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板铜琶与落花流水
——济南李清照纪念堂记游
张兴源
我循着漱玉泉的水声,走进了这个院落。
说是院落,其实是一座占地四千余平方米的宋代风格仿古建筑群。济南五月天,阳光已经有些灼人了,但一踏进纪念堂的大门,就有一种清幽静谧之气迎面扑来,暑意顿消——当然,这或许不全是地理和建筑的原因,也可能有心理上的因素:因为这里是我从少年时代起就无限仰望的一位先贤的纪念堂,一走进来,便有些心仪的兴奋和敬畏的诚恐了。
一
纪念堂的匾额是郭沫若先生题写的,六个大字端庄而温润。正厅漱玉堂坐北朝南,歇山飞檐,前为抱厦,后为耳房,青瓦起脊,曲廊环绕——典型的宋代建筑,取自于李清照生活的宋代,取其意,仿其形,檐角飞翘,结构整饬,一看便知是大家手笔。院内花木扶疏,飞亭叠瀑,春天玉兰映雪,迎春洒金;夏天海棠滴绿,芭蕉泄翠;秋天菊花傲霜,金桂溢芬;冬天青松挺拔,修竹潇潇——四季花木,分明是按照李清照词中的意象精心布局的。
漱玉堂大厅内,正面伫立着雕塑家王昭善塑造的青年李清照雕像。她手执书卷,微微侧首,目视前方,神情淡然,双眸中似乎透着一种天真的自信,对未来对生活并不表现出过多的热烈,也没有过多的颓唐。两边墙上镶嵌着当代书法家们书写的李清照词作,真、草、隶、篆各体兼备,琳琅满目。西侧曲廊南端建有溪亭,秀石玲珑,取“常记溪亭日暮”词意。东侧叠翠轩则融合了“山光水色与人亲”的意象。堂前一方黑碑肃立,上面刻着“堂会纪念李清照”几个字,金光沉静,木构朱红,庄重而不失典雅。
我从漱玉堂缓步走向西院的“易安旧居”,经过那条连接东西的碑廊。回廊上的石刻有三十多方,都是当代书法家刻写的李清照诗词佳句。词配画石碑上刻着她居济时期的作品,有著名的《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读之,脑海中浮起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一叶轻舟,在荷叶红花间嬉戏笑闹。再看另一首《点绛唇》:“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一个活泼烂漫的少女形象,简直呼之欲出。
我被这清隽明丽的词句触动了思绪,在碑前站了许久。年少时的往事,便如泉涌般漫上心头。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期,我还在陕北志丹县的山沟沟里一边上学一边放羊。一个冬天的傍晚,我拖着一身疲惫回到自家的藏窑里,像往日一样在大人已经不再穿用的旧衣物堆里,去翻那些不知道谁留下来的旧书。那一天翻出来的正好是一本已经残破不堪、前后都缺页码的《宋词选注》,翻开来,有一页上正是“常记溪亭日暮”这首词。我一字一句地读下去,眼前顿时明亮起来: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清新优美的景象,还有这样别致精巧的文字。我反复读了好几遍,最后竟趴在旧衣物堆上睡着了。醒来时,羊圈的羔羊正咩咩地叫唤——这一睡之间,上工的母亲和姐姐们回来时没有打扰我,就那样让我静静地睡着。那个冬夜,对我来说,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陕北黄土高原的漫漫暗夜。那一个“沉醉不知归路”的少女,永远地走进了她的北方后代少年的心里。
大厅内陈列着李清照的生活蜡像,四组栩栩如生、形象各异的造型,概括了她的一生:书香门第——她的父亲李格非是苏轼门下的著名学者,《洛阳名园记》的作者;母亲王氏也知书能文。她自幼聪敏过人,少时便有诗名,为晁补之所赏识。在这样一个家学渊源的家庭里成长,她不仅自小就读遍了万卷书,而且从小就展现出不凡的创作天赋。词坛绽秀——她十几岁便以诗词名动京师,在名家云集的北宋文坛上,一个女子竟能引起广泛关注,这在那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时代,是需要何等的才华来打破偏见的。志同道合——十八岁时,她嫁给了太学生赵明诚。这是一段在文学史上几乎成为佳话的婚姻。二人都爱好诗词金石,经常互相唱和。赵明诚撰写《金石录》,她笔削其间,二人闲暇时则煮茶赌书,互相比试记诵能力。赵明诚为夫人三十岁画像题词曰:“清丽其词,端庄其品。归去来兮,真堪偕隐。”那是何等的伉俪情深!又是何等的神仙眷侣!流寓江南——靖康之变后,金兵南侵,北宋灭亡。她载书十五车,从山东乘船入海,经淮河,渡长江,风尘仆仆地逃往建康(今南京)。从此,她便开始了后半生颠沛流离的孤苦生活。
