枇杷树
文瑞
瑞金大学(今瑞金中学沙洲坝校区)旧址内的枇杷林
又到了枇杷成熟的季节。我居住的小区草木葱茏、绿意盎然,林间错落夹杂着近百数十棵枇杷树,年年春去夏来,枝头缀满金黄圆润的果子,成了夏日里一道温润动人的风景。
每到枇杷次第泛黄成熟之时,年幼的小孙子总日日缠着我,拉着我的手,一棵一棵挨着枇杷树去寻觅那些早早熟透的鲜果。明媚的阳光下,一串串饱满金黄的枇杷掩映在层层绿叶之间,衬着澄澈高远的蓝天,格外鲜亮耀眼。我总会放缓脚步,小心翼翼地摘下一枚熟透的果子,剥去薄皮,递到孙子嘴边,看着孩子吃得眉眼弯弯,心底满是温柔与安宁。而每一次走进这片枇杷林,目光抚过满树繁花硕果,思绪总会不由自主飘向远方,想起自己的身世来路,想起六十多年前我降生人世时,父亲在瑞金大学校园里,特意为我亲手栽下的那一棵枇杷树。
一九五八年,瑞金大学在赣南红土地上诞生。那是一个火热的年代,组织上一纸调令,父亲便从别处赶来,成了这所年轻大学的一名教师。
父亲是勤勉的人。在瑞金大学的日子,他白天授课,夜里伏案疾书。那时条件简陋,但人心是静的。父亲教学出色,不久便出版了专著,被晋升为教授,担任教研室主任,享受副校长待遇。学校建了两栋平房,每栋两户人家。校长、书记住一栋中的两套,副校长住一套,剩下那套,便是我父亲和全家居住的地方。
一九六二年秋,我在瑞金大学出生。父亲为我取名“文瑞”——“文”或许是期许,“瑞”便是瑞金了。这个名字,把我和这片土地永远系在一起。
我出生那天,父亲在家门口种了一棵枇杷树。
六十多年过去了。那棵枇杷树,如今该是参天了吧。
我常想,父亲种树时是怎样的心情。一个新生的孩子,一所新生的大学,一片红色的土地。他把树苗栽进土里,培土,浇水,就像把希望种进时间里。他也许不会想到,这棵树会活得比瑞金大学更久。
瑞金大学存在的时间并不长。一九六二年,就在我出生的那一年,它完成了短暂的使命,校址几经变迁,后来成为瑞金师范,再后来是瑞金中学沙洲坝校区。学校改名换姓,人来人往,六十多年来几经拆建。我听说,原来的两栋平房早已不在了,许多旧迹也渐渐模糊。
然而,我心里一直挂着那棵枇杷树。
前些日子,我委托瑞金的作家朋友帮忙寻找。他们几番打听,实地走访,终于给我传来了消息:在靠近二苏大旧址的地方,发现了一片枇杷林。而学校其他地方,已经没有树木了。
那片枇杷林,郁郁葱葱,少说也有几十棵。当地老人回忆,那片林子年头很久了,有好几十年了。
会不会就是从当年父亲为我种下的那棵老树繁衍出来的呢?想到这点,我怦然心动,半晌说不出话。
二苏大旧址,与当年瑞金大学校区一墙之隔。如果那片枇杷林,就是父亲当年亲手种下的那棵母树,那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呵。六十多年来,根系蔓延,每年初夏,枇杷熟的金黄,鸟儿啄食,种子落地,一棵树变成了一片。如此说来,父亲种下的那一棵树,已经不只是一棵树了——它成了一片林子,一片荫凉,一片生生不息的生命之地。
父亲不在三十年了。瑞金大学也不在六十年了。但树在,而且繁衍成了林。
我常常梦见那片枇杷林。梦见自己还是婴孩,躺在平房的摇篮里,窗外的枇杷树刚刚发芽。梦见父亲下班回来,走过枇杷树旁,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梦见一九六二年的秋天,风从红土地上吹过,父亲弯腰种树,母亲抱着刚满月的我,站在门口看。
那是一个回不去的时刻。但枇杷树替我记住了。
如今,我不再只是怀念一棵树。我知道,在沙洲坝,在二苏大旧址旁,有一片枇杷林在等我。它们都是父亲那棵树的子孙。每一片叶子,每一颗金黄的果实,都在替我守护着那段荣光。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但树还在,根还在,这片红土地还在。那就够了。如果有一天我回到瑞金,我一定要走进那片枇杷林,摸摸那些树干——那上面有六十多年的风雨,有父亲掌心的温度,有我一出生就被种下的、永不凋零的乡愁。
2026.5于沪上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