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月您好
文/司晓升
东方先是洇岀一抹蟹青,在云絮边轻轻晕开,便有赤金色从天际线底下涌上来。接着就是那一轮喷薄而出的艳阳。她是天地间最热烈的火种,携帶着五彩斑斓的朝霞、满身的灿烂与炽烈,正冉冉冲岀地平线。这时,便把火火辣辣的炙热,毫无保留地倾洒在这一片葱茏而辽阔的大地上。光谱奔流,穿过疏密相间的林梢,落在青瓦上,田埂上,老农汗湿的后颈上,万物都镀上一层滚烫的金边。她仿佛握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能量,指尖轻点,便点燃了村口老石榴树枝头那些红得要烧起来的石榴花,连风佛过时,都带着灼人的暖意。她再轻轻一吹,便吹绽了满池塘的荷,硕大碧绿的荷叶像撑开的翡翠伞。伞沿上坠着晶莹的露珠。而点缀其间的粉红色花苞,就藏在叶隙间,半开半合似羞怯,又似期待。偶尔有蜻蜓,立在上头,翅膀便沾上了满身荷香。她又俯下身,对着金黄的麦田呵一口气,那些沉甸甸的麦穗便愈发饱满,麦芒在阳光下闪着光。风一过就翻起层层叠叠、此起彼伏的金色波浪,就连空气里都飘着清香,香气同时也叫金灿灿的麦穗呈现岀沉甸甸的丰盈。
这时候,山林是热闹的,黄鹂鸟催夏的叫声最先撞破晨雾,那声音清脆的像刚沾过水的铜铃,一声高一声低,在枝间跳跃,引得松鼠抱着松果停在枝丫上侧耳聪听;树梢上那垂下的杏儿已经熟透了,金黄色的果皮透着淡淡的红晕,像小姑娘害羞的脸蛋,风一摇就刷刷往下落,砸在草地上,软绵绵的。田垄里象花肚皮娃娃一样的西瓜圆了,躺在深绿色的瓜蔓间,表皮还沾着细碎的晨露。敲一敲便是闷闷的,让人心安的声响。还有那漫山遍野的草木,都攒足了劲儿往上长;迷迷猫草在风里晃着毛茸茸的穗子;苜蓿泛起一片紫晕;黄花菜也吹起了金黄色的小喇叭。麦浪随风舞动;泛着金黄色,此起彼伏,好像要告䜣人们,我也该到收割的时候了。六月的田野是一幅泼了浓彩的油画,每一笔都亮得耀眼,每一处都藏着蓬勃的生机。
农人们是最懂六月脾气的。天刚蒙蒙亮,村道上就响起了脚步声:二爷提起木镰架,刃片在晨光里闪着寒芒,木镰架上还缠着去年裹的旧布条;王婶挎着竹篮,里面装着刚烙好的葱花饼和一大罐糖精水,饼香飘得满巷都是;连平日里总爱睡懒觉的小孙子,也提着磨镰水跟在爷爷身后,裤管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草屑。晒麦场早被清扫得一尘不染,新编的苇席铺得平平整整,木杈、耙子、口袋都码在房檐下,只等那金灿灿的麦粒从田间归来。妇女们忙着蒸馒头、煮咸蛋,蒸汽顺着窗棂往外冒,混着麦香,把整个村庄都熏得暖融融的。谁家收音机里吼着秦腔,调子慷慨激昂,和着镰刀割麦的“沙沙”声、打麦机的“隆隆”声,竟凑成了一曲最踏实的夏忙谣。汗水顺着他们的额头滴进土里,没人喊累,因为人人都知道,这滴落的每一滴汗,都会变成粮仓里堆得冒尖的收成,变成冬日里热腾腾的白馍,变成孩子书包里新买的笔。
而六月,也是书页翻到最后一章的时刻。校园里的梧桐树投下浓密的荫凉,鸟儿在枝叶间一声紧过一声,像催着孩子们快些、再快些。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少年们的眉头微蹙,眼底却亮着光——那是对未来的期许,是寒窗苦读攒下的所有力气。他们笔下的每一道题,都像在叩击梦想的门:有人想走出大山走岀田野去看海,有人想穿上白大褂救死扶伤,有人想站在讲台上延续知识的光。走廊里贴着鲜红的倒计时牌,风一吹就轻轻晃动,像在数着日子,等那一声铃响,便将所有伏案的日夜,兑换成一张通往远方的车票。博士帽的漂带被风吹起,有人笑,有人悄悄红了眼眶——六月带走的不仅是试卷和课本,更是再也回不去的青春,和从此各自天涯的约定。
待到暮色四合,炊烟便从黛色的瓦檐间袅袅升起,像柔软的纱带绕着合欢树的枝桠。晚风轻拂,茅檐下的晒衣绳微微晃动,孩子们的笑声从巷口传过来,混着鸡鸣犬吠。牛铃叮叮当当从田埂上摇过来,驮着一身的夕阳和疲惫的满足。当夜色缓缓拉开大幕时,满天星斗又送给农人一场美梦——梦里有金灿灿飘着粮食香味的满场麦子,有孩子们追逐打闹幸福的笑声,有来年的风调雨顺,有祖祖辈辈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期盼,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哭和笑……。
六月啊,您是一首写给田野和书桌的散文诗,有烈日的滚烫,也有月光的清凉;有镰刀的锋利,也有笔尖的温柔,更有这片圪垯土上轮回的寒暑故事。您用麦穗的金黄与试卷的洁白,编织出人间最朴素的辉煌。
您好,六月!愿每一滴汗水都不被辜负,愿每一份努力都能听见回响。愿田野丰饶,愿少年前程似锦。愿这滚烫而深情的时节,永远驻留在每一个热爱生活的人心中。
六月,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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