我在“流寓江南”的蜡像前驻足了良久。蜡像刻画的应该是一幅苦涩的生活场景:一位衣着素净的中年妇女状如一朵寂寞的倦云,独自面对一个简陋的书架和一只破旧的箱子,神情黯淡。她似乎正在收拾保存下来的所有家当,但那箱子内除了几卷书册之外,别无长物。
李清照不平凡的一生,就是这样浓缩在这些蜡像里的:从富贵到颠沛,从欢愉到悲苦,从天真烂漫的少女,走到孑然一身的老妇。这中间隔着什么呢?隔着靖康二年南逃的乱世危局,隔着金陵城外抱病投江的终身遗憾,隔着再嫁张汝舟的不堪回首,更隔着千古流传的诗词,让人在历史的尘封中总能嗅到当年的血与泪。
二
但李清照首先是幸运的。她的幸运不只在于才华被时代承认,更在于她找到了理解她、支持她并与她志同道合的伴侣。这一点,在中国女作家的创作史上,可谓凤毛麟角。与她相比,蔡文姬归汉后嫁给董祀,虽也算安稳度日,但在文学上终究没有与丈夫珠联璧合的盛景,少了一份独属于两个人的默契和浪漫。与她相比,唐婉与陆游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却被陆母生生拆散,只能留下千古绝唱的《钗头凤》,哪像李清照和赵明诚,曾经有过那样一段静美的幸福时光。与她相比,薛涛以一个乐籍女诗人的身份纵横于唐代诗坛,虽然才华横溢且被元稹着实看重,但终究没有走入婚姻,而是在浣花溪畔独自终老。李清照则不一样,她的婚姻是真实的,是两情相悦的,是同床共梦的,是生前死后都留下恩爱痕迹的。
赵明诚在福建等地做官时,有长达数年的时间与李清照两地分居,这许多离别的日子让她思念难熬,但又恰好催生出了李清照那些惊世绝伦的词作:“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这是一颗细腻的女性心灵捕捉了时空的惆怅,在词的形式中剔透玲珑地呈现出来。“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这是重阳佳节,丈夫不在身边,她在孤独中寂寞度过,凝结出几个世纪都在吟唱的名句,以至于赵明诚挑灯夜战,写了五十首词的唱和也无法超越,这也是一段文坛趣话了。
三
李清照不只是幸运的,更是坚强和勇敢的。我们很多人一想到她的后半生,便想起那首《声声慢》:“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于是认定她后半生是“愁苦衰败的”。其实,她更是一个“巾帼不让须眉”的英雄。国破家亡之后,南渡避难,途中丈夫赵明诚不幸病逝于建康。她一个弱女子,带着十五车书籍器物和大量金石书画,在乱世中颠沛流离,辗转于杭州、越州、台州、金华等地。每当遇到战乱和兵燹,都面临着文物被偷被毁的危险。有记载说,她在逃难中不得不将《金石录》的书稿披在背上,日夜背在身上以防丢失。这不单是对亡夫遗愿的坚守,也表现了一代巾帼面对时代巨变的顽强意志。
她还是一个勇敢地反抗传统和流俗的奇女子。中国历史上,能写出一手优秀诗词的女性本来也寥寥无几,但李清照不止于写诗词,还写出了一部《词论》,一口气批评了晏殊、欧阳修、苏轼这些大文豪,说他们虽然是“学际天人”,但也难免“往往不协音律”,有些作品只是“句读不葺之诗”。要知道苏轼可是当时文坛领袖,一般男作家都不敢这么评价,而李清照一个年轻女子,竟敢用一篇学术文章直抒胸臆。这份勇气和识见,令多少须眉汗颜!
在南渡以后,她从词到诗更是展现出一种深重的家国意识。“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一首《夏日绝句》,短短二十个字,力透纸背地对当时南宋朝廷的苟且偷安进行了猛烈抨击。按照南宋士大夫的标准,这些话够杀头了。她不仅说了,而且让话传开了。何等胆识!何等风骨!
