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芒水安澜忆先贤
文/孙治民
芒水悠悠淌了千百年,靠着秦岭北麓一路奔东。现如今芒谷里大坝立得稳稳当当,水面平平整整,再没了往年山洪肆虐的凶模样。清清的河水顺着渠道流进长安城里,养着庄稼,供着人畜,撑着一方地方的日子。咱们如今能过上这安稳日子,喝上干净水,过上踏实年,都得回头望望百多年前,那个生在芒水岸边、心里总装着乡里百姓,一辈子揪着芒水水患不放的老先贤——路德。
路德,字润生,乾隆四十九年生在咱周至终南镇北堡,也就是如今的毓兴村。村北数里便是芒水,一到夏秋雨季,秦岭山里的大水顺着山沟往出涌,芒水一下子就涨起来,这下沿岸村庄可就遭了殃,浑黄的浪头没遮没拦,冲垮河堤,漫过田地。好端端的庄稼,一夜之间就被大水泡得稀烂;乡亲们住的房屋,说塌就塌。庄稼绝收,家宅被毁,乡里人拖家带口四处逃荒,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路德打小就感受到了乡亲们的苦,他心底里厌恶这危害两岸村庄的水患,打那时起就攥着一份心思:这辈子总要想个法子,把这害人的河水管住,变水害为水利,让乡亲们能安安稳稳种地过日子。
往后他埋头苦读,一边啃圣贤书,一边翻看各地治水的旧册子,心里始终记着家乡的这份难处。功夫不负苦心人,嘉庆年间,路德考中进士,进了翰林院做庶吉士,后来又做到户部主事,远赴京城做官。身在千里之外的朝堂,眼界越走越宽,可梦里念的,始终是家乡的芒水,是受苦的乡里乡亲。
在翰林院当差的八年里,他和林则徐交情极深。二人脾性相投,做事都实打实,心里都装着天下百姓,一门心思要为民做事。林则徐一辈子走南闯北治理河道,摸透了治水的门道;路德熟稔咱关中的山形地势,清楚芒水、田水的脾气秉性。二人常常坐在一起闲谈,聊各地水情,说治水法子,彼此交心,成了难得的知己。
朝堂里的日子繁冗拘束,看着官场的种种繁杂,再想想家乡书院无人兴教、芒水水患依旧,路德心里愈发牵挂故土。道光十年,他索性辞了京城的官职,回到陕西,接手关中书院,做起了山长。
关中书院是咱关中的文脉根基,他守着这份阵地,踏踏实实教书育人,教学子读圣贤书,更教孩子们做人做事要务实,要心里装着家乡、装着百姓,学成本事就要为一方乡土出力。在他的用心教导下,关中走出了不少有骨气、有本事的后生,把这份文脉好好传了下去。
教书之余,路德从没放下治水的念想。一得空闲,他就独自往芒谷、田谷深处走,一步一步丈量山路,一处一处查看河道。走访村里的老人,打听历年发水的年月、洪水走过的路径;细看河道的深浅宽窄、水流的缓急落差,日积月累攒下了厚厚一沓实情,一点点琢磨水患的根源,暗暗谋划治水的法子,就想找出一条能根治水患的路子。
道光二十六年,林则徐奉命前来陕西做巡抚,执掌三秦大地的大小事务。那时候的关中,日子过得格外艰难,旱天旱地裂得能塞进去手,庄稼干得枯死;汛期一到,芒水又肆意泛滥,乡里遍地汪洋。老百姓一年到头,不是受旱就是遭涝,日子过得步步维艰。
林则徐心里清楚,想要百姓安稳过日子,必先治好河道水患。上任之后,他第一时间召集关中各地有名望的乡贤名士,聚在一起商量治水的法子。深耕家乡水文多年、日日忧心百姓疾苦的路德,也被请去议事献策。
会上众人各说各的法子,大多都是临时加固河堤、疏通河道,只能撑一时安稳,治标不治本,没法从根上除了水患。只有路德,凭着一辈子实地查看的实情,还有从小到大亲眼见过的水患苦楚,把病根说得明明白白。
他说,芒水、田水都发源于秦岭深山,地势居高临下,水流又急又猛,本是滋养土地的好水。可这么多年没人好好规整,河道淤塞杂乱,大水一来没处疏导,只能四处横冲直撞。洪水退去后,泥沙顺着河水涌进渭河、汇入黄河,让下游也跟着遭灾;等到天旱少雨,河水又白白向东流走,地里的庄稼没水可浇,种地全靠看老天爷脸色。
结合这些实情,路德拿出了自己实打实的法子:在芒谷险要的山口筑坝修堰,汛期把大水拦起来,免得四处泛滥;天旱的时候再放水浇地。同时开挖主渠道,再分出大大小小的支渠,连成一套能蓄水、能引水、能浇地的完整水网,把芒水、田水的河水引到各处田地,滋养一方庄稼。
这套法子顺着山势来,贴合本地实情,实实在在能落地,当即就得到了林则徐的认可,直接定为关中治水的核心方略。
法子定好了,就得实地去看、去核验。为了找准筑坝的位置、定好渠道的走向,彻底治好这千年水患,路德跟着林则徐,不顾山路难走,不顾风吹日晒,一同走进芒谷、田谷、芒水、田水、甘水各处流域实地勘察。
