外的公路两旁,一排排杨树如列队护卫,站立在公路沿线上,所以公路两旁成了捉知了的广阔战场。高大挺拔的白杨树,一到中午,炙热的阳光照射到沥青路面上,打个生鸡蛋,瞬间能煎成蛋饼。知了认为这里是宜居的家园,因此公路两旁的大杨树上就是它们喧闹欢唱的大舞台。最安全的地方也是最危险的地方,伺机爆发的时刻在暗潮涌动中杀来……
暑天昼长夜短,女儿约上三五个知己,悄无声息地踏入夜幕里,她们要去“活捉”知了。逮得知了多少,决定了她们“买零嘴”的“家底”和话语权,因此各自争先恐后,争抢知了捕捉的领地。
捉知了通常有两种技法。第一种是马尾须牢。这是针对趴在高处、够不着的知了。那时村里还有骡子牛羊,中午放学后她们便去揪骡马的尾巴须回来。回家先胡乱吃上几口饭就出发。先是冒着被骡马踢伤的危险,悄悄地溜到其身后,趁其不备下手,揪下一根马尾须。随后用马尾须系一个活口小圈,绑在一根很细的木杆上,手拿长枪短炮般的木杆,雄赳赳气昂昂地转战公路上,或是田野的树林里。
知了喜欢有不疼不痒的感触。根据它的叫声,循声悄没声息地进入战场。然后轻轻举起木杆,把活口马尾圈慢慢地套往知了头部。知了接触到马尾须时,并不知道要命的时刻到了,它兴奋地用两个前爪玩弄马尾须。在它快速玩耍的过程里,旁边的人就轻轻拉动活口圈,等到头爪缠在一起不动,知了就身被套牢。在蹬踹叫声中,知了还是中了圈套,束手就擒。要想困住到手的知了,只需掐掉它的两翼,就算它想逃也飞不走了。
第二种方法是用手捂。我们村那些高低不平的树枝上,数不清的知了多趴在半人高处的树干上,欢天喜地地唱着,震耳欲聋的蝉鸣激发着女儿她们逮知了的迫切心情。可是知了很警惕,凸出来的两只玻璃球状的眼睛,四处侦察来犯之敌。一只知了发现敌情后,便立马发出警报,其他知了接到警报后,立刻停止“演唱会”,迅速躲藏起来。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女儿和伙伴们逮知了也很有经验。先是远远地瞭望知了趴在树干的具体位置,目标一旦被锁定,便猫腰进到知了看不到的背后,待慢慢靠近了,先把右手顺着树干平举起来,屏气凝神忽然把手飞快地捂过去,惊弓之鸟般的知了正好飞入手中。“捂知了”要比“牢知了”既简单又高效,所以女儿和她的伙伴们为了经济适用,通常采用“捂知了”的方法。
知了肉鲜嫩肥美,先把知了用泥巴裹住,然后从麦秸垛上抱来麦秸生上火,知了的野炊便开始了。知了肉里没有骨头,十多分钟就熟透了。磕开裹着的泥巴,剥去知了外壳,乳白鲜嫩的知了肉便露了出来,满是味蕾的享受就此开启。吃罢美味,一连好几天,肚子和心情都是美滋滋的。
满足味蕾后,还盈余着不少知了,女儿便在马路上寻找买主,换得三毛五分,去村里小卖铺大方地消费,买冰棍,买发卡儿。
在一个酷暑难耐的夜晚,女儿在三节干电池的大“手电筒”的光照下,一五一十地数完知了,手里点着一张一张的毛票,眉飞色舞。谁知道那个狠心的买主,顺手拿走了她心爱的三节手电筒。买知了的钱还不够三节干电池钱儿,待女儿飞奔去追寻时,飞驰而逝的摩托车载着买主绝尘而去,只急得我的小女儿泪眼汪汪……
无忧无虑的岁月一年接着一年,伴随着女儿上学、工作、结婚成家,村庄与她及伙伴们越离越远,当年一起捉知了的她们,都有了远方的小家。女儿的孩子们也到了该逮知了的年纪,可身在省会城市里,灯火通明,那些经历了风霜雪雨的老槐树、白杨树,也像熬干了灯油的灯盏,渐渐告别了村庄和城市。特别是省城夜市的烧烤摊前,有现成的人间美味,谁还会费劲巴力地去逮知了。
如今的夏日黄昏,越来越稀少的蝉鸣声,偶尔在乡下的房前屋后、墙院地边还能听到几声。
知了“唧唧”“蚰子”的声声鸣叫,是烦人的聒噪,还是美妙的乡音,谁能说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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