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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为:2026.5.30/年度 61期/特刊//名家名作/张魁中﹥春韵偶得(卷之三12首)






瘦西湖十二景组诗
焕之
01.七律•虹桥揽胜
嘉会良辰约屡招,依稀谁唱广陵谣。
行人皆喜春风度,飞鸟犹宜暖翠浇。
修禊清吟且重过,流觞曲水谢相邀。
自封湖上烟波客,也迹鸳鸯到此桥。
02.七律•长堤春柳
湖上风和晓露晞,柳丝列岸一望齐。
虚惊过翼禽余影,却喜行踪草没堤。
忆树犹思前度种,哦诗浮想去年题。
寄心不负林泉约,转向花深更着迷。
03.七律•梅岭春深
几回云思兼霞想,寻得扁舟今始还。
遥指金山霄汉外,争言白鹭水天闲。
探春未倦登梅岭,看月何妨俯柳湾。
欲学林逋亲疏影,衔杯琢句坐花间。
04.七律•吹台钓客
一抹斜阳浅淡中,闲随吟屐五亭东。
森森老树侵衣碧,馥馥飞花点鬓红。
近水半泓环小榭,远山数叠障遥空。
谁言钓客心机息,一鹭闲飞暮霭融。
05.七律•四桥烟雨
微茫烟雨半寒温,水映湖山涌翠痕。
长忆春江通海眼,还如彩蜃化仙门。
登桥觅句诗心在,分苇回舟桨影存。
今日踏青闲过却,感怀得趣或忘言。
06.七律•春台祝寿
高台北望是瑶池,犹忆君王祝寿仪。
清晓熙春香缕薄,当年嘉夜烛花迟。
檐间树密动晴影,窗下莺啼选稳枝。
待问小鸥波上景,行云肯驻与谁期?
07.七律•二十四桥
行吟廿四桥头月,挂在云端是我心。
舟住放情忘市近,客来置酒坐花深。
细听翠管吹欢兴,堪续瑶篇带醉吟。
莫问梦回灯影畔,箫声犹诉旧时音。
08.七律•湖上梅林
东风吹树到江淮,总爱山傍水际栽。
冷蕊但随霜鹤出,清香先借玉魄开。
探春久欠题诗债,索笑频疑入梦腮。
欲写横斜无好句,恐教清浅堕尘埃。
09.七律•游船诗话
雨收湖色泼空明,风定林亭喜晚晴。
蓬牖静涵梅影淡,石矶闲数鹭翎轻。
自饶寄兴春波好,便拟乘流画鹢行。
一棹鸥知烟水阔,相逢不必问归程。
10.七律•二分明月
蜀冈云水泊轻舟,独占维扬此夜秋。
芦雪欲平花浦岸,月华先上吹台楼。
星涵远塔光初定,风动清箫影自流。
廿四桥边明似昼,二分犹作十分酬。
11.七律•五亭桥畔
逢花遇月五亭桥,正倚东风拂柳条。
闲绪漫随春水涨,清吟合共碧云招。
长疑山色分浓淡,坐爱湖光自动摇。
叶底莺声犹劝客,莫教兰桨负清宵。
12.七律•白塔晴云
绕阶寻径寄闲踪,偶听江声杂梵钟。
亭畔风翻新赠芍,塔前云护旧栽松。
绮霞落日于时映,明月青山此地逢。
长羡登高能赋客,每从笔下换春冬。
瘦西湖记
天下的水,若比作美人,西湖是杨贵妃,雍容华贵,浓妆淡抹总相宜。而瘦西湖,是赵飞燕,身量纤纤,能作掌上舞。这一“瘦”字,是扬州人千锤百炼得来的。
清乾隆元年,杭州诗人汪沆来到扬州,泛舟保障湖上。他望着两岸的烟柳画桥,想起家乡的西湖,不禁吟道:“垂杨不断接残芜,雁齿虹桥俨画图。也是销金一锅子,故应唤作瘦西湖。”这一“瘦”,从此叫了二百多年,叫出了水的风韵,也叫出了城的品格。
