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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说集·|戏说西游|之
三十六、通天河的桥
文/李亚平
书接上回。
话说师徒四人离开了高老庄,一路西行。八戒在马背上还回头望了好几眼,直到高老庄的炊烟融进了天边的暮色里,这才叹了口气,转过身来。大圣蹲在云端,看着他嘿嘿笑:“呆子,舍不得了?”八戒难得没有顶嘴,嘟囔道:“俺老猪舍不得闺女。那丫头,揪耳朵的劲儿又大了。”
唐僧微微一笑,策马前行,没有回头。他知道,往前走,还有更远的路;往回想,还有更多的故人。
走了约莫三五日,地势渐渐开阔。远远的,一条大河横亘在前方,河面宽阔得像一片海,水流却不像流沙河那样湍急浑浊。河水清凌凌的,在阳光下闪着碎银子似的光。河面上跨着一座大桥——水泥桥墩,钢索斜拉,桥面宽阔得能并排跑四五辆大卡车。桥头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大字:通天河。
唐僧勒住马,望着那座大桥,目光悠远。大圣从云端跳下来,手搭凉棚,火眼金睛往河里一照,忽然咦了一声。
“师父,这河底有东西。”
唐僧问:“什么东西?”
“一股子老气,不是妖,不是怪,倒像是……”大圣想了想,“像是个老熟人。”
这时候,河面上忽然起了变化。
师徒四人都是一愣。大圣立刻警觉起来,金箍棒攥在手里,火眼金睛盯着河面。
河水翻涌,一个巨大的身影从水底浮了上来。那是一只老龟,大得惊人,龟壳上长满了青苔和水草,纹路深深浅浅,那是被岁月刻出来的。它的眼睛浑浊而深邃,像是装着一千年的风霜。
“玄奘法师,您终于回来了。”
老龟的声音苍老得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风,断断续续,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唐僧站起身来,走到水边,双手合十,深深一揖:“老施主,别来无恙。”
“法师,您老了。”老龟说。
唐僧微微一笑:“老施主,您也老了。”
老龟看着唐僧,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埋怨,有释然,有说不清的东西。沉默了很久,它才开口,声音像风从石缝里吹过:“法师,您当年忘了一件事。”
唐僧沉默了。大圣也沉默了,八戒和沙僧都沉默了。
唐僧双手合十,深深鞠躬:“老施主,贫僧当年有负所托,罪过罪过。”
老龟看着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唐僧说:“贫僧这些年,一直记得这件事。每念及此,心中不安。”他抬起头,看着老龟的眼睛,“老施主,贫僧虽未能代您询问佛祖,但贫僧可以告诉您——修行不在外求,在于自心。您驮人渡河,不计其数;与人为善,不求回报。这便是修行。修成人形,不过是一副皮囊;修成佛心,才是真正的解脱。”
老龟的眼睛微微亮了。
唐僧接着说:“您在这流沙河里住了一千多年,可曾想过,您早已不是一只普通的龟了?您心中有善,有慈悲,有对修行的渴望——这便是佛性。佛性在心中,而不在西天。”
唐僧顿了顿,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老施主,贫僧如今想明白了——您问的那个问题,其实不需要问佛祖。问您自己,就够了。”
唐僧走到水边,蹲下身,把手伸进清凉的河水里,轻轻搅动:“您在这通天河里住了一千多年,您渡了多少人过河?”
老龟想了想:“记不清了。”
“您可曾收过他们一文钱?”
老龟摇头。
“您可曾因为他们是恶人便不渡他们?”
老龟又摇头。
唐僧收回手,望着老龟:“老施主,您在通天河里修行了千余年,行善无数,渡人无数,不求回报,不计得失。这便是修行,这便是善果。人身也好,龟身也罢,不过是皮囊。您的善心,便是佛心。”老龟的眼睛里,浑浊渐渐退去,清明渐渐浮上来。
大圣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老龟,俺老孙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也想不明白一个道理——俺老孙是谁。后来跟了师父去取经,走了十四年,才慢慢想通了。你是谁,不是看你这副皮囊,是看你做了什么。”
老龟转过头,看着大圣:“那您是谁?”
