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乡探母
作者: 应钟
这会是午饭后母亲小憩的时间,一直辛苦地照顾母亲的姐姐和大妹也稍微歇息一会。几十年来已经没有了午睡习惯的我,就安静下来把回乡探母的心理历程记录一下。
室外马路上有各种店铺里人们的说笑声、有汽车的喇叭声、各种小型电车发出的嗡嗡声、有什么车里拉了重物驶过时发出的咔咔声,可我耳边一直萦绕的是母亲哪怕缓慢行走时发出的哼哼声。这与一年前还能步行上、下六楼的母亲大不相同啊!
去年四月,我在南京陪伴母亲小住,我们每天都上、下六楼两次去散步。她每天都感慨小区里木香花的枝繁花盛,忍不住用手轻轻触摸,喜欢停在十字路口看人来车往,还会与路人聊天。
早上外甥女要出门,母亲问:“你去干什么?“
孩子回答说:“我去上学。“
母亲说:“对,上好了学才能干大事。”
有一天小妹和孩子们都出门之后,母亲问我:“这屋子里就我们娘俩?”
我说:“是的。”
母亲说:“哎呦,我们娘俩打起架来,连个拉架的都没有。”
那时,母亲自己和我们兄弟姐妹都为她的健康而欣慰。
可是,去年十一月的一天,正在大洋彼岸上班的我突然接到姐姐的微信视屏,当时是国内时间的半夜啊!我的心瞬间咚咚地跳起来,一种不祥的感觉直冲脑门。原来是住在合肥姐姐家里的母亲突然大口吐血,被120急送至医院。姐姐简单说明情况后,就赶去陪母亲。我挂断微信、趴在办公桌上失声痛哭,吓坏了同事们。11年前父亲去世时,我感到了彻骨的悲痛,可听到母亲突发如此的症状,我感到的是恐惧!脑子里没有了自己当时的烦心事,只有 “母亲现在怎么样了?” 这一个念头。
经过多项让母亲痛苦、让我们全家不忍的检查之后,母亲被诊断为食道静脉曲张引起的出血。在随后的三个月内,母亲接受了两次捆扎治疗。远在万里之外的我,日日担心、焦虑,却无能为力。
终于等到有了假期,收拾行囊回家来了。尽管对母亲体力和体能的变化有心里准备,可一进家门,看到她缩小了一圈的体型、深陷的眼窝,握着她冰凉的双手,看着她盯着我、努力认出我是谁的满脸茫然,我心如刀绞。
五月二十四日,我们在二哥家庆祝了母亲的90岁生日。母亲很是开心,和我们一起拍手、唱生日快乐歌,在我们的鼓动下还缓慢地跳了一段她在加拿大时学的健身舞。几个小时之后,她可能就忘了这一切,但她那一刻是开心的,这就够了。
母亲一辈子开朗、乐观、好脾气。现在变得很是听话,让吃就吃,让喝就喝,让睡就睡,让散步就散步。每次弄脏了衣物,母亲脸上就会有那种孩子犯了错的表情,让人看了满心酸楚。去年她还会说 “怎么办呢?你老母亲憨了”, 现在连这意识也没有了。姐姐半嗔半怪地唠叨几句的时候,母亲转向我、满脸困惑地问:“她在说什么呢?” 把我们都惹笑了,母亲也跟着我们笑起来。
今天早上,母亲突然问我,“我在你那里被蚂蜂蛰到过,那是在哪里来着?” 那是20年前在发生在加拿大的事。人的大脑真是很奇妙,它是如何一点点萎缩、慢慢老化的呢?母亲对她坎坷、丰富的90年里的经历还存留多少记忆呢?在她眼前随机飘过的恐怕是毫无相关性的生活碎片吧?母亲的口算能力原本极强,我忍不住测试一下。我们俩并排坐在沙发上,手脚并用,让母亲数数,她还是能一口气数到四十。我备受鼓舞,就问她一加一等于几,她说二。再问她二加二等于几,她说二十。
和我一前一后回到老家的侄女,一边看着我给母亲剪指甲,一边聊天,眼眶中有泪水打转。我理解她对奶奶的爱和难得一见的心情。好在母亲身边有儿女,逢年过节有成群的孙子辈和重孙辈围绕在她周围。虽然她已经叫不出每个人的名字,即使说出个名字,大多也是张冠李戴,但她知道都是她的亲人。看到这么多人围绕在她身边,她一直乐得合不拢嘴。
照顾母亲是件辛苦的事,不仅要伺候起居、洗澡,按时吃药、打胰岛素,还要小心并严格地准备她的饮食,更要日日清洗她弄脏的衣物。我总给我的同事说,母亲是幸运的,能得到儿女悉心的照顾。我是幸运的,有姐妹们替我承担着这些义务,我才可能继续工作。不像有很多同事要时常往返于工作地和父母居住地。
母亲是我们一大家子的中心和纽带。几天后,全家四十多人会在南京团聚,那该是怎样的盛况!我期待着!人的生命真的不仅仅是自己的,也是属于爱你的人的。
再过两周,我又不得不离开家乡,返回工作地,只能日日为母亲的健康祷告。
作者简介:应钟,女,大学里学的是工科,却如饥似渴地阅读中外文学名著。工作的性质是教学和科研,写的是科技论文,但一直有写日记和随笔的习惯。现在把自己的所思所想分享出来,希望与更多人交流,与大家一起进步和提高。《世界文学》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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