瘦西湖本名保障湖,原是扬州不同时代的城壕,在清代连缀起来,形成一个集锦式的湖上园林群落。作为大运河遗产点中唯一的景观遗产,它与运河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那些叠石造园的太湖石、构筑楼台的金丝楠木、点缀庭园的奇花异草,哪一样不是经由运河从远方运来?瘦西湖的秀色,原是运河滋养出来的。
从南门入园,必经虹桥。
此桥初名“红桥”,明崇祯年间本是木桥,朱栏蜿蜒如带。清乾隆元年改建石桥,如长虹卧波,遂改“虹”为名。康熙间,诗人王士祯任扬州司理,常与诸名士修禊于此,留下“虹桥飞跨水当中,一字栏杆九曲红;日午画船桥下过,衣香人影太匆匆”的名句。衣香人影,匆匆已是三百年。如今立在桥头,湖水悠悠向北铺展,两岸桃柳、一路楼台,尽收眼底。焕之有《虹桥揽胜》一首,其中有句云“依稀谁唱广陵谣”,我总觉得那“依稀”二字用得极好——此刻站在桥上,确有一种歌声从远处飘来的感觉,似有若无,不知是游人唱的,还是三百年前那场修禊的余音。
桥东侧,立着沈鹏先生以行草书写的抱柱联:
青山隐隐,碧水迢迢,径草新生长短绿;
丹阁巍巍,朱栏熠熠,园花竞绽浅深红。
上联化用杜牧“青山隐隐水迢迢”之句,下联写眼前楼阁花木之盛。青碧丹朱,浓淡深浅,正是瘦西湖的色调。
过长堤春柳,两岸桃柳相间,三步一桃,五步一柳。柳丝已绿得透了,密密地垂着,像一道绿色的帘幕。风来时,千万条柳丝一齐拂动,那姿态,竟比画里的还要袅娜些。堤上有老人在放风筝,线放得极长,那风筝便成了空中的一个小点,忽隐忽现的。焕之写《长堤春柳》,有“虚惊过翼禽余影,却喜行踪草没堤”一联,当日只觉得写得巧,此刻看那风筝的影子掠过柳梢,惊起几只水鸟,才明白诗人眼中所见,原是这般光景。
长堤尽头,便是徐园。
园门如满月,门额上“徐园”二字,一楷一草,别有风味。这是晚清书法家吉亮工所书。传说他不愿为军阀徐宝山题字,中秋之夜被邀饮酒,醉后写下“清风徐来,春色满园”八字,刚写到“园”字,一阵清风吹过,他猛然惊醒,将未写完的“园”字顺势写成草书,那框中的笔画,竟像一个草体的“虎”字——徐宝山绰号“徐老虎”,冥冥中似有谶意。
入园便是听鹂馆,取杜甫“两个黄鹂鸣翠柳”诗意。廊柱上有两副名联。
一为陆润庠题:
绿印苔痕留鹤篆;
红流花韵爱莺簧。
“鹤篆”指仙鹤在青苔上留下的爪印,如篆书般古雅;“莺簧”指黄莺的鸣声,如笙簧般婉转。青苔为绿,仙鹤为白,黄莺为黄,百花为红,一幅鹤舞莺歌图,正是烟花三月的写照。
另一为阮元所题:
江波蘸绿岸堪染;
山色迎人秀可餐。
上联写水,湖水碧绿,把堤岸都染透了;下联写山,蜀冈青秀,秀色可餐。水因山活,山因水转,小小庭院,顿成无限乾坤。
出徐园,过小虹桥,便到小金山。
有人说:杭州有西湖,扬州有瘦西湖;镇江有金山,扬州有小金山。又瘦又小,扬州人似乎总是谦虚。但扬州国画院老院长李亚如先生撰有一联,道破了天机:
借取西湖一角,堪夸其瘦;
移来金山半点,何惜乎小。
瘦为苗条,小为精巧。湖有湖的婉约,山有山的玲珑。瘦而不弱,小而不寒,这才是扬州人的气度。
