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不问赶路人
作者:墨染青衣
四月的风裹着山茶花香,穿过当代文艺六周年庆典的会场。
林晚坐在后排角落,手里攥着一本翻了毛边的笔记本。她是今年刚入社的新人,第一次参加这样隆重的聚会。台上灯光璀璨,台下掌声如潮,可她总觉得这一切离自己很远——一个在小城里教了半辈子书的退休教师,写了三年的散文投稿被退了十二次,她不知道自己凭什么坐在这里。
“这位置有人吗?”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端着茶杯站在过道边,腰板挺得笔直,说话时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
林晚慌忙摇头,把包从旁边的椅子上拿下来。
老人坐下后,从兜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慢悠悠地戴上,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本书,封面上印着两个朴素的字——《小平岛》。
林晚瞥了一眼,没敢多问。
台上的主持人正在念颁奖词:“……李花、陈晨、杨山坡等金牌点评师,六载如一日,坚守文苑、倾心相伴,累计点评作品三千余篇,撰写评论文字三百余万言……”
三百余万字。林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她想起自己第一篇投稿发出去的那个深夜,忐忑地等了一整天,第二天清晨收到了一个叫“李花”的点评师的回复,逐段批注,密密麻麻写了上千字,连一个标点符号的错误都没放过。她当时以为那不过是编辑的例行公事,后来才知道,那个人已经这样点评了六年,三千多篇,每一篇都如此。
台下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悄悄鼓掌。
林晚注意到身边的老人也放下了书,坐得端端正正地鼓掌,那姿态不像是参加一个文艺聚会,倒像是在某个庄严的仪式上。
“接下来,有请大连分社的乔世祯老师上台。”
林晚一愣。
身边的老人站起身来,把书揣回怀里,整理了一下衣领,步伐稳健地走向舞台。聚光灯追着他的背影,那背影瘦削却笔挺,像一棵深秋里的老松树。
“……乔世祯老师年近八旬,历时三载,精编著述《小平岛》,以高龄之躯铸厚重之作……”
三载。林晚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个封面,想起老人坐在角落里安静看书的模样,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八十岁的人了,还在写,还在追,还在坚持。
台上的乔世祯接过话筒,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我这一辈子,当过兵,扛过枪,退休之后才开始真正拿起笔。有人问我,都八十了,还折腾什么?我说,人这一生,总得留下点什么。”
台下静默了一瞬,然后掌声如雷。
林晚跟着鼓掌,鼓得很用力。
接下来的颁奖一个接一个,每一个名字背后都像是一本书,翻开来都是密密麻麻的岁月。
湖南分社的雷学业,为了编纂城步苗族史,在山里跑了三年,走访了上百位苗族老人,抢救整理了一大批濒临失传的口述史料。他上台时穿着朴素的中山装,话不多,只说了一句:“有些东西如果不记下来,就再也没有人记得了。”
台下掌声未落,主持人又念出一个名字——彭葆平。林晚注意到,上台的是一个中年人,步履从容,眉眼间带着一种沉静的笃定。主持人介绍道,彭葆平老师目前还在工作岗位上,是一名在职人员,入社五年来,利用业余时间精研词律、恪守规范,创作了词谱各异、格调不同的词作两千余首。两千余首。林晚在心里反复算了好几遍——这意味着在过去的一千八百多个日夜里,他几乎把所有能挤出来的时间都交给了文字,每一个深夜、每一个周末,都在与词牌格律较劲。这份创作之丰,据说在全国亦属罕见。
彭葆平接过话筒,笑了笑,只说了一句:“还没退休呢,还能再写几十年。”台下先是笑,随即掌声四起。
朱延生,煤矿工人出身,上台时手上还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茧痕。他的《矿工兄弟》获得了全国散文三等奖,可他只说了一句:“我就是个挖煤的,写的是我那些还在井下的兄弟。”
安徽分社的蒋四清,做了十几年义工,从没跟人提过。直到社里整理资料时才发现,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分社社长,十多年来累计志愿服务超过一万小时。一万小时。林晚算了一下,那是四百多个日夜,不眠不休的四百多天。
湖北分社的张铭玉上台时,全场起立。
林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慌乱中跟着站了起来。台上站着一位清瘦的长者,须发皆白,目光沉静。主持人的声音变得格外庄重:“张铭玉老师,辛亥革命元老张难先先生的长孙,曾任航空航天部科学技术委员会委员,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
林晚心里一震,这才明白为什么全场起立。不是因为那些头衔,是因为一个人把自己的一生,活成了家国二字。
张铭玉接过话筒,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我祖父常说,读书人要有风骨。我这一辈子,先是搞航天,后来写文章,看起来两件事,其实一件事——都是想为国家做点什么。”
