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平江县城驱车向北,进入虹桥集镇向左折入山道,天地便骤然静了下来。五月中旬星期天的上午,恰是阴天,云雾压得极低,如同给天岳幕阜山披了一袭半透明的薄纱。进了仁义村,村党支部书记胡艳炳同支村委的干部们应约在村部。打过招呼,由村委会主任余省江开车带我上山。
山路崎岖,蜿蜒攀升了半个多小时。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碎石,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晨间的湿气还凝在叶片上。就在这幕阜山海拔九百多米的山腰处,一座古庵赫然出现在眼前——普济庵到了。
普济庵:千年的槐杏之恋
相传,普济庵始建于汉代,有高僧见幕阜山气脉浑厚、灵气汇聚,便于此结庐修行。唐宋以来,香火绵延,曾是四方信众朝拜的圣地。然而,真正让这座古庵名扬四方的,并非殿堂楼阁,而是庵前那两棵并排挺立的古树——一株银杏,一株国槐。
它们的年岁实在惊人。传说是唐中宗年间,庵中一位“仙姑娘娘”亲手栽下,距今已有一千三百多年。两棵古树历经朝代更迭、战火烽烟,依然并肩而立;银杏树的胸围和国槐的胸围都在五米以上,树高皆在三十米上下。当地人给它们取了极富诗意的名字:称国槐为“槐相公”,称银杏为“杏小姐”。有句话说得好——枝叶相偎在云端,根系紧握在地下。
听当地老人讲,这槐杏之间还有一段动人的传说:穷书生与贵小姐相爱,几经波折,幸得仙人相助,在普济庵终成眷属。说来也奇,国槐树只见开花不见结果,银杏树却只见结果不见开花——公不离婆,秤不离砣,像极了厮守千年的夫妻。
当地热恋中的年轻人至今仍相信一个习俗:在两棵古树上系一根红丝带,在树下的海誓山盟就能得到千年的庇佑。我抬头望向那两棵巨木时,果然看见好些褪了色的红布条在微风中轻摆,如同无数关于爱情与思念的秘密,隐匿在这古庵梵音之间。2018年,千年“槐相公”曾一度枝叶凋零,县里紧急拨出专款救治,终于让它“返老还童”,重焕生机。这不老的神树,似乎注定要与这片土地生死相依。
青阳宫:遗落山巅的道教圣殿
从普济庵再往上攀登,是另一重秘境。
支委李湘夫妇和当地村民李长虹、李拥江主动为我领路。上山没有车道,只有野草掩映的羊肠小道。五月中旬的山里露水极重,村民在前面用木棍拨开齐膝的草丛,为我“开道”。泥泞的小径走了大约一千五百米、半个多小时,海拔逼近千米,青阳宫终于出现在眼前。
眼前景象令人震撼。那不是普通的道观,而是一座全部用巨大花岗岩条石砌成的石头宫殿——石墙、石柱、石梁、石窗,断壁残垣之间透着一种苍凉而悲壮的美。《洞天福地记》将幕阜山列为道教三十六洞天的第二十五洞天,青阳宫便坐落于此,是宋代朝廷敕封的道教圣地。鼎盛之时,宫中曾有道众三百之多。整座宫殿建筑工艺极其奇特——数百吨的条石从千里之外运上这绝顶山峰,上下叠放竟然不用一丝灰浆。宫内的石雕更是技艺精湛,门额上那幅“二龙戏珠”图案至今栩栩如生。
然而,关于它的陨落却是一道千古之谜。
平江史料中几乎找不到青阳宫的完整记载。民间流传着两种说法:一说是一场罕见的大雪冰封了整座山脉,宫中之人断粮而死;另一说是朝廷对白莲教的残酷清剿,一场杀戮过后,只余残墙断壁。无论真相如何,这残存的石头神殿都像是镶嵌在幕阜山脊上的一枚破碎宝石。
当我站在青阳宫的废墟前,阴天的光线从云隙间筛落下来,打在光滑的花岗岩柱础上,一瞬间竟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千年旧梦的回响。
青阳迷谷:废墟中“长”出的创意空间
下山时,支委李湘江引领我到了另一处名为“青阳迷谷”的地方。如果说青阳宫是凝固在山巅的一段古老宿命,那青阳迷谷便是从那段宿命中生长出来的新芽。
进入青阳迷谷,老板李伟民见我们到来,放下手中忙活,笑着迎了上来。他是个带着文艺气息的平江本地人,一见面便热情地介绍起自己的构想——将青阳宫的历史文脉与现代休闲理念巧妙融合。室内古朴的茶座、山间的清风明月,让远道而来的访客与山水零距离接触,享受品茗观山之趣,仿佛依然能听见来自顶峰石殿的“密语”。青阳迷谷就像一个时空穿梭的节点,一头连着千年古道观的神秘魂魄,一头托举着现代人渴望安放的身心。
参观结束,回到车上,我心中仍回荡着青阳宫的苍凉与迷谷的生机,忽然有感而发,便在手机上给李伟民发去一副楹联:“阳泽万物,道启苍生。”这既是对道教圣地的礼敬,也寄托了接续乡土文脉的深意。李伟民很快回复,说这正是他心中所想,日后定要刻上大门。
阜山窑:泥火淬炼的现代官窑
从青阳迷谷出来,继续向下走,远远便听见孩童清亮的声音——阜山窑新址到了。
走进阜山窑新址时,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正带着二十多个学生在手工制作陶器。他叫邓兴荣,是这里的指导老师。孩子们围坐在工作台旁,有的在捏泥条盘筑,有的在修整坯胎,神情认真得可爱。
阜山窑来头不小,它的创始人是艺术家李亮东先生。2013年,他回到老家,在山林间开荒动土,按照古代官窑的制式建起了这座柴窑窑口,是湖南目前首家官窑级别的柴窑陶瓷艺术基地。阜山窑依托本地盛产的优质松柴,严格遵循古法,仅纯手工工序便达七十二道之多。窑火温度须恒定在1300℃以上,一件件瓷器的颜色、裂纹、釉色,皆因火候的偶然变化而独一无二。这里的泥土,从淘泥、炼泥到施釉烧成,每一道工序都是对宋代古窑文化的虔诚复刻。
邓兴荣一边指导学生,一边告诉我,阜山窑在传承古法柴窑烧制技艺的同时,正致力打造一个开放的艺术教育基地,让更多的孩子能亲手触摸这片土地的文化根脉。看着孩子们手中慢慢成型的陶坯,我忽然意识到——泥土深处的基因,正以这种温暖的方式,被年轻人接续传承下去。
尾 声
从千年古庵、断壁道宫,到新生的迷谷和窑火,仁义村的这次探访像一场贯穿时光的行走。回程时,云雾渐渐散开,暮色中的幕阜山脉显出刚毅的轮廓。山路弯弯,那两棵历经一千三百年风雨的古树,还在我脑海中静静伫立。它们的枝叶婆娑,似乎在低声诉说着关于这座村庄的古老传说,又似乎在为这片土地生长出的新故事,默默祈祷。
仁义村不只是一处风景,它是一个等待你亲自去解读的谜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