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敦杰（山东）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山风卷着深冬的寒气，穿过村口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天地都在为这对苦命的人儿低声呜咽。阿栀就那样跪在冰冷的泥地上，紧紧抱着阿禾早已冰冷的身体，哭声嘶哑得不成样子，一声一声，喊着他的名字，从撕心裂肺，到气若游丝，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哽咽，连眼泪都快要流干了。

 她的手指死死扣着阿禾身上单薄的布衣，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那布料上还残留着矿洞深处的尘土与淡淡的血腥气，那是她的阿禾，是那个清晨还笑着对她说要回来娶她的阿禾，是那个把她亲手缝的布鞋、亲手煮的干粮、亲手刻的桃木蝴蝶都揣在怀里的阿禾。可现在，他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怀里，再也不会睁开眼睛，再也不会笑着喊她的名字，再也不会伸出手，轻轻揉一揉她的头发，说一句阿栀，别怕。 周围的乡亲们看着这一幕，无不心酸落泪。

村里的老人轻轻叹了口气，背过身去抹着眼角，年轻的媳妇们红着眼眶，相互搀扶着，低声啜泣。

谁都知道，阿禾与阿栀是村里最让人羡慕的一对，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在山间放牛，一起在溪边洗衣，一起在田埂上追逐打闹，他们的感情，比山涧的泉水还要清澈，比崖边的松柏还要坚定。

谁能想到，不过短短数日，一场矿难，便将这对即将修成正果的有情人，生生隔在了阴阳两界。

 “阿栀姑娘，你…… 你起来吧，地上凉，会冻坏身子的。” 村里的王大娘实在看不下去，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想要将她搀扶起来，“阿禾娃已经去了，你再伤心，他也回不来了，你要是再垮了，那可怎么得了啊……” 阿栀却像是没有听见一般，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目光死死地盯着阿禾苍白的脸庞，手指轻轻拂过他额前凌乱的碎发，动作温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绝望：“大娘，我不起来…… 我再抱抱他，就抱一会儿…… 以后，就再也抱不到了……” 她说着，眼泪又一次无声地滑落，滴在阿禾的脸颊上，冰凉的泪水，却再也温不热那具早已失去温度的身体。

阿禾的双手，依旧紧紧攥着那只桃木蝴蝶，蝴蝶的翅膀已经被攥得有些破损，纹路却依旧清晰，那是阿栀花了好几个夜晚，一点点用小刀刻出来的，她原本想着，等阿禾从矿上回来，就亲手给他系在腰间，让这只小蝴蝶，陪着他走南闯北，护着他平安顺遂。

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这只桃木蝴蝶，陪着阿禾去了矿上，最后，又陪着他，一起回到了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却再也换不回那个鲜活的少年。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清冷的晨光，透过薄雾，洒在村口的空地上，照亮了地上的泪痕，也照亮了阿栀苍白憔悴的脸。她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她的怀抱，却依旧紧紧地护着阿禾，不肯松开分毫。

村里的族长看着这一幕，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着身边的几个年轻后生轻声吩咐道：“先把阿禾的遗体抬回去吧，找间干净的屋子安置好，不能一直放在这里。阿栀姑娘这边，你们多照看着点，别让她出什么意外。” 几个后生应声上前，想要轻轻将阿禾从阿栀的怀里抬走。可他们刚一伸手，阿栀便像是被触碰到了底线一般，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近乎疯狂的执拗，声音沙哑地喊道：“别碰他！你们别碰他！这是我的阿禾，谁也不能把他带走！”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靠近的决绝，后生们一时之间，竟不敢再上前，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看着族长。

族长走上前，看着阿栀这副模样，心里也是一阵发酸。他看着阿栀，语气沉重而温和：“阿栀啊，爷爷知道你心里苦，知道你舍不得阿禾。可逝者已矣，我们总得让阿禾走得安稳些，总不能让他一直躺在这冰冷的地上啊。你听话，先让后生们把他抬回去，我们好好送他最后一程，好不好？”

