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鹤草医话
杨敬信
雨田村有一株老核桃树,枝干苍虬,亭亭如盖。树下常年生着一种野草,茎直叶密,花细碎而黄,毛茸茸的,牛羊不食,农人不惜。唯邻村一位老者,每逢五月,天未破晓、露水犹湿,便来采其嫩茎,熬成深褐色药汤,封入陶罐存用。
后村中稚子不慎被沸水烫伤,啼哭不止。老人取出所藏药汁敷之,儿即安卧,不数日创面结痂,竟未留痕。村人始惊异,乃知此草善治水火烫伤;口舌生疮、牙龈肿痛,煎汤服之,火气亦顿消。
我闻此事,专程往观。时值盛夏,核桃树下阴凉如洗。俯身细辨:茎有棱,叶如龙芽,根节突起。揉碎之,清苦之气直入肺腑。此即仙鹤草也,古名龙芽草,又号脱力草。
说来惭愧,我识得此草,并非始于案头泛黄的本草典籍,而是始于乡间田埂上这株不起眼的“野草”。
那年暑假,我作为卫生局合疗工作组的成员,到农村协助建立合作医疗站。闲暇时去田间走走,一位熟识的老药农指着溪边一丛毛茸茸的植物对我说:“这叫脱力草。咱们农忙累了,挖一把煮红枣汤喝,比啥补药都灵。”我半信半疑,顺手采了几株。后来,有位村民患痔疮出血,面色晄白,行步踉跄。我翻遍药箱,竟找不到合适的止血之品。老药农笑笑,挖来一大把仙鹤草,配几枚红枣,浓煎令服。三日,血止,神色渐振。
那是我第一次真切感到:一株寻常野草,竟有不寻常之力。
一、止血而不留瘀,补虚而不助邪
后系统研习中药,方知仙鹤草之妙。止血之品,三七、白及各有所长,而能止血兼补虚者,实为罕见。《本草纲拾遗》赵学敏谓其“止血、补虚”,一语中的。
临证五十余年,以此草疗诸般出血:支气管扩张咯血,配白及、百合;功能性子宫出血,配益母草、茜草;血小板减少性紫癜,配黄芪、当归。其止血之妙,在于“敛而不滞”——性平微涩,收敛而不留瘀,于虚性出血尤为相宜。
更可贵者,其补虚之功。国医大师干祖望称之为“补气第一药”,虽稍过誉,然不无理据。凡脱力劳伤,过劳后神疲乏力、懒言少气者,仙鹤草红枣汤往往一、二剂即效。但其补而不守,力速而难久,故临床常佐黄芪、党参,以速效与长效兼图。
二、一方仙桔汤,治尽天下痢
论仙鹤草,不可不言朱良春先生之仙桔汤。方以仙鹤草配桔梗、乌梅炭、白槿花等,专治久泻久痢、慢性肠炎、溃疡性结肠炎。曾治一病者,慢性腹泻十余年,日行五六次,夹黏冻,遍试中西药罔效。投仙桔汤加减,两周后大便成形,次数减半;坚持两月,竟得痊愈。
仙鹤草在此方中,一以止血(针对肠黏膜糜烂出血),二以补虚(久泻必虚),三以涩肠止痢——一药三用,恰合病机。此所谓好药之分量:看似寻常,关键处能撑起半壁江山。
三、从止血到抗肿瘤——仙鹤草之现代观
现代药理渐揭其秘:仙鹤草素促进血小板聚集而止血;黄酮类、三萜类成分抑制肿瘤细胞增殖;多糖增强免疫、抗疲劳;更有抗菌、降糖、强心、抗心律失常之功。一味野草,竟能兼擅多能。
尤其在肿瘤辅助治疗中,仙鹤草渐受重视。肺癌咯血、胃癌便血、放化疗后气血两虚,用之常能止血扶正,一举两得。有研究报道其醇提物对小鼠艾氏腹水瘤抑制率达百分之百,虽仅为动物实验,已足启人遐思。
四、平凡中之不凡——临床施用要则
用仙鹤草数十年,略积管见:
剂量为关键。 一般补虚止血用十至三十克;重症乏力或顽固出血可用至六十克;治带状疱疹后遗神经痛,余曾用至百克,未见明显副作用。然大剂量可致胃肠不适,宜饭后服。
配伍是灵魂。 单用补虚,速而不久;配黄芪则气足而固,配大枣则养血安神,配党参、白术则健脾固摄。止血则配生地、侧柏叶(凉血),或配艾叶炭、炮姜(温经)。治心律失常数配炙甘草、丹参,取其强心稳律之功。
禁忌不可忘。 表证未解、湿热壅盛者慎用,恐其敛邪。孕妇慎用,虽无明确致畸之据,然收敛止血之品,宜谨慎从事。非出血不止者,勿滥用止血。
五、一株草之启示
仙鹤草是平凡的。它生山坡、路旁、溪边,牛羊不食,农人不惜,常被目为杂草而锄去。它又是伟大的。千百年来,它默默守护着人们的健康——农忙时予脱力者以力,病重时予出血者以止,虚弱时予久病者以气。
这让我想起中医的品格:不尚浮华,但求实效。仙鹤草无人参之尊贵,无灵芝之神秘,甚至许多百姓不知其名。然关键时刻,它总能挺身而出,以朴实之力解人疾苦。
为医者,岂不当如是?不必追名逐誉,不必贪求灵丹,而应沉下心来,把这些看似平凡的草木用到极致,让它们在患者身上开出不凡的花来。
这不正是中医的初心么?
附:仙鹤草红枣汤(基础食疗方)
组成:仙鹤草30克,红枣10枚。
做法:水煎两次,合并药液,分两次服,吃枣喝汤。
功效:补气养血,抗疲劳,安神。适用于脱力劳伤、贫血、术后恢复、夏季气虚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