小金山是湖心最大的岛屿,清乾隆二十二年,用开挖莲花埂新河的泥土堆成。岛上建筑密集,瘦西湖最早见于史书记载的“风亭、吹台、琴室、月观”,皆萃于此。
山顶风亭,是瘦西湖的至高点。朱自清先生说这里“看水最好,看月也颇得宜”。亭上有联:
风月无边,到此胸怀何似;
亭台依旧,羡他烟水全收。
风月无边,烟水全收——八个字,写尽了登临的妙处。
月观坐西朝东,临湖而筑,是赏月的最佳处。每当皓月东升,推窗而望,天上水中,双月交辉。室内挂着郑板桥的一副联,短短十字,却是千古绝唱:
月来满地水;
云起一天山。
月色如水,真的水与假的水连成一片,瘦西湖便不再瘦;云影入湖,倒映如峰,小金山便不再小。把实景虚化,把小景放大,有限的园林,化作了无限的意境。焕之写《梅岭春深》,有“欲学林逋亲疏影,衔杯琢句坐花间”之句,那“坐花间”三字,大约也是想效仿板桥,将有限的花间坐成无限的天地罢。
小金山脚下,有吹台,俗称钓鱼台。相传乾隆皇帝南巡时,曾在此钓鱼。
吹台的妙处,全在“框景”二字。亭为方亭,四面皆圆门。站在特定的角度,从圆门望出去,五亭桥与白塔恰好被框入两个门洞,一左一右,遥相呼应。这是中国园林艺术的经典之作——以门为框,以景为画,尺幅千里,气象万千。
五亭桥又名莲花桥,建于乾隆二十二年。桥上有五亭,中亭最高,南北各二亭对称,黄瓦朱柱,层层叠叠,宛如一朵盛开的莲花。桥下十五个桥洞,月圆之夜,每洞各衔一月,与天上明月相映成趣。中国著名桥梁专家茅以升曾评价说:“中国最古老的桥是赵州桥,最壮美的桥是卢沟桥,最秀美的、最富艺术代表性的桥,就是扬州的五亭桥了。”
白塔在桥南,与五亭桥遥相对望。塔高27.5米,塔座为八角四面,每面三龛,龛内有砖雕的十二生肖像。与北京北海白塔的厚重稳健不同,白塔比例匀称、轮廓秀美。在扬州民间,一直流传着“扬州八大商”之首江春为了讨好乾隆皇帝“一夜造白塔”的故事。
钓鱼台的廊柱上,有康有为的弟子、著名书画家萧娴所题楹联:
浩歌向兰渚;
把钓待秋风。
清淡旷远,正合此间意境。焕之写《吹台钓客》,尾联云“谁言钓客心机息,一鹭闲飞暮霭融”,此刻虽无暮霭,但见水面上确有白鹭缓缓飞过,那姿态,竟与诗中一模一样。
过五亭桥,折而向西,便是二十四桥。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杜牧的一句诗,让这座桥成了中国文学史上最著名的桥。今桥为重建,长二十四米,宽二点四米,两端各有二十四级台阶,两侧二十四根栏杆,处处暗合“二十四”之数。桥旁有吹箫亭,亭内有汉白玉雕塑的吹箫玉人。
到二十四桥时,日色已经偏西。桥是单孔拱桥,汉白玉的栏杆,在斜阳里泛着温润的光。桥上有几个年轻人在吹箫,箫声呜呜的,在水面上飘得很远。我靠着栏杆听,那声音忽远忽近,若有若无,像从另一个时空传来的。箫声里,忽然想起焕之的《二十四桥》:“莫问梦回灯影畔,箫声犹诉旧时音。”千年过去了,桥还是这座桥,水还是这脉水,只是当年的玉人,早已不知何处。然而那箫声,却一代一代地传了下来——今夜桥上吹箫的人,千年前,或许也在这桥上吹过同样的曲调罢?