阿栀怔怔地看着族长，眼泪无声地流淌，她缓缓低下头，看着怀里安睡的阿禾，手指轻轻抚摸着他紧攥着桃木蝴蝶的手，轻声呢喃：“阿禾，他们要把你带走了…… 你会不会怪我？会不会怪我没有留住你？”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应阿禾无声的回答，又像是在说服自己，轻轻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我让他们带你回去…… 我会一直陪着你，一直陪着你，直到你入土为安。”

说完，她缓缓松开了紧紧抱着阿禾的手，身体因为长时间的跪地与悲伤，猛地一晃，险些摔倒在地。

王大娘连忙上前扶住她，心疼地说道：“好孩子，别硬撑着，你要是倒下了，阿禾娃在天上，也不会安心的。” 阿栀靠在王大娘的怀里，浑身无力，却依旧倔强地睁着眼睛，看着后生们小心翼翼地将阿禾抬起来，朝着村里走去。

那副简陋的担架，每移动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上，疼得她几乎窒息。

她缓缓站直身体，一步一步，跟在担架后面，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仿佛只要跟着这副担架，就能一直跟在阿禾的身边，永远不分开。阿禾的后事，在村里人的帮助下，有条不紊地筹备着。

按照村里的规矩，年少夭折、又未曾娶妻的后生，不能入祖坟，只能安葬在村外的山岗上，那是一片长满了野草的山坡，面朝村庄，背靠青山，是村里人为早逝的年轻人选定的安息之地。

阿栀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没有哭闹，只是安静地坐在阿禾的灵前，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那只桃木蝴蝶。她将蝴蝶上的尘土一点点擦干净，用细线仔细地将破损的翅膀轻轻缠好，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阿禾的衣襟里，紧贴着他的心脏位置。

“阿禾，你别怕，” 她轻声说道，声音温柔得如同往日一般，“这里有我给你的蝴蝶，它会陪着你，不会让你孤单的。你在那边，要好好的，不要惦记我，不要担心我…… 我会好好活着，守着我们的家，守着这片我们一起长大的土地，等哪天，我去找你了，我们再好好团聚，再也不分开。”

灵前的白烛，静静地燃烧着，跳动的火苗，映着阿栀苍白的脸庞，也映着她眼底深处那化不开的悲伤与执念。她没有吃一口饭，没有喝一口水，就那样静静地守在灵前，从白天到黑夜，从黑夜到白天，不眠不休，不言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阿禾的棺木，仿佛只要这样看着，就能将他的模样，深深烙印在心底，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

 村里的人看着她这样，都心疼不已，轮番上前劝说，可无论谁来，无论说什么，阿栀都只是轻轻摇头，不发一言。她的世界，仿佛在阿禾离开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崩塌了，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思念与等待，等待着一个永远不会归来的人。 出殡的那一天，天空阴沉得可怕，寒风呼啸，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像是老天都在为这场悲剧落泪。

阿禾的棺木，被八个年轻后生抬着，缓缓朝着村外的山岗走去。棺木很轻，轻得让人心疼，里面躺着的，是一个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年，是一段还未开始就已经结束的爱情，是一个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

 阿栀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起，没有插任何簪花，脸上没有一丝妆容，苍白得近乎透明。她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手里捧着那只被她精心修补好的桃木蝴蝶，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疼入骨髓。

送葬的队伍很长，全村的人都来了，没有人说话，只有低沉的呜咽声，与呼啸的风声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清冷的空气里。山路崎岖，雪花落在阿栀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便融化成冰冷的雪水，浸透了她的衣衫，可她却浑然不觉，目光始终直直地望着前方，望着那副缓缓移动的棺木，仿佛那是她生命里唯一的光，唯一的念想。

来到山岗上，早已挖好的墓穴，静静地等待着。棺木被缓缓放入墓穴之中，泥土一抔一抔地覆盖上去，一点点，将那副棺木掩埋，也将阿栀的希望，一点点掩埋。 当最后一抔泥土落下，一座小小的坟茔，出现在山岗之上，简陋，却干净。

坟前，没有墓碑，没有祭品，只有阿栀轻轻放下的那只桃木蝴蝶，静静地躺在泥土之上，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孤单。