台下有人偷偷抹眼泪。
林晚低下头,翻开手里的笔记本。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她这些年读书写作的心得,有批注,有感悟,有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的句子。她忽然觉得,这些字迹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她还愿意写,还愿意像台上那些人一样,在漫长的岁月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自己活成一道光。
颁奖接近尾声时,主持人念出了最后一个名字:“湖南分社,杨光勋老人。”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格外热烈的掌声。
林晚踮起脚尖往前看,只见一位衣着朴素的老人从座位上站起来,周围的人纷纷伸手想去扶他,他却摆了摆手,自己一步一步走向舞台。他的背有些驼了,脚步也不算稳当,可每一步都走得很踏实。
颁奖接近尾声时,主持人念出了最后一个名字:“湖南分社,杨光勋老人。”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格外热烈的掌声。
林晚踮起脚尖往前看,只见一位衣着朴素的老人从座位上站起来,周围的人纷纷伸手想去扶他,他却摆了摆手,自己一步一步走向舞台。他的背有些驼了,脚步也不算稳当,可每一步都走得很踏实。
台上的主持人继续介绍着:“杨光勋老人,曾担任市级领导职务,是一位有文化、有情怀的老干部。退休后他回到家乡苗乡,自费创办了自强图书宬,扎根乡土,情系乡邻……”
自费。林晚抓住了这个词,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杨光勋站定在舞台中央,灯光打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那双眼睛却亮得像山间的溪水。他握着话筒的手微微发抖,声音也有些颤,可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当过领导,但退了休就是个老百姓。我就想,咱们苗乡的孩子不能没书看。我把退休金拿出来,一间一间地找房子,一本一本地凑书。现在图书宬有了,孩子们能看上书了,我就高兴了。”
他说完,鞠了一躬,转身就要下台。
台下有人喊了一声:“杨老,再多说两句吧!”
杨光勋停下脚步,回头笑了笑:“不说了,我得赶晚上的火车回去,明天图书宬还开门呢。”
全场先是笑,然后掌声四起,经久不息。
林晚跟着鼓掌,眼眶湿了。
庆典结束后,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林晚独自坐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舞台,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你怎么还坐在这儿?”
林晚抬头,发现是刚才那位叫乔世祯的老人。他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后排,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乔老师,我想问您一个问题。”林晚咬了咬嘴唇,终于还是开了口,“我写了三年,投稿被退了十二次。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写下去。”
乔世祯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他忘了自己在等一个答案。
“你看过海吗?”老人忽然问。
林晚一愣:“看过。”
“海上的船,有没有不遇风浪的?”
“没有。”
“那有没有因为怕风浪,就不出海的?”
林晚摇了摇头。
乔世祯笑了笑,从怀里掏出那本《小平岛》,翻了翻,递给她看。林晚看见扉页上写着一行字:“献给我的家乡,和那些在海上漂泊了一辈子的人。”
“我写了三年,改了七稿。”老人说,“写到第三稿的时候,我老伴儿问我还改不改了,我说改。她说你都七十七了,还有几年好活?我说正因为没几年好活了,才要把这本书写好。”
他顿了顿,把那本书合上,轻轻放在林晚手里。
“送你了。回去好好写,别怕退稿。退一次,就说明离发表近了一次。”
林晚捧着那本书,喉头堵得说不出一个字。
她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在最新的一页空白处,工工整整地写下一行字:
“星光不问赶路人。”
窗外,夜色四合,灯火万家。而在那本翻毛边的笔记本上,墨迹未干的字迹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像极了这个夜晚的星光。
【作者简介】
张龙才,笔名淡墨留痕、墨染青衣,安徽芜湖人,爱好文学,书法,喜欢过简单的生活,因为 简简单单才是真,平平淡淡才是福。人之所以痛苦,就在于追求了过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懂得知足的人,即使粗茶淡饭,也能够尝出人生的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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