桥边有熙春台,相传是乾隆皇帝祝寿之处,故名“春台明月”,为二十四景之一。登台远眺,五亭桥、白塔、小金山,尽收眼底。台前有联:
胜地据淮南,看云影当空,与水平分秋一色;
扁舟过桥下,闻箫声何处,有人吹到月三更。
上联写景,下联写情,将二十四桥的秋色月色箫声,一齐收拢。
沿湖岸北行,便到了万花园。这里是瘦西湖近年着力打造的景观群,以花事闻名。湖上梅林占地近三百亩,种植梅花近万株,包含宫粉、绿萼、朱砂、玉蝶等数十种精品梅花。更巧妙的是,两岸遍植梅花,高低错落有致,瘦西湖水穿林而过,被誉为江苏新晋“三大赏梅胜地”。若是春寒料峭时来,冷蕊疏枝,暗香浮动,真如世外桃源。焕之写《湖上梅林》,有“冷蕊但随霜鹤出,清香先借玉魄开”之句,那“玉魄”二字,大约是看见了月光下的梅,才想出来的罢。
石壁流淙是万花园中最大的黄石假山建筑群落,又名“水竹居”。假山主峰高十三点八米,东西绵延八十五米。扬州自古以园亭胜,而园亭又以叠石胜,此处由中国工程院院士孟兆桢设计,更为叠石造园经典之作。身居其间,山水环抱,瀑布倾泻而下,仿佛激活了整座万花园。
四相簪花处,重檐尖顶的宋制六角亭坐落在高地之上,周围遍植芍药。这里有着王安石、韩琦簪花饮酒、金榜题名的传奇典故——“四相簪花”寓意吉祥,为瘦西湖平添一段佳话。
然而瘦西湖最独特的风景,不在亭台,不在花木,而在水上。
游瘦西湖,最好的方式是乘船。在一个小雨潇潇的早晨,雇一艘船娘的摇橹船,尽览湖上风光。一开船,船娘便哼起扬州小调,软语轻唱,细声细气,把你带入“两堤花柳全依水,一路楼台直到山”的千年画境。焕之写《游船诗话》,有“一棹鸥知烟水阔,相逢不必问归程”之句,大约也是在这样的船上,才生出的感慨罢。
扬州的船娘是有别于其他水乡的。周庄的船娘说的是吴侬软语,哼唱的是昆剧小调。而扬州的船娘则是软语轻唱,细声细气,煞是好看。即使用力摇橹时,也不显粗野。船娘的“船调”,无论是吟唱扬剧、清曲,还是现代流行歌曲,曲曲腔调悠扬,还真有些专业味道。
船娘职业可溯至隋代,隋炀帝下扬州时,在古运河上不用壮丁划船,偏爱美女背纤,船娘由此得名。到了清代,船娘的形象便在文人笔下反复出现。郁达夫在《扬州旧梦寄语堂》中这样描写船娘:“还有船娘的姿势也很优美。用以撑船的,是一根竹竿,使劲一撑,竹竿一弯,同时身体靠上去着力,臀部腰部的曲线和竹竿的线条配合得异常匀称,异常复杂。”朱自清在《扬州的夏日》里也写到:“这些撑船的女子,便是有人说过的‘瘦西湖上的船娘’……”
1925年,《上海画报》刊载了一张题为《瘦西湖之船娘与游客》的照片。照片上,瘦西湖周边树木葱郁,一位身穿白色上装、黑色长裤的船娘站在一叶小舟上,拿着长长竹篙,船上有一男性游客惬意地躺在躺椅上。历经近百年,照片依然可辨,真实展现了当年船娘勤劳朴素的形象。
如今的瘦西湖船娘,早已不是旧时模样。1994年,瘦西湖组建首支景区船娘队伍。2009年,创建“大学生瘦西湖船娘”品牌,如今船娘队伍已百分之百达到大专及以上文化水平。她们身着统一传统服饰,不仅会摇船,还会讲解、会弹奏、会双语解说。船娘党支部成立于2012年,是江苏景区较早将支部建到船上的水上旅游党支部。这些新时代的船娘,成为瘦西湖上一道流动的、永不褪色的风景。
湖面上,橹声欸乃,歌声悠悠。船娘轻轻摇橹时倒映在湖中的身姿,也同样让人流连。从清代到今天,船娘的名声是扬州文化中一道不可替代的风景。这名声中透出一丝甜媚和浪漫,给瘦西湖的山水楼台抹上了一层淡淡的蔷薇色。
暮色四合时,到了白塔脚下。塔是白色的,在晚霞里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塔前有几株老松,虬枝苍劲,该是见过许多朝代的。有僧人从塔边经过,灰色的僧衣在风中飘动,转眼便消失在竹林深处。四周静静的,只有风过松梢的簌簌声,和远处隐约的梵钟。焕之写《白塔晴云》,有“长羡登高能赋客,每从笔下换春冬”之句,那“换春冬”三字,写尽了人事代谢、江山依旧的感慨。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湖边的石凳上。月光是清清的,凉凉的,洒在水面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湖水静静地流着,带着月影,带着灯火,带着千年的故事,不知流向何方。
湖上有夜游的画舫缓缓驶过,橹声欸乃,灯火点点。船上的游人,大约正倚着栏杆,看这同样的月色罢?焕之写《二分明月》,有“廿四桥边明似昼,二分犹作十分酬”之句,此刻想来,那“十分酬”三字,竟是如此贴切——今夜所得,何止二分?
