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闻麦香》

文/张东军

    五月缓缓落幕，六月携一腔滚烫的夏意，悄然奔赴人间。岁月静默流转，烟火寻常安然，阵阵热风掠过原野，遍地麦浪翻涌，熟悉的清甜麦香随风漫溢，拂过故土山河，也轻轻叩开尘封的记忆之门。岁岁麦收，年年麦香，每一次如约而至的金黄盛景，都让我重回年少盛夏，重温那段藏着汗水与温情的旧时光。

    我的童年，是伴着乡土麦香长大的。彼时的乡村尚属生产队劳作模式，耕耘计分、秋收按劳，每一户人家都有着固定的麦收任务。记得七八岁那年夏收，家里分到了两亩多地的麦田收割重任。在那个物资匮乏、农耕靠人力的年代，一场麦收，便是整个夏天最忙碌、最郑重的人间烟火。

    彼时收麦，无机械助力，全凭一把镰刀、一身力气、一腔坚持。天未破晓，晨雾朦胧，整个村庄还沉在静谧的睡梦之中，母亲便已起身。小院里，镰刀轻磨青石，沙沙的声响清脆绵长，划破清晨的寂寥。母亲一遍遍打磨镰刀，磨去锈迹、磨出锋芒，这是农人对土地的敬畏，对收成的虔诚。睡意朦胧的我和哥哥，总会被母亲温柔唤醒，匆匆吃过简单的早饭，便踏着微凉晨露，跟随母亲奔赴金色的麦田。

    晨光次第铺展，万顷麦田尽披鎏金，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青青麦秆。微风过处，麦浪层层起伏，醇厚的麦香扑面而来，满目皆是丰收的暖意。母亲俯身丈量田垄，细心分工，给年少的我和哥哥各分两垄麦子，而她自己默默揽下十几垄的繁重农活。初入田间，少年心性满怀热忱，我们攥着小小的镰刀，意气满满，一心想替母亲分担劳作之苦。

可六月盛夏的烈日，转瞬便炙烤大地。不过片刻功夫，燥热裹挟周身，弯腰收割的重复劳作枯燥又疲累。细密的汗水浸透衣衫，顺着眉眼肆意滑落，稚嫩的臂膀酸胀无力，方才的满腔斗志早已消散殆尽，劳作的速度愈发迟缓。抬眼望去，唯有母亲始终从容沉稳，躬身田间，不曾有半分懈怠。

母亲的收割动作娴熟利落，行云流水。她屈膝蹲身，左手稳稳揽住麦穗上梢，右手紧握镰刀奋力向后轻拉，簌簌声响不绝于耳，成片的麦子整齐利落倒伏在地。收割过后，她总会细心将麦穗归置整齐，头尾顺直、井然有序。劳作之余，母亲常以最朴素的道理教诲我们：“做事贵在认真，收麦亦是如此，顺头顺尾，踏实勤恳，方能不负土地、不负耕耘。”寥寥数语，质朴纯粹，却深深镌刻在我的心底，伴我岁岁成长。

我们依着母亲的模样躬身劳作，奈何年少体弱，不得劳作章法。尖利的麦芒肆意刺扎着脖颈、手臂与脸颊，细密的红痕遍布肌肤，又痒又痛。烈日灼灼、麦芒刺骨、身心俱疲，年幼的我们终究耐不住辛苦，草草劳作片刻，便纷纷沦为田埂上的“逃兵”，望着母亲忙碌的身影，懵懂不知辛劳。

年少无知的岁月，我们只知麦收之苦，却从未读懂母亲肩上的千斤重担。那时家中兄妹四人，我与哥哥尚且年幼贪玩，妹妹与弟弟更是垂髫稚子，离不开贴身照料。正值芳华壮年的母亲，一边要奔赴田地，四时耕耘、躬身劳作，维系一家生计；一边要守着家园，照料四个孩童的衣食起居。日日奔波、岁岁操劳，农事家事缠身，她从未有过半句怨言，仅凭一己坚韧，撑起整座家门，护我们岁岁安稳长大。

岁月无情，流年暗换。数十载光阴倏忽而过，当年身姿挺拔、步履轻快、不惧辛劳的母亲，早已被岁月浸染霜华，青丝变白发，年华入暮年。我们在土地的滋养与母亲的庇护下长大成人、各立门户，而母亲却在日复一日的操劳中慢慢老去，这便是成长最无言、最心酸的代价。

又是一年六月麦熟，我驱车穿行乡野阡陌，依旧是满目金黄、万顷麦浪，清风拂过，麦香悠悠如故。满目丰收盛景，壮阔喜人，只是眼前的麦田，早已不复旧日模样。

故土乡间，再也难见农人躬身割麦、披星劳作的身影。轰鸣作响的现代化收割机穿梭田间，驰骋往来，收割、脱粒、清杂一步到位，饱满金黄的麦粒滚滚而出。昔日需要全家老小连日操劳、汗洒良田的繁重农活，如今数小时便可圆满收官。现代化农耕褪去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艰辛，终结了麦芒刺身的苦楚，让耕耘有温度，让丰收更从容。

立于麦田之上，晚风徐徐，新旧光影在眼前重叠。一边是年少岁月里，镰刀簌簌、汗水涔涔的质朴耕耘，藏着母亲的温柔与生活的不易；一边是新时代乡野，机械轰鸣、岁岁丰盈的盛世丰收，写满时代更迭与山河新貌。短短数十年，乡村旧貌换新颜，农耕生活脱胎换骨，时代的进步，让乡土耕耘不再苦涩，让人间岁岁皆有安稳丰收。

麦香岁岁依旧，岁月步步生新。这片生生不息的乡土，见证过老一辈农人栉风沐雨的耕耘岁月，也盛放着新时代乡村蓬勃向上的锦绣光景。那些镌刻在麦田里的童年记忆、母亲的谆谆教诲、旧日的烟火辛劳，早已沉淀成心底最温润的珍藏。

又闻一年麦香起，不负盛夏韶光，不负人间耕耘。悠悠麦香寄流年，岁岁安然，岁岁温情。

作者简介：张东军，笔名云清，中共党员，大学学历。自1997年开始从事文字创作、新闻撰稿工作。累计发表散文、诗词、新闻稿件三千余篇，作品陆续刊登于《人民海军》《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山东人民广播电台》《中国民兵》《黄河民兵》《青岛日报》《临沂日报》等官方主流报刊。

现为《首都文学》签约作家/诗人，《家乡》《世界诗人》签约作家，四川省散文诗学会会员，山东省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会员，山东省散文协会会员，临沂市作家协会会员，临沭县作家协会会员，莒南县作家协会会员，被《中国当代诗人佳作选》编委会评选为2018年第四届全国最美读书人，中华国家地理十佳游记作家（诗人），自主出版《云卷云舒》《让爱温暖世界》《倾听岁月走过的声音》等个人文集、散文集。大量原创作品入选《新诗百年•中国当代诗人佳作选》等国家级文学选本，多篇作品被海外诗刊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