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住在岳父家。晚饭后,我一个人踱到门前的水泥路上。说是路,其实不过是村道,弯弯曲曲地伸向夜的深处。岳父家的屋子离江边不远,一两公里外就是长江。我在南京的家里,夜里是听不见江声的,只有远处的车流声,闷闷地响着,像是城市永远消化不良的肠胃在蠕动。今夜不必急着做什么,也不必想着明天要赶去哪里,便这样慢慢地走着,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是个自由的人。
抬头望天,月亮半圆着,清光洒下来,像薄薄的水银。星星不多,疏疏落落的几颗,像是随手撒在蓝布上的碎银子,亮得安静。一架飞机从头顶飞过,先是看见灯,一闪一闪的,像是夜的眼睛;接着听见声音,嗡嗡地,不高不低,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慢慢地融进月色里去了。这声音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反而衬得四周更加静了,大约便是古人说的“鸟鸣山更幽”罢。
空气里有股子甜润润的味道,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路两旁的银杏树长出了新叶,嫩嫩的,在月光下泛着浅浅的绿。叶子还小,像一把把精致的小扇子,风来时,轻轻地摇着,摇出些极细微的沙沙声。梨树也开花了,白得发亮,一簇一簇的,像是月光结在了枝头。槐树还没到开花的时节,叶子却已繁茂起来,黑黝黝地立着,漏下些斑驳的影子在地上,风过时,影子便活了,碎碎的,晃来晃去。
村子很静,却不寂寞。
先是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沉沉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夜里发出来;近处有狗应和着,声音尖些,急促些,好像急着要告诉主人什么。狗吠声此起彼伏,倒像是村庄在夜里还醒着的证据——虽然人都睡了,狗还替他们守着。
河边响起了蛙鸣,不是那种排山倒海的阵势,而是悠悠的,一声接一声,像是古老的铜钱,一个一个地往水里丢,清清脆脆地响着。
中间还夹着田鸡的叫声,“叽叽”的,细细的,像是谁在用指甲轻轻地刮着瓷器。这些声音错错落落地交织在一起,高低远近,各有各的调子,却不觉得乱,反而和谐得像一首曲子——一首写了千百年、还在继续写着的曲子。
最动人的,还是江边的声音。
隔着一两公里地,长江在那儿流着。轮船的汽笛声不时传来,呜——呜,悠长而苍凉,传的很远很远。声音里带着水汽,带着远方,还带着些说不清的惆怅。汽笛过后,便是船身驶过的轰鸣,低低沉沉的,连绵不绝,仿佛大地深处有什么巨兽在翻身,闷闷地哼着。声音不刺耳,却浑厚,有分量,沉沉地压在夜的底子上,一整个晚上都这样,从未停歇。
我不由想起了许多年前的事。
小时候就住在江边不远,夏天的夜里,躺在竹床上乘凉,耳边便是这样的江声。父亲摇着蒲扇,母亲在旁边缝补衣裳,邻居们聚在一起闲话家常。那时的江声和现在的一样,低沉,绵长,像是时间本身的声音。后来念书了,读到韦应物的句子:“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那时不懂什么叫“野渡无人舟自横”,只觉得画面很美。今夜站在江边的村路上,忽然明白了——那是一种自在,一种不被打扰的存在,就像此刻江边的那些船,泊着也好,行着也好,都在夜的怀里安放着。
八三年考取南师大中文系,八七年毕业,当了老师,一晃便是大半辈子。父母亲都在老家住着,我隔些日子便回来看看。父亲零七年走了,母亲一七年也走了,同年老家拆迁,建了化工园区。那个我长大的村子,那些路,那些树,那些房子,都成了平地,成了园区的地基。有时候想起来,觉得像是一场梦——梦里还清清楚楚的,醒来却怎么也想不起它们具体的模样了。
今夜住在岳父家,算是回乡了。虽然不是我自己的村子,可这江风,这月色,这蛙鸣狗吠,这沉沉的江声,却是一样的。槐树是一样的槐树,梨树是一样的梨树,银杏也还是记忆里的银杏。月光照着,星星闪着,飞机偶尔飞过,一切都没变,又好像一切都变了。
走着走着,我在路边站定,闭上眼睛,只听。
狗吠停下来的时候,蛙鸣便显得更清楚了;蛙鸣弱下去的时候,田鸡的“叽叽”声便浮了上来;这些声音都静下去的时候,江声便涌了上来——不,它不是涌上来的,它一直都在,像大地的呼吸,沉沉稳稳的,从太古一直响到现在,还要一直响下去。这些声音各自奏着,互不干扰,又彼此应和,真是一部交响曲——多声部的,纯粹的,不需要听众的交响曲。
不知怎的,想起柳宗元《小石潭记》里的句子:“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佩环,心乐之。”柳宗元听见水声而乐,我今夜的乐,怕比他还要多几分。他乐的是山水的清音,我乐的,是这些声音里藏着的旧时光,是它们把我带回了少年时、童年时,带回了父母还在的时候。
睁开眼睛,月亮已经西斜了些。路上干干净净的,水泥路面泛着微微的白光。我慢慢往回走,步子放得很轻,怕惊扰了这夜的曲子。岳父岳母都睡了,屋里黑着灯。我悄悄进门,和衣躺下。
窗外的江声还在响着,低低沉沉的,连绵不绝。蛙鸣也还在,狗吠也还在,偶尔还有一辆汽车驶过,声音远远地去了。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一张柔软的网,把我轻轻地网住。我在这网里,觉得自己像一尾鱼,游回了熟悉的流域。
不知什么时候,我便在这醉人的曲调里,渐渐入睡了。恍惚间觉得自己还在儿时的竹床上,父亲摇着蒲扇,母亲在旁边坐着,月光也是这样,清清淡淡地照着。江声一夜未绝,我也不曾真的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