起身离去时,回头又望了一眼。月光下的瘦西湖,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淡墨未干的画。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带着水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歌声——那是船娘在唱:
“扬州好,第一是虹桥。杨柳绿齐三尺雨,樱桃红破一声箫,处处驻兰桡……”
歌声渐远,湖山渐隐。
千年的水,依然流着。千年的诗,依然有人吟着。千年的桥,依然立在月光里,等着每一个来寻梦的人。
焕之的十二首诗,写的正是这千年的梦。我这一篇小文,不过是替这梦,做了一个注脚罢了。
作者小名片:

焕之:本名焦长春,字焕之,号江屿野叟,扬州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原智库研究员,扬州市作家协会会员。任扬州市诗词协会副会长、扬州市江豚保护协会秘书长、淮左书院院长兼淮左诗社社长、广陵词派理事会理事长兼广陵词社社长。
平日倾心主理淮左书院,沉潜经史,设帐传薪;暇时则素手抚琴,烹茶吟咏,诗文创作纵贯诗词歌赋,兼涉小说与哲思类著作。亦常漫步江村,与渔樵共话,坐观烟波浩渺,静听稻浪雁声。
著有《焕之集》《论语通论》等著作。作品散见于《半月谈》《新华诗叶》《中华辞赋》《星星》《百花》《神州文学》《岭南文学》《嘉应文学》《散文选刊》《文化时代》《渤海风》《大渡河》《企业家日报》《现代快报》《燕赵晚报》《扬州日报》《扬州晚报》《运河文艺》《广陵潮》等报刊。
时会堂遗韵:一盏扬州茶,千年蜀冈春
文/ 冰狼
烟雨扬州,温婉含韵。清明时节,古巷笼烟,蜀冈叠翠,扬子江的澄澈、古运河的灵秀,漫润出一城清雅欢宁。千载以来,扬州人便在这古朴鲜活、含蓄灵动的气息里,守一份悠然从容,沐自然馈赠与千年文脉的滋养,将日子过成了诗。
世人皆知扬州,是“一部《全唐诗》,半部扬州史”的诗城。李白“烟花三月下扬州”的绝唱,杜牧“二十四桥明月夜”的清辉,徐凝“二分无赖是扬州”的皎洁,早已凝作古城血脉中流淌的千年文脉。亦知扬州是淮扬菜的发祥地、世界美食之都,扬州炒饭喷香、大煮干丝爽滑、蟹粉狮子头鲜嫩、文思豆腐精致,人间烟火的滋味,深深浸润人心。却少有人晓,这座以水为魂、以诗为骨的名城,茶脉亦悠远绵长。自北宋始,一盏贡茶载着风雅入史,在千年茶卷上晕染重彩,那缕茶香,穿越风雨沧桑,至今仍在蜀冈之上萦绕不绝,暗合着时光的深沉韵律。
扬州茶事,渊源甚古。南北朝时已见端倪,东晋刘琨致书南兖州刺史刘演:“吾体中烦闷,恒假真茶,汝可信致之。”彼时扬州称南兖州,茶已成为士人安神解乏、寄情遣怀的珍品。至唐代,江淮茶运兴旺,舟车相继,堆积如山,杨晔《膳夫经手录》详记其盛;蜀冈禅智寺茶园,更得五代毛文锡《茶谱》盛赞:“其味甘香如蒙顶也。”能以蜀冈茶比肩天下名品蒙顶,足见其品质卓越,韵致清奇。
