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心中那片海，那片天

文/任廷贤

心有多大，地有多宽，天有多高，路有多远。我曾像一只井底之蛙，奋力一跃，跳出井口，奔上地头——既见了大地，又望见长天。而后鼓足勇气，腾空飞向海南，去看那梦中的大海。

海南的海阔天空，小时候在画册、电影、电视上见过，也向往过。后来，又在儿孙们的涂鸦里看到稚拙的椰子树、海中的珊瑚、海藻，游动的鳐鱼、海星……多少次，那些多彩的海洋世界潜入我的梦里，让我心心念念。

去海南看海，是圆梦，也是儿女的一片孝心。2017年5月，我们从郑州出发，登上波音747航班。三个小时，便神速抵达三亚。我与老伴相伴，随人流上了飞机。机舱内是一排排软皮座椅铺成的穹顶长廊，与高铁的豪华车厢相似——只是高铁有敞亮的方形大平窗，飞机上是圆形小窗，刚好够一位旅客观景。我的座位靠窗。面对面，我真切地看到了空姐：她们光彩照人，充满阳光与力量，体态优雅，笑容温暖，服务贴心，仿佛给整个机舱注入了活力与温情。

老天照应——顺风，顺水，顺人气。天气晴朗，飞行平稳。老伴说，坐飞机真能找回心中那片海、那片天。

心旌微荡，有一种脱胎换骨的感觉，仿佛置身于宁静的平地。向窗外眺望，晴空万里，明净透亮。飞机如一只大鸟，机翼时而穿过云层；又如一叶小舟，机翼下闪现座座高楼、连绵山峰，还有细长蜿蜒的河流。大部分时间，我们在层层叠叠的云朵之上飞行。我沉浸在儿时的幻想里——腾云驾雾，躺卧云端，美美地睡上一觉，那份神仙般的惬意，悠哉，美哉，妙哉。大约飞行三个多小时，俯视窗外，一片碧绿的水面铺展开来，连着翠绿的岛屿。头顶虹光相伴，感觉飞机缓缓下降，心中澄明如莲。空姐送来贴心服务，轻声细语地报告即将抵达，请系好安全带，头向后仰，紧靠椅背。飞机滑翔，我睁眼下望——已降落在机场。

儿子、儿媳已在出口等候。我们乘车去了下榻的宾馆。

宾馆大堂富丽堂皇，是五星级的。洗浴间的浴盆可供三四个人沐浴，床叫“席梦思”，床垫叫“舒达”，被褥、床单十分讲究，丝滑度号称100支。豪华得令人眩晕，色泽素雅，优惠价也要千元一晚。我连连咋舌：这叫人怎么敢张嘴？老百姓哪能消受得起？我嚷着让儿子退房，去找民宿。儿子说，你们一辈子就享受一回富人的生活吧。钱已付，退不回来，既来之，则安之。

更让我吃惊的是，宾馆竟建在悬崖峭壁之上。站在阳台上面朝大海，观海竟有些吓人——仿佛住进了远离喧嚣的乐园。天色渐暗，我觉得楼台摇摇欲坠，望断茫茫大海。波涛汹涌，摧枯拉朽，山岛礁石却纹丝不动。心里空落落的，天色朦胧，眼前黑咕隆咚，只有远处几盏灯忽明忽暗地闪烁。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阵仗，心中不禁惊悸。躺在床上，肉颤心惊，第一次亲身体味大海的汹涌威猛，仿佛漂泊在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无助而飘摇。这一夜，颠覆了我半辈子的认知——破除了“青蛙王子”那井底之梦。我问大海：我来到你身边，你就用这浊浪、强悍、咆哮给我一个下马威，张牙舞爪想吓退我，让我回到井底去做美梦吗？你的深情在哪里？你的温柔与包容，又在哪里？

第二日，我们来到一处码头，乘游船去蜈支洲岛。船行大海上，与江河行船大不相同：视野辽阔，海鸥在上空盘旋，海天湛蓝，水清且碧，美不胜收。登上岛，观赏奇木奇石、热带雨林、椰子林，天空无垠，阳光灿烂。大海承载着江河、湖泊、大大小小的船只、岛屿、怪礁，还有捕鱼撒网、热闹收网、渔人放歌的壮观景象。

离开岛屿，我寻到了大海的深情与温柔，心中满是感动。来到海滨浴场：风平浪暖，度假的男男女女穿着花花绿绿的泳衣，袒露着臂膀。人人来到这里，都被热烈的阳光和氛围感染。没想到，我这位七十岁的老太太，见了这花花世界，竟兴致勃勃地买了一套泳衣，放开胸怀，去拥抱大海，浪漫一回。老伴想来牵我的手，我一把甩开，大笑着说：“那回等着你！”执意从岸边跳入海中。第一次享受海水的温度，那种舒适无法言喻。海浪跟我开了个玩笑——趁我不备，一波浪漫的海浪没过我的头顶，让我第一次尝到了咸咸的海水。海浪一波接一波，拍打着身体，我来回躲闪，与浪相拥，任意玩耍。我用孙女在游泳池里教我的那点“狗刨式”“自由式”，再试着来几下仰泳，虽然难免呛水，却自在极了。累了便躺在沙滩上，四脚朝天，稍作歇息，接受阳光的沐浴。我忘掉了诸多烦恼，接受大海的洗涤与慈爱，了却了走出家门的那份忐忑。那样无拘无束，尽情欢笑，放纵自己。我找回了本性，感叹没有白来海南一回——找回了心中那片海、那片天，也找回了小时候向往的那个很远很远、无限的地方。

去海南的第三日，我们一家四口兴致高昂。下车走了一段路，奔向海边。迎面是一块半圆形的巨大青灰色岩石，上面刻着郭沫若的诗句。面朝大海，看无边的碧海汪洋，我们一心寻找那“天涯海角”。海岸上椰林凌霄，海边垒着奇石，石林、荒丛，青黝黝、圆滚滚，如熊蹲虎踞，姿态万千。一座圆锥形的高大岩石上刻着“南天一柱”四个遒劲大字，独尊苍穹。往海里瞧，巨浪排空；往石林里找，终于在海湾看到一块巨石，上面写着“天涯”二字（此处天涯海角属崖州，为清雍正七年知州程哲所题）。再顺着海边往里寻，又找到一块岩石，刻着“海角”二字。这一找，解开了我心中的疑问——什么才是“天尽头”“海的尽头”。回头再品郭沫若的诗句：“海角并非去，天涯更有天。波清海面阔，沙白石不圆。”我明白了：天无涯，海无角，宇宙无限，大海何其博大。

为了留作纪念，我们拍照留念，又在海滩上捡了一些贝壳、海石花，带回家作为到过天涯海角的见证与回忆。

还有一处令人感怀的，是拜谒南海观音菩萨。菩萨伫立海畔，身高百米，救苦救难，一身慈悲。她站得高，看得远，佛法无边，胸怀宇宙，包容万象。海南真是个神奇的地方，值得一来。它用终极的博大，引导人继续去寻找那更远更远的天、更阔更阔的海。终于明白：放眼世界，而后踏踏实实地行走于人间苦海，方能行遍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