 阿栀站在坟前，久久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任凭风雪吹打，任凭寒冷侵蚀，仿佛化作了一尊望夫石，矗立在阿禾的坟前，守着他，陪着他，从日出到日落，从花开到雪落。 村里人不忍心让她一直待在这荒郊野外，几次三番前来劝说，想要将她带回家。

可每一次，都被她轻轻拒绝。 “我要在这里陪着阿禾，” 她轻声说道，语气平静得让人心疼，“他一个人在这里，会孤单的。我陪着他，他就不会怕了。”

万般无奈之下，村里人只好在阿禾的坟旁，为她搭建了一间小小的茅草屋，屋里放着简单的床铺、桌椅，还有一些生活用品。他们希望，至少能让她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不至于在这风雪交加的天气里，冻坏了身体。

从那以后，阿栀便住进了这间小小的茅草屋里，日夜守在阿禾的坟前。 每天清晨，天还未亮，她便会起身，用山涧的泉水，擦拭阿禾坟前的泥土，将那些杂草一点点拔除，把坟茔收拾得干干净净。她会坐在坟前，轻声地和阿禾说话，说村里发生的小事，说山间的草木发芽了，说溪边的花儿开了，说那些他们曾经一起经历过的点点滴滴，仿佛阿禾还在她的身边，静静地听着她说话。

白天，她会坐在茅草屋前，做着针线活，那是她曾经为阿禾准备的嫁衣，一针一线，都绣满了她的心意与期盼。可现在，嫁衣还未绣成，那个要穿红妆迎娶她的人，却已经永远地离开了。

她依旧一针一线地绣着，仿佛只要绣完这件嫁衣，阿禾就会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笑着对她说，阿栀，我来娶你了。 到了晚上，她会坐在坟前，点上一盏小小的油灯，微弱的灯光，在夜色中摇曳，照亮了小小的坟茔，也照亮了她孤单的身影。

她会一直坐到深夜，直到油灯燃尽，才会缓缓起身，回到茅草屋里，躺在床上，却彻夜难眠。闭上眼睛，眼前全是阿禾的模样，是他清晨离去时坚定的笑容，是他怀里熟悉的草木清香，是他最后躺在担架上苍白的脸庞，一幕幕，一桩桩，在脑海里反复浮现，让她心痛如绞，彻夜难眠。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山间的草木枯了又绿，绿了又枯，溪边的花儿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转眼之间，便是三年的时光。

三年里，阿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守在阿禾的坟前，不曾离开半步。她的头发，渐渐添上了几缕青丝，她的脸庞，依旧清秀，却多了几分岁月的沧桑与沉静。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整日以泪洗面，哭声撕心裂肺，她的悲伤，早已沉淀在心底，化作了最深沉的执念与思念。 村里的人，早已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山岗上那间小小的茅草屋，习惯了那个日日守在坟前的身影。

他们时常会给她送些粮食、衣物，看着她安安静静的样子，既心疼，又无奈。他们知道，阿栀的心，早已随着阿禾一起埋进了泥土里，剩下的这具躯壳，不过是在坚守着一份承诺，坚守着一段尘缘。

有人劝她，趁着年轻，再找一户好人家，嫁了吧，一辈子还长，不能就这样守着一座孤坟，虚度光阴。

每当这时，阿栀都会轻轻摇头，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怨恨，没有悲伤，只有平静与坚定：“我答应过阿禾，要等他回来娶我。我会一直等，等到地老天荒，等到来生重逢，我都等。” 在她的心里，阿禾从来没有离开过。

他只是睡着了，只是在这片他深爱的土地上，静静地安睡。而她，会一直守在他的身边，做他永远的阿栀，永远的心上人。

这三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村里的老人们，一个个相继离世，年轻的后生们，有的外出谋生，有的娶妻生子，村落里，多了几分新生的喜悦，也多了几分岁月的沧桑。