一行人走遍秦岭北麓的深山河谷,踩着坑洼的山路,钻进田间地头,细细分辨山势高低、河道深浅,记下田地的分布范围、历年受灾的大小,一处一处比对哪里适合筑坝、渠道该往哪修、洪水该往哪分。路德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沟一河都烂熟于心,每一处地势的好坏、河水泛滥的规律,都讲得清清楚楚,和林则徐一同商量琢磨,把实地的实情摸得明明白白。
勘察结束后,二人把所有实情汇总到一起,兼顾整片区域的大局,反复推敲工程的细节,一同写下了《关中水利奏议》。奏折里把水患的根源说得透彻,把工程的规制写得详尽,把治水利民的好处讲得真切,每一个字都是实地跑出来的实情,每一句话都是为百姓着想的真心。二人一同把奏折上报给道光皇帝,恳请朝廷拨下银两、调集人力,动工兴修水利,盼着能早日根除水患,让百姓再也不用颠沛流离,踏踏实实过日子。
可世事从来难遂人愿。奏折刚送上去没多久,林则徐就接到调令,要远赴别处任职,关中治水的大事,一下子没了主心骨。那时候晚清的朝廷早已日渐衰败,官场懒散荒废,当官的只顾着自身安稳,压根不在意底层百姓的死活,更不愿耗费人力财力兴修长久的水利大事。这份能造福世世代代的治水大计,最后被扔在一旁无人过问,百姓盼了一辈子的安稳,终究落了空。
就算宏图没法落地,路德为民做事的初心从来没变。家乡的水患一日不除,百姓的日子一日不安稳,这件事就一直搁在他心上,日夜牵挂。他心里明白,南山的河道水利,是关乎子孙后代的大事,自己一辈子琢磨出来的治水法子,绝不能就这么白白弄丢。
为了把方略留存下来,等着后人接续完成,路德把对芒谷、田谷勘察的全过程全都写在纸上。字里行间,都是对家乡的牵挂,都是对百姓的赤诚。后来他的门生、晚清大司农阎敬铭,把这份文稿编进路氏文集,跨过百年岁月,好好留存了下来,也给后世治水留下了宝贵的凭据。
路德一辈子读书做事,信奉经世致用,做人踏踏实实,心里始终装着百姓。他眼界从来不只局限在周至这一方小地方,想着的是整片关中的安稳。他提出治水之法,不光要护住本地的田地庄稼,还要把水利的好处惠及周边郡县,靠着四通八达的渠网引水浇地,既除了本地的水害,也减轻了下游大河的水患,方方面面都考虑得周全长远。这份眼光,放在那个年代,格外难得。
他不光有长远的想法,做事更是细致务实。顺着天然的山势规划筑坝蓄水、渠道引水的整套体系,定下主干渠深八尺、宽八尺的规制,支渠顺着地势灵活修建,整套规划严丝合缝,实打实能用。百年之后再看如今的黑河引水工程,核心的想法、渠道的布局,和当年路德的谋划几乎一模一样。跨过一百四十多年的时光,才真正看出这位先贤的远见卓识。

路德一生恪守孝道,看重宗族情义,向来盼着身后能葬进祖坟,陪着祖辈亲人。可到了晚年,他却留下了让人动容的遗愿:死后不进宗族祖茔,就葬在芒谷北坡金盆村的后梁上。他就想守在这高高的土梁上,日日望着芒水奔流,一辈子牵挂着这片山河能不能安稳,牵挂着乡里百姓能不能安稳种地、踏实生活。这份抛开私心、一心为民的情义,过了百年,依旧让人心里动容。
岁月一年年翻过,山河还是从前的山河。路德走后的百余年里,朝代更迭、世事变迁,芒水还是老样子,一到汛期就发大水,沿岸的田地村落年年遭灾。后世虽说也多次组织人疏通河道、加固河堤,可都是零零散散的补救,没有一套完整的规划,只能解一时的急,没法从根上除掉水患。百姓一辈又一辈,依旧在旱涝里苦苦熬日子。
直到如今,国泰民安,盛世安稳,国家把民生水利当成天大的事。上世纪末,为彻底治好芒水的千年水患,保障西安百姓的饮水安全,护好一方地方的发展,当地政府顺着先辈的思路,好好规划谋划,在芒谷险要之处拦河筑坝,修建金盆水库,动工建设黑河引水工程,接续的,正是当年路德没能完成的治水宏图。
先祖一辈子的心愿终于要成真,路德的后人满心振奋。得知水库建设要占先祖陵茔的地界,路氏后人深明大义,顾全大局,主动提出迁葬先祖陵墓,为民生大业让路,把路德的墓茔迁到了水库南侧向阳的山梁上。这份刻在血脉里的家国大义,也算告慰了先辈的一生心血。
现如今,芒谷大坝巍峨挺立,湖面碧波平阔,从前肆意害人的芒水,如今成了滋养长安万家的活水。清水流遍城乡,保障百姓饮水,助力工业发展,滋养田间沃土;沿岸的田地年年丰收,乡里百姓安居乐业,千年的水患彻底根除,世世代代的安稳心愿,终于得以实现。
芒水终得安澜,不负先贤一片赤子心。回望百年过往,路德一介书生,凭着一身担当扛起苍生的安稳,一辈子谋划治水宏图,一辈子忧心芒水水患,一辈子牵挂家乡安宁。如今山河安稳,便是对这位先贤最好的告慰。
山河不负有心人,岁月不负赤子心。我们如今安享安稳日子,万万不能忘了先贤的功劳,更要传下这份心怀家国、踏实做事的骨气。守好这一方芒水安澜,让先贤的风骨代代相传,让清清河水世世代代滋养这片土地,岁岁安宁,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