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椿树
文/齐永斌
记忆深处,我上小学一年级的那年春天,院子与台阶的夹角处冒出了一棵树苗,叶子黄黄的。顽皮的我摘了一片叶子,闻了闻,感觉有点臭,就想一把给揪掉。爷爷看见了,忙喊住我:别拔,这是椿树,是咱们这儿最常见的树。它的木头特别硬,不生虫子,做家具最合适,等你长大了娶媳妇,还能给你做个衣柜。爷爷抽着旱烟笑眯眯地说。
娶媳妇是遥远的事情,不过年幼的我也隐隐知道自己家庭条件不好。不是因为父母不能干,而是由于我们家兄弟四个,像我们这样的家庭在农村简直无法生存。时常,我也会听到周围邻居在背后议论:瞧他们一家人,将来怎么过啊?没房子又没钱,娶媳妇都难。而我当时根本顾不上考虑这些,整天无忧无虑的,一有空就到树底下捉虫子玩,或者听收音机。日子一天天过去,椿树也在一天天长大。
大哥、二哥相继辍学。为了给我们兄弟四人盖新房,父母没日没夜地干活,六年内总共盖了三座新房。再忙再累,坚强的母亲也从不肯让我耽误一天学习。当我终于拿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父亲召集我们兄弟四人第一次召开了家庭会议。此时的两个哥哥已经结婚,父亲打算给我们分家。两个嫂子肯定愿意住新房,而弟弟学习优秀,上大学是迟早的事。我看出了父亲的为难,于是主动说:我要老家吧。父亲紧皱的眉头舒展了,家分得比较顺利。我在分家协议上摁了手印,然后转身跑到老屋,把老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此时的椿树已经有碗口粗了,树干已经超过房顶。我顺着树干,仰望天空,站在深深的院子里,感觉天空空的,心也空空的,未来会怎样,我不知道。
大学四年,转瞬即逝。毕业回到省城,开始工作,也到了该结婚生子的年龄。许是自己过于顽固,像块木头,不懂人情世故,工作和感情处处碰壁。每到伤心之时,我总会独自回到老家,一个人在椿树下默默地坐上半天。
好不容易结了婚,还有了女儿。女儿不到半岁,90岁高龄的爷爷就去世了。一直开明的爷爷,留下两个令人费解的遗愿:必须土葬;棺材要用椿木的。这一下大家可犯了难,因为当时政府管得特别严。不过爷爷下葬那天适逢正月初五,火葬场放假了,而爷爷在村子里威望很高,村干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土葬的事算是如了愿。可第二条却着实难办,我们跑遍整个县城,也没有找到一块椿木板子。这时,弟弟突然说:家里不是有一棵椿树吗?用它做棺材不是正好?大家顿时来了精神,赶紧找木匠去看树。木匠师傅看了看,拿尺子量了量,用石子在地上画了画,最后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棵树有点细,根本不够做一副棺材。最终,我们还是买了柏木的棺材,在悲痛中,送走了爷爷。
去年清明扫墓,带女儿回到老家。此时的老屋已经破旧不堪,女儿一眼看见院子里的那棵椿树,叫道:“这是什么树啊?这么高。”“这叫椿树,是跟爸爸一起长大的,这树不生虫子……”我回答。“这树的花是粉红色的啊?真好看,香吗?”我摇了摇头。女儿忽闪着一双大眼睛,看看树,又看看我,用鼻子闻了闻:“老爸,你平时就跟这树一样,又笨又臭,哈哈。”说完就飞也似的跑出了院子。望着女儿远去的背影,仰头看了看椿树,忽然间,我的眼泪就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