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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敦杰（山东）
春风渐渐收尽温柔，暖风漫过沂蒙群山，掠过古郠邑的田陌村落，人间便入了浅夏。布谷声声，昼夜不歇，催熟遍野青苗，也催红了村前屋后的一树杏黄。麦浪翻金，杏果盈枝，岁岁麦黄杏熟，年年人间清欢，这是故乡四季里最质朴、最鲜活的光景，也是刻在我记忆深处，再也无法复刻的乡土旧时光。
少时村居，四季皆有风物可念，最盼的便是小满前后、麦将熟、杏正甜的时节。连日晴好，日头一日盛过一日，田里的麦子褪去浅青，穗头渐渐饱满沉实，齐刷刷立在原野之上。清晨薄雾袅袅，笼罩整片麦田，细细的麦芒托着晶莹露珠，风过处，麦浪层层起伏，簌簌有声，清润的谷香漫遍村庄四野。行走在田埂之上，满眼青绿转浅黄，心里便跟着踏实、安稳，知道一年的丰收，已在眼前酝酿。
村口老杏树，不知何年栽种，枝干苍劲虬曲，树皮皲裂斑驳，历经风雨寒暑，默默守护着一方乡土。春日花开如雪，落英缤纷之后，细碎青杏便悄悄缀满枝头，藏在绿叶之间，青涩坚硬，无人惦记。待麦田泛黄、麦香初起，枝头青杏便悄然蜕变，沐风浴日，次第成熟。一树橙黄橘红，累累垂垂，压弯纤细枝桠，有的低低垂至墙头院角，伸手可触，满树果香清甜，漫溢在街巷炊烟里。
乡人唤此时的杏子为“麦黄杏”，顾名思义，麦黄方熟，麦熟方甜。它没有市面水果的精致规整，个头大小不一，色泽深浅各异，却全然是天地自然的味道。向阳一面晒得红润鲜亮，背阴处温润嫩黄，皮薄肉嫩，汁水充盈。随手摘下一枚，轻咬一口，酸甜交织的汁水瞬间溢满口舌，清冽爽口，刚好抚平浅夏的燥热，也消解了农人田间劳作的疲惫。
童年的夏天，没有琳琅零食，没有清凉空调，一树麦黄杏，便是整个夏日最珍贵的甜。放学归来，书包一扔，我便与村中伙伴奔向杏树下。踩着松软落叶，捡拾风吹摇落的熟杏，踮脚摘取低处的鲜果。不讲究干净整洁，随手拭去表皮浮尘，便大口咀嚼。酸得蹙眉眯眼，甜得心底透亮，孩童的欢声笑语，伴着悠悠果香，在小院村口久久回荡。简单的酸甜滋味，撑起了整个童年温柔的夏日记忆。
麦黄时节，亦是乡亲们最忙碌的前奏。老辈人常说“麦熟一晌，蚕老一时”，麦子成熟最是仓促，瞬息万变，容不得半点拖延。天光微亮，鸡鸣破晓，乡亲们便扛着镰刀、带着农具奔赴田间。白日暖阳灼灼，农人躬身田间，割麦、捆垛、转运，日复一日埋头劳作。汗水浸透粗布衣衫，顺着黝黑的脸颊滚落，滴进脚下温热的泥土。年年岁岁，面朝黄土背朝天，所有的辛苦奔波，只为一季颗粒归仓的安稳。
田间劳作辛苦，一树熟杏便是最好的慰藉。正午小憩时分，劳作的人们聚在杏树浓荫下，躲开烈烈骄阳。竹篮里盛满刚采摘的麦黄杏，金黄圆润，果香袭人。大人孩童分食鲜果，一口酸甜入喉，满身疲惫瞬间消散。乡里人情淳朴厚道，谁家杏树繁茂、硕果累累，总会摘下满满一筐，分赠邻里亲朋。一枚小小的杏果，串联起邻里温情，温润着清贫朴素的乡村岁月。
一田麦黄，一树杏熟，构成了故乡浅夏最动人的画卷。麦子从青苗抽穗、灌浆成熟，历经春风夏雨的滋养，凝结成大地最厚重的馈赠，供养一方烟火人间。杏子自花开结果、由青转黄，在麦风里悄然成熟，馈赠山野清甜。一苦一甜，一耕一收，恰如寻常人生，默默耕耘，自有回甘，历经磨砺，终得圆满。
待枝头杏子渐渐落尽，盛夏便轰轰烈烈走来。遍地麦田彻底金黄，麦收大忙如期而至。昔日遍地青苗，转瞬化作滚滚金浪，镰刀簌簌，机鸣阵阵，田野间满是丰收的热闹景象。农人抢抓天时，昼夜忙碌，将粒粒饱满麦穗归仓入库。满目金黄褪去，田野归于平整寂静，岁岁耕耘，岁岁收获，这便是乡土村落生生不息的轮回。
岁月流转，长大后远离故土，虽尝遍各地珍果甜物，却再也吃不到儿时那般清甜的麦黄杏。超市里的水果光鲜精致、甜度均匀，却少了山间清风、田间麦香的浸润，少了童年玩伴嬉笑打闹的热闹，更少了故乡独有的烟火温度。再好的鲜果，终究不及故土枝头自然成熟的寻常滋味。
又是一年麦黄杏熟时，暖风依旧，麦浪依旧，老树依旧。山河岁岁更迭，世事万般变迁，唯有故乡的风物，始终如期而至，温柔如初。漫野麦黄，是农人勤恳耕耘的答卷；满树杏甜，是时光赠予游子的温柔。
麦黄藏烟火，杏熟寄乡愁。这独属于沂蒙古郠邑的夏日风物，早已深深镌刻进我的骨血，沉淀为心底最温暖的底色，岁岁年年，温润归途，治愈余生所有风尘与奔波。
（图片由ai制作）
【作者介绍】阿敦，本名刘敦杰，山东沂水人，中共党员，中小学高级教师。系中国教育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齐鲁文学》签约作家、山东省民间文艺家协会民间文学专业委员会委员，作品散见于《人民教育》《山东教育》《中国社会保障》《雪花》《萌芽》《青年文学家》等省级以上刊物。著有《杏坛撷英》《东皋传说》《郠邑春秋》和长篇历史小说《春秋郠邑祭》等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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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中国憨派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