大圣嘿嘿一笑,把金箍棒扛在肩上:“俺老孙是齐天大圣,是斗战胜佛,是唐僧的大徒弟。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俺老孙这辈子,没欺负过好人,没放过一个坏人。这就够了。”
老龟沉默了很久,然后,它点了点头。
“法师,我明白了。”
唐僧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老施主悟了。”
老龟慢慢转过庞大的身躯,望着河面上那座大桥:“法师,您看那座桥。一千年前,您要过河,只能求我驮您。如今,凡人自己架了桥,天堑变通途。他们不需要求神拜佛,不需要老龟驮渡,他们自己就能走过去。”
唐僧点头:“这便是人间的进步。”
老龟又望向更远的地方,望向河两岸的村庄、田野、道路、电线杆、太阳能路灯——那些一千年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如今随处可见:“法师,您说,这人间还需不需要我们这些老东西?”
唐僧微微一笑:“老施主,这人间,永远需要善心。无论是人是神,是龟是鱼,只要心中有善,便是世间需要之物。”
老龟终于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是在场的人都看见了。它慢慢转身,沉入水中,水花溅起,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许久才平息。
河面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唐僧望着河面,双手合十,长长地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大圣忽然问:“师父,它原谅您了?”
唐僧没有回答,但嘴角微微上扬,似有一丝释然。
八戒探着脑袋看了半天,嘟囔囔道:“这老龟,也是够执着的,等了一千年了。走了?就这么走了?也不请咱吃顿饭?”

大圣一脚踢在他屁股上:“呆子,就知道吃。”
沙僧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开口:“师父,那老龟心里那块石头,放下了。”
唐僧没有说话,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
那块石头,平平整整,光光滑滑,斜斜地伸向水面。石面上隐隐约约有些痕迹,像是刻着什么字,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留下深浅不一的印迹。沙僧放下扁担,蹲下身,用手摸了摸那石面,忽然说:“师父,这石头上有字。”
唐僧低头看去,果然,石面上刻着三个字——不是今人的字,是古人的,笔力遒劲,入石三分:晒经石。
唐僧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三个字,仿佛触摸到了一千多年前的那个午后。经书湿了,摊在石头上晾晒,阳光炙热,晒得石头滚烫。有几页经文沾在了石头上,字迹印了进去,再也揭不下来。那几页经文,就永远留在了这块石头上。
沙僧用手轻轻抚摸着石面上那些模糊的字迹——他知道,那上面印着的,是师父用命换来的经书。如今,经书已经传遍了天下。
沙僧站起身,扛起扁担,憨厚地笑了笑:“师父,走吧。”
唐僧跨上马,大圣扛着棒子走在最前头,八戒背着包袱跟在后面,沙僧挑着扁担压阵。四个人走过那座大桥。桥很长,走在上面,能看见桥下的河水缓缓流淌,清澈见底。远处的雪山倒映在水里,白得耀眼。岸边的杨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走到桥中央,八戒忽然趴在栏杆上,往下看了一眼,咂了咂嘴:“沙师弟,你说那老龟现在在干啥?”
沙僧想了想:“大概在河底睡觉吧。”
八戒摇摇头:“俺老猪觉得,它在笑。”
沙僧一愣:“笑啥?”
八戒难得地没有开玩笑,望着桥下的河水,认真地说:“笑它自己——等了一千多年,等来的不是答案,是问题。可它终于找到了答案。”
大圣从前面回过头来,看着八戒,嘴角一咧:“呆子,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
八戒挺了挺大肚子,嘿嘿一笑:“俺老猪本来就会说,平时不爱说罢了。”
大圣翻了个白眼,转过头去,继续往前走。
唐僧骑着马,走在最前面,走下桥头时,他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通天河。河水在阳光下闪着碎银子似的光,大桥巍峨,晒经石静卧岸边。一千年前的那个午后,经书摊在石头上晾晒,阳光把佛经刻进了石头里。如今,佛经刻在了更多的地方——在人间,在心里。
唐僧收回目光,轻轻一夹马腹,白龙马迈开步子,踏上了西行的路。
远方的天空,云层被晚霞染得金红,像是佛光普照。
正是:
通天河上大桥横,千年老龟出水迎。
晒经石畔经犹在,渡人船上渡已空。
莫向外求求自性,且从心觅觅佛踪。
天堑今朝成大道,人间处处有梵声。
欲知师徒四人下一站来到女儿国,又会有怎样的重逢与感慨,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