扬州茶韵,早已浸润市井晨昏,最动人者,莫过于“早上皮包水”的千年习俗。破晓时分,薄雾未散,富春、冶春茶社已暖意氤氲。茶客临窗而坐,一壶魁龙珠,几碟细点,便启一日温润清欢。千层油糕甜柔软绵,翡翠烧卖翠色欲滴,更有腴而不腻融笋嫩、鸡鲜、肉醇三味调和的三丁包,汤汁漫溢间,与魁龙珠的甘爽在舌尖交融;烫干丝细如发丝,软嫩清鲜,佐一缕茶香,便唤醒了满室清宁。清代惺庵居士《望江南》咏道:“扬州好,茶社客堪邀。加料干丝堆细缕,熟桐烟袋卧长苗,烧酒水晶肴。”一纸小令,写尽早茶的烟火雅韵。这份从容,无关名利,只在茶点相伴、岁月安然的寻常欢喜里,藏着扬州人对生活温柔而坚定的守护。
清明风暖,蜀冈烟润。每至新茶初焙,幽香穿透晨雾,我必踏露而行,奔赴绿杨春原产地。看茶农指尖轻拈,竹篓载翠,每一枚新芽都承着蜀冈山水的清灵;静候柴火慢煨,观茶叶在沸水中缓缓舒展,如诗如画,只为不负满城春光,不负北宋以来一脉相承的扬州茶魂,细品其独有的豆香醇厚,浅尝烟雨扬州的纯色盎然。
世人多知绿杨春之清鲜、魁龙珠之醇和,却罕溯其源。扬州茶之巅峰风雅,实系于一堂一守:堂为时会堂,守为欧阳修。这位“文章太守”,以文润城,以茶寄心,终将蜀冈茶推至贡茶之尊,一段佳话,深藏千年茶史。
“扬子江中水,蒙山顶上茶。”一水一叶,遥隔千里,却在蜀冈茶烟中相逢相契。以扬子江心“天下第一泉”中泠水,烹煮蜀冈新茶,汤清色澈,韵远香长,成就千古茶事美谈。茶圣陆羽曾于扬子驿论泉定品,推演茶道,“茶博士”之称亦自扬州流传,成为后世茶馆雅谈。昔时盐商风雅,传闻破晓驾舟至江河交汇处汲水,归蜀冈烹煮新茶,江河浩荡之气与茶之清幽本香相融,所谓“江河万古流,杯中有乾坤”,足以荡涤襟怀、舒展豪气。此说虽近传闻,亦足见扬州茶事之精致讲究。
北宋庆历八年,欧阳修知守扬州。公余之暇,常行吟蜀冈之上,见此地土沃泉甘,茶芽鲜洁,滋味堪比蒙顶佳茗。遂辟官园、建专堂,亲督制茶以充岁贡,取“顺时应节、恭修守职”之意,名之“时会堂”。此堂非市井茶坊,亦非逐利工场,乃宋代扬州贡茶重地,亦是文人雅士品茗论诗、寄情山水的清雅之境,茶烟与诗韵,在此交织共生。
遥想当年时会堂,茶烟常绕诗魂。梅尧臣诗云:“今年太守采茶来,骤雨千门禁火开。”寥寥数语,写尽贡茶采制时节,官府肃然、百姓谨奉的庄重气象。欧阳修自咏:“忆昔尝修守臣职,先春自探两旗开。”字里行间,尽是他亲履茶畦、躬身事茶的赤诚。更令人慨叹的是,欧阳公晚年致仕辞阙之际,有“得与金銮赐一杯”之咏——昔日亲手监制的蜀冈贡茶,竟蒙御赐,君臣于金銮殿共品佳茗。这份源自扬州的茶香荣耀,成为扬州茶史中最璀璨的一笔。秦观“煮出新茶泼乳鲜”,盛赞其鲜醇;后苏轼守扬,常聚友人于此煮茶吟诗,“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为扬州茶韵更添几分超然诗家清欢。
欧公而后,扬州茶脉如蜀冈清泉,汩汩不绝,生生不息。明清以来,扬州茶肆甲于天下,或临湖而筑,或藏于名园,亭台花木相映,器用雅致精巧。茶客在此品茶、清谈、议事,乃至“吃讲茶”排解纷争,茶俗早已深融古城肌理。富春茶社独创魁龙珠,汇浙皖苏三地茶韵,融龙井之清冽、魁针之醇厚、珠兰之幽香,以扬子江水烹之,人称“一壶水煮三省茶”,色清、味醇、香远,堪称茶中妙品。