四
一个放羊娃出身的作家,在追访李清照纪念堂的漫游中,总是生出万千感慨。中国的读书人大多有一种共同的文化基因,总希望在自己的阅读经验里,与前人的灵魂发生某种呼应,让时空断裂的感觉,能够在文学的交流中弥合,让生生不息的文脉,传递到更久更远的时空。我这种阅读体验伴随着我走到今天,成了生活中弥足珍贵的滋润。
我们这些陕北文学的朝圣者,步履虽然走得艰难,但内心始终燃烧着一团火。忽培元先生在一篇评论我的文章中写道:“假若文学是一条大河,写作者就是立志渡河的人;假若文学是一座大山,写作者就是日夜登山的人。”我年轻时曾立志渡过大河、翻过大山,而如今在山脚下、河湾里回望自己已经度过的文学岁月,既有满满的忆念,又不禁心生怅惘。在放羊的路上背诵着“寻寻觅觅,冷冷清清”的时光一去不复返了,而我在人生的晚年步履蹒跚地来到李清照纪念堂,何尝不是一种执着的文学情结在驱动着呢?
院内嵌有三十多块名家题咏的匾联和碑刻。漱玉堂楹柱上的一副对联尤其夺目,那是1959年郭沫若先生题写的三十字楹联:“大明湖畔,趵突泉边,故居在垂杨深处;漱玉集中,金石录里,文采有后主遗风。”郭沫若先生将李清照与南唐后主李煜并称,说她的文风承继了李后主的天纵才情。而上联则立足于济南当地,把一个土生土长在这里的文化名人置于泉城文脉的坐标上。
另一位端坐对面,写出“人言头上发,总向愁中白”的辛弃疾,与李清照合称“济南二安”。李清照,号易安居士;辛弃疾,字幼安。一个是婉约词的宗主,一个是豪放词的大家,同出于一座城市,也是中国文学史上罕见的现象。他们对后人的影响,不知培育了多少代中国的读书人。
五月的泉水仍在我们耳畔淙淙作响,我绕过古建筑,在静治堂里停下来,又重新看了看那“流寓江南”的蜡像。一位作家的命运和国家、社会与时代的命运紧密相连,国破家亡后虽然苦苦支撑,李清照还是保全了珍贵的金石书画和《金石录》书稿。战争会毁坏城市的建筑,但文化仍然可以长留人间。
想到这里,我的这次济南之行有了一个结论——李清照的一生波澜壮阔,充满了坎坷和不幸,但同时也充满了坚强与幸运。一个女人一生最大的幸运,就是活出了自己的价值,在这个世界上找到自己的声音。李清照这一生遭遇了国破家亡,经历了南渡漂泊,遭遇了再婚的屈辱,但也拥有了美满的婚姻、卓绝的才华和历久弥新的千古名声。如果易安地下有知,知道九百年来多少人在纪念她、传颂她、研究她的作品,为她树立纪念堂,也许会在天界里,含笑颔首。
五
走出纪念堂的时候,已是黄昏。泉水的微光映着夕阳的余辉,一片清辉洒在漱玉泉的流水上。我想起了一个终身创作、终身努力的文学前辈的身影,像一个永恒的化身沉淀在这座院落中,融进千百年的文脉里。也许我的余生还要在“十二万卷楼”的书案前耕耘,而这段济南之行,则在我文学之旅的末尾,新添了一颗温润的印章。
乘坐次日的火车返程时,我在手机上写下了这样几句不成章法的诗行:
泉边漱玉千载词,堂前青竹满新枝。来路蹒跚放羊儿,山高水远人不知。
纪念堂门前的楹柱上还刻着郭沫若撰写的另一首七绝,我忍不住再次吟咏:“一代词人有旧居,半生漂泊憾何如?冷清今日成轰烈,传颂千秋是著书。”
趵突泉的水声在夜色中渐行渐远。我回头望去,那座院落依然静静地立在那里,等待着一个又一个早晨的阳光。我也与那不灭的灯火微微应和着,如同暗夜里的火把,为迷茫者撑起一片光亮。月亮出来了,照着泉水和我的归程。我走得很慢,仿佛一走快了,就要把这满院的词章遗落在身后的万家灯火里。
2026年5月下旬初稿于延安市十二万卷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