唯有山岗上的那座坟茔，那间茅草屋，那个孤单的身影，始终未曾改变，成为了村里最动人，也最心酸的一道风景。

有人说，阿栀是个痴人，为了一个逝去的人，葬送了自己的一生。 也有人说，阿栀是个重情的人，这份感情，感天动地，世间难得。

而阿栀，从来不在意别人的议论，她只知道，她爱阿禾，从年少初见，到生死别离，这份爱，从未改变，也永远不会改变。

她依旧会每天坐在阿禾的坟前，和他说话，给他讲村里的故事，讲山间的风景。她会把自己亲手做的干粮，放在坟前，那是她曾经为他收拾行囊时，最爱煮的口味。她会把自己亲手缝的布鞋，放在坟头，那是她日夜赶工，为他做的鞋子，她想着，他在那边，走路的时候，就不会冻脚了。 那只桃木蝴蝶，依旧静静地躺在坟前，历经三年的风吹日晒，已经有些陈旧，却依旧完好。

阿栀时常会拿起它，轻轻擦拭，一遍又一遍，仿佛在擦拭着他们之间最珍贵的回忆。 她时常会对着桃木蝴蝶轻声呢喃：“小蝴蝶，你要好好陪着阿禾，不要让他孤单。等我来了，我们三个，一起回家。” 岁月流转，时光匆匆，又是一个深秋时节。山间的枫叶，红得像火一样，漫山遍野，绚烂夺目，却也带着几分萧瑟的凉意。

这一天，阿栀像往常一样，坐在阿禾的坟前，轻声说着话。突然，一阵清风吹过，卷起了地上的落叶，也卷起了那只放在坟前的桃木蝴蝶。蝴蝶在空中轻轻飞舞，旋转，落在了阿栀的手心里。

就在这一刻，阿栀突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困意席卷而来，眼前的景物，渐渐变得模糊。她缓缓闭上双眼，嘴角却扬起了一抹温柔的笑容。 她仿佛看到，在漫天飞舞的红叶之中，那个熟悉的少年，朝着她缓缓走来。

他穿着干净的布衣，笑容爽朗，眼神坚定，一如当年那个在晨雾中离去的少年。 他伸出手，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和当年一模一样：“阿栀，我来接你了。我们回家。”

阿栀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落，却笑得无比幸福。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那只温暖的手，那是她思念了无数个日夜的手，那是她等待了无数个春秋的人。 “好，” 她轻声说道，声音温柔而坚定，“阿禾，我们回家。”

一阵清风拂过，山岗上恢复了平静，茅草屋的门，轻轻关上。 阿禾的坟前，那只桃木蝴蝶，静静地躺在地上，翅膀完整，纹路清晰，在夕阳的照耀下，泛着淡淡的柔光。 村里的人后来发现阿栀的时候，她安静地躺在阿禾的坟前，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再也没有醒来。

 她走得很安详，很平静，没有痛苦，没有遗憾。 村里人按照她的遗愿，将她安葬在阿禾的坟旁，两座小小的坟茔，紧紧相依，面朝村庄，背靠青山，再也不分开。

从此，村里便多了一个传说。 有人说，在月圆之夜，常常能看到山岗上，有一对年轻的男女，手牵着手，在月光下缓缓行走，男子笑容爽朗，女子温柔娴静，他们的身边，跟着一只小小的桃木蝴蝶，翩翩起舞。

有人说，那是阿禾与阿栀，他们终于在另一个世界团聚，再也没有生死离别，再也没有遗憾悲伤。 还有人说，他们的感情，感动了天地，化作了山间的精灵，永远守护着这片他们深爱的土地，守护着那段纯粹而真挚的爱情。 那只桃木蝴蝶，被村里人好好地保存了下来，放在村里的祠堂里，世代相传。

每当有人提起阿禾与阿栀的故事，村里的老人便会指着那只蝴蝶，轻声诉说着那段凄美而动人的往事，告诉后人，世间最珍贵的，莫过于真心相待，莫过于生死相守。

（图片由ai制作）

  【作者介绍】阿敦，本名刘敦杰，山东沂水人，中共党员，中小学高级教师。系中国教育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齐鲁文学》签约作家、山东省民间文艺家协会民间文学专业委员会委员，作品散见于《人民教育》《山东教育》《中国社会保障》《雪花》《萌芽》《青年文学家》等省级以上刊物。著有《杏坛撷英》《东皋传说》《郠邑春秋》和长篇历史小说《春秋郠邑祭》等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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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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