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答作俊
记忆是一条倒流的河,越是往深处去,水声越是清亮。闭上眼睛,总能听见一个男孩依呀依呀地念着:"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和六九,河边看杨柳,七九河冻开,八九燕子来,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那是我三哥,大我四岁,正上小学二年级。五十年代中期的冬天,哥哥缩着脖子背书,我却像只小麻雀,在他身边蹦跳,把那段关于季节变化的口诀,一字一句地啄进了心里。
那时我才四岁。看着哥哥从书包里掏出课本,我就觉得那方方正正的东西里,藏着全世界的秘密。我哭闹着,缠着父母,非要上学不可。学校就在我家南边,隔着一条河,叫红庙回民小学,离我家不过一百多米。那短短的距离,对一个四岁的孩子来说,却像隔着一片汪洋。学校不收我,我就哭,哭得撕心裂肺。直到一九五七年八月,我满六岁了,小学的张校长——他正好是我二姐当年的班主任——看着我手舞足蹈的样子,心软了,答应收下我。
红庙回民小学,藏在两边民房中间,原是回民清真寺改造的。几间砖瓦房,朴素地卧在巷弄深处。校园屋中间有一座六角亭,大约三十五米高,飞檐翘角,带着浓郁的民族风情,像一位沉默的老者,看着我们这群孩子一天天长大。学校总共八间教室,六间是一至六年级学生的天地,另外两间是校长和老师们的办公室。我第一次走进那扇朝南的大门时,觉得那就是通往天堂的路。
可天堂里,也有不听话的孩童。我读一年级时,根本不懂什么是学习,只知道混着玩,糊里糊涂就留了级。七岁重上一年级,我依然是个调皮捣蛋的坯子。上课铃响了,我的嘴巴却停不下来,与同学交头接耳,像两只叽叽喳喳的麻雀。老师点名批评,我就低下头,可那眼皮底下,眼珠还在滴溜溜地转。那时的我,是老师头疼的"小油条"。
但学校不只有课堂,还有礼堂。进校大门朝南,有一座约二百五十平方米的小礼堂,正前方搭着一个二十平方的舞台。那是全校一百名师生的精神殿堂。每年六一儿童节、国庆节前夕,这里就变成了欢乐的海洋。高年级的女学生穿着漂亮的衣服,脸上化了妆,红扑扑的,像春天里最早绽放的桃花。她们在音乐舞蹈老师的带领下,打腰鼓,扭秧歌,红绸子翻飞,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朵上。那"咚咚锵锵"的腰鼓声,隔着几条巷子都能听见,把整条小街都敲醒了。
她们还唱歌。《社会主义好》的旋律高亢嘹亮,唱得人心里热乎乎的;还有那首《找朋友》:"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敬个礼呀握握手,你是我的好朋友……"那稚嫩的童声,像清澈的溪水,从礼堂里流出来,流进我的耳朵,流进我的一生。几十年过去了,那些歌词和旋律,依然在我唇齿间萦绕,念念不忘。那是属于一个时代的歌声,也是我童年最鲜亮的底色。
真正改变我的,是三年级时的一副乒乓球台。那是一副不太标准的木质球台,平时就放在礼堂中间。我第一次握住那光滑的球拍,听见小球"乒乒乓乓"撞击台面的声音,就像被一道闪电击中了。从此,我迷上了打乒乓球。
课间休息只有十分钟。那十分钟,在我心里,比一个小时还珍贵。我和同学王先贵等几个小同学,下课铃一响,就像脱缰的小马,冲向礼堂。先抡台子,抢占那宝贵的阵地,然后挥拍开打。打到预备铃响,我们才猛然惊醒,冲冲赶往厕所,然后上气不接下气地往教室跑。坐在座位上时,心脏还在扑通扑通地狂跳,那声音大得仿佛整个教室都能听见。那是童年最急促的鼓点,是生命最初的悸动。
放晚学了,我依然舍不得离开那副球台。夕阳从礼堂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木质的球台染成金黄色。我沉醉其中,常常忘记回家。母亲等急了,就拿着扫帚,一路撵到学校。看见母亲怒气冲冲的身影,我才匆匆收起球拍,跑回家去。为这乒乓球,我没少挨骂,甚至挨打。可那球拍握在手里,就像是握住了整个世界,挨几下打又算得了什么呢?
说来也怪,自从迷上乒乓球后,我像是变了一个人。上课时,我不再交头接耳,而是竖起耳朵听讲;作业本上的红勾勾,越来越多。老师和同学们看我的眼光,慢慢变得不一样了,那里面有惊讶,有赞许。我第一次尝到了被认可的滋味,那种自豪感,至今回想起来,依然让我无比骄傲。那副简陋的木质球台,不仅教会了我发球和接球,更教会了我什么是专注,什么是坚持。
后来,我离开小学,上初中,参军入伍,退伍回地方参加工作。人生的场景换了一个又一个,可打乒乓球的爱好,我却一直坚持了下来。从三年级算起,到如今,已经整整六十八年了。那小小的银球,始终陪伴着我。如今,我的身体没有重大毛病,精神依然矍铄,这与多年来坚持打乒乓球,有着莫大的关系。那球台上挥洒的汗水,化作了我生命里最坚实的铠甲。
回望那段小学岁月,虽然只有短短几年,却像一颗璀璨的明珠,镶嵌在我记忆的王冠上。红庙回民小学的砖瓦房,那座三十五米高的六角亭,礼堂里翻飞的红绸腰鼓,耳边回响的《找朋友》,还有那副木质乒乓球台上跳跃的金色小球,以及母亲拿着扫帚撵我回家时,夕阳拉长的身影……这一切,构成了一幅幅鲜活而温暖的画面。
那是我一生难忘的记忆,是我生命中最宝贵的财富。它教会了我热爱,教会了我坚持,也教会了我在岁月的长河里,永远保持一颗跳动的心。每当我想起"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的口诀,我就知道,我生命的春天,早已在那个遥远的五十年代,在红庙回民小学的校园里,悄然开始了。
【作者简介】
答作俊,男,当过兵,当过工人,原湖北省鄂州市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已退休。自幼喜欢文学,先后在《湖北日报》《湖北法制报》《武汉法制报》《长江文艺》《长江日报》《今古传奇》《湖北青年》《当代老年》《溪水杂志》《关东文学》《江西作家》《赤子乡土诗人》,以及湖北省《黄冈日报》《咸宁日报》《鄂州日报》《当代文艺》网、湖北客户端等刊发表小说、诗歌、散文。系《赤子乡土诗人》杂志编辑部副主任,江西作家网理事会副主席,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鄂州市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中华诗词协会会员,湖北长缨诗社会员,武汉市樱花诗书画社会员,湖北鄂州市南浦诗词协会会员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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