昔年我常惜,如此佳茗,若不能扬名天下,实为憾事。所幸文脉不泯,富春茶点制作技艺入列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更随“中国传统制茶技艺及其相关习俗”跻身人类非遗代表作。魁龙珠作为其中独一无二的拼配茶技艺,终令扬州茶香冲破地域之限,远播四海,浸润天下。昔日微愿,今成共识;旧时珍茗,于世界舞台绽放光华。
我深爱扬州茶,友辈或戏称“茶痴”,我自愧不敢当,不过一介痴心馋茶的寻常客罢了。往年清明,曾以自创短句记品茶之兴:“翠水冲翠茶,翠茶吐翠芽。翠芽唤翠鸟,翠鸟鸣翠霞。翠了满城维扬花。”——饮茶间,扬州琼花青妍吐蕊、素华绽放,一片赤诚,尽在茶烟氤氲之中。
今日蜀冈西峰,犹有老茶树数丛,沐日月精华,饮风雨清露,翠叶凝芳,新芽初萌,似仍带着千年贡香,低吟着时会堂的旧韵清欢。我仍年年赴此春约,待新茶初成,捧一盏清茗在手,茶汤澄澈见底,茶香袅袅如诉。以此一盏,敬欧公守职之诚,敬时会堂风雅之魂,敬陆羽论道之心,更敬扬州城千年不易的茶心与初心。
一座时会堂,一叶蜀冈春。
扬州茶里,不止清甘滋味,更有烟雨朦胧的诗意、一代文心的雅致,有“皮包水”的市井温情,有诗卷风流的千年底蕴。
一盏清茶,古韵悠长。那缕自北宋飘来的茶香,穿过唐诗宋词的雅韵,越过明清茶肆的烟火,历千年风雨而未绝,行万里山河而愈醇,晕染出扬州独有的温柔与坚韧,滋养这座千年诗城,生生不息,岁岁芳华。
把五月,浸在扬州的绿里
砚 之
五月的扬州,绿意是一缕含着水汽的呼吸,顺着运河习习晚风,温润漫过整座古城。
这般绿意,不似北方仲春那般莽撞生硬,也不若盛夏浓得化不开的沉墨。扬州五月的绿,恰是嫩老相间、深浅相宜。瘦西湖畔垂柳,早已褪去烟柳初萌的稚气,枝条垂拂依依,叶色温润厚实,凝成一派沉静翠色。万千柳丝临水织成疏密罗网,将一湖碧水滤得通透莹然,宛若一方半透的冷玉。偶有画船轻渡,满湖碧色便随涟漪缓缓荡漾,晃得人心目皆软。
若踱入老城巷陌,这一抹绿意,便又染上了人间烟火。青砖黛墙上,爬山虎肆意攀援,自墙头淋漓倾泻至墙根。五月日光渐盛,已有几分灼人暖意,而这爬满绿蔓的老墙,却将俗世燥热尽数隔于墙外。穿堂风过,碧叶齐齐翻卷,露出叶背浅嫩新绿,簌簌沙沙,清响入耳。叶声混着邻院漫溢的栀子幽香,又融着巷口蟹黄汤包袅袅升腾的蒸汽,直教人觉得,扬州的绿,可嗅可触、可感可怀。
此时移步个园,于万绿丛中,更能读出修竹的风骨。千竿翠竹拔地凌霄,枝叶参差筛落暖阳,在地面投下碎金般斑驳光影。竹影自成 “个” 字,疏密错落,自带江南园林的清逸与孤高。这份雅致内敛,与巷弄间肆意铺展的爬山虎,自是两种风情、两种襟怀。
最妙莫过清晨微雨过后。一夜清霖,将这座绿杨城郭涤洗得明净透亮,整座城池宛若出浴佳人,清雅温婉。叶尖垂着莹莹水珠,满眼绿意平添三分清润凉意。漫步古运河畔,看浓荫垂枝低覆,偶有几片新叶悠悠旋落青石板,万物皆显灵动纤柔、楚楚可人。
此刻方才恍然懂得:扬州的五月,从来不是用来凝望观赏的,而是要将身心全然浸入这片温润绿意。恰似轻呷一口谷雨绿杨春,一缕清冽与甘醇,顺着肌理毛孔,缓缓沁入心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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