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中国雨巷文学社
“想你想了四十年”
(外一篇)
作者:黄进业(新疆乌鲁木齐)
金淀从河南老家巩义到托里公差回到乌鲁木齐,吃过饭和他一直聊到深夜2点多才休息。第二天天一亮,我就准备着带金淀到昌吉看望老战友王维亮和吴树荣。
我和常金淀、吴树荣、王维亮都是68年当兵到皮山又到南疆军区警卫连的。不同的是我和金淀是从河南巩义入伍,而他们两个是从新疆昌吉参军。七十年代先后复员,金淀回到原籍巩义,我留在乌鲁木齐,吴树荣和王维亮也回到昌吉。几十年中,我回乡探亲见过金淀几次,也到昌吉找过树荣两次,可始终没见王维亮。几十年的隔膜,对他的相貌竟有些依稀模糊了。
我与金淀12点多即到昌吉。王维亮与吴树荣已在那里等候。几人相拥,金淀与树荣、维亮和我与维亮都是四十多年没见面了。相拥后,金淀问王维亮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的腰疼怎么样了?
金淀一直在警卫连当文书,连里的合影他保存的都有,他一个人在家经常翻看,一个连一百多号人,大部分他都能叫上来名字。几十年来,他一直惦记着维亮的腰,说:“想你想了四十年!”说着说着,他还站起来学王维亮当年腰疼时走路的架势。
维亮开车,先在昌吉市转了一圈,又参观了他的房子。
维亮16岁工作,工作两年后去当兵。在部队他不像从农村来的我们安心踏实。他时时刻刻想复员,因为坐骨神经常疼,服役两年就复员了。他还谈起在警卫连时,军区一个处长的女儿看上了他,悄悄地给他洗衣服示爱。她母亲亲自出面和他谈话,只要娶了她女儿,想在部队,可以提干;如想复员,可以在乌鲁木齐给他安排工作,前提是要娶她女儿。她女儿,稍胖,维亮无心,吓得不行,复员也算是一种解脱。维亮复员后,原单位昌吉农机修造厂非要他不可,其他的单位也争着要。后调到农机公司,全国到处出差,如鱼得水,颇为风光。后来,他搞汽车润滑油服务十年,开始雇了一个朋友,前五年没盈利,那个朋友起码黑掉他一二十万。后来五年,他挣了20多万,在一块地皮上盖了一栋楼。前几年楼房征购,赔偿他几套楼房。即便如此,也没有完全按合约履行,他又上告,政府又给他赔了几十万。现在他有楼房五套,小车是20年前就买的。他还成立了一个车队,有人婚庆请他时,他就与哥们一道去接接亲。
上次我见树荣,只知道他不愿与人交往,活动只限于自己的一个小圈子,连乌鲁木齐市也很少来,自己喜爱的笛子、大提琴都丢弃了。我只是劝了半天,但不知什么原因。今天他又和金淀提起,我隐约得知还是酒惹的祸……大概因此,他的官运也到了头。他本来可以到公安局去的,他没去;他本来可以提升的,可是因此仕途无望。因此他总觉得自己活得不如人,自己害了自己,所以不愿见人。维亮拿了瓶汾酒,金淀本来不喝酒的,但为了劝解树荣,也端起酒杯。只有我一人以茶代酒。金淀与树荣坐在一起,执手相谈,拍肩而语,时而语言激越,时而舒缓。正劝、反激,用尽各种办法,甚至让他在郁闷时到野外大声的哭、唱,来个彻底渲泄。他还一再吩咐维亮让他出去时把树荣带上,帮他走出精神误区。
酒后,又到维亮家,参观他拣的石头。他拣的石头,都是戈壁玉,有几块山里开采的墨玉。他要我们每人挑两块,我只拿了一块。那些石头虽然并无多大价值,但对他来说还是相当珍视的,毕竟那是他驱车几百公里用心血拣来的,送我们,是他的一片心意。爱石的人大多视石如命,大都不会说出“送”字,而他说了,我由衷地感谢他。
从维亮家出来,我们边说边往车站走。
金淀复员回家后,也种过地,后招工到化肥厂,管保卫工作,后来无事自学律师。律师的资格证极其难考,再加上中国的法律条文不断修改,就经常得买书,新书还没翻几次就成了昨日黄花,又得买新书。新书常常有错字。法律书不比其他书,一字之差就影响着对法律条文的解读和审判的走向。经过不同的版本对比,才知道是书中的错字所误。金淀说他从不争案子,叫代理了,就代理;不叫代理了,就不代理。有些人咨询他,他想把法律条文说得更准确一点,就翻书。一翻书,咨询者不知好歹就起身离去;有些人找他代理,问他法院有没有关系?他说没有关系,想找关系了另请他人。法院有没有关系?有,干律师这么多年了,能没有一个熟人?即便有熟人,他也从不去找法官通融。他说赢了,我赢得理直气壮;输了,我得输得明明白白。他说“律师”这个词,是个灰色的词,无褒无贬,关键是律师有无底线。他说我从不做无理的强辩,无理的强辩是犯罪。
金淀与我一样,见人问路即便不是问自己的,也想凑上去指点问津者。当然,也有热脸碰着冷腚的时候。他碰到那些散发广告的人,他会欣然接上。他说你接上哪怕不看,转身投入垃圾箱内也行。他们散发传单是挣碗饭钱,他散发不完,完不成任务,就没那碗饭钱。接过那张纸,也是一个举手之劳的善行……
“相见时难别亦难。”金淀和维亮分别时久久相拥,金淀竟然哭起来。树荣和我都极难受,我也不得不拿出手绢拭泪。金淀74年复员回到巩义,这是第二次来乌,是第一次与战友相见。三、四千公里,不是说走就能走到的。想了近四十年,才有了这次相见。还有几个想见的战友,因时间关系,未能聚首。
我和金淀坐上汽车后,车还没开,树荣在车下依依不舍,金淀又移座后排窗边,与树荣话别。直至汽车开动……
四十年前的一段时光
在眼前跳跃

2013年春,作者和夫人到南方游玩,与战友马志励合影
2009年3月初,我从战友小牛那里打听到赵指导员和马参谋的电话号码。
小牛叫牛明召,和我同龄,亦是近六十的人了。但我仍愿以四十年前的习惯称呼他。
想到马参谋,就想到马参谋的诗词。想到他的诗词,就想到轻灵清新的“瑞雪轻落”四个字。那四个字是马参谋《念奴娇·迎春》中的四个字:“瑞雪轻落,迎新春,古国一派欢欣……”那四个字常常含在我的唇齿间,不经意地被我咀嚼默诵,有时也会失声出唇。
随着马参谋的“瑞雪轻落”,继而就会想到他瘦挑的高个,白净的脸,微驼的背,戴着的皮军帽,还有他的才与俊赢来一位女教师爱慕的传闻。
次日一早,我给马参谋发了一则短信。随后又拨了赵指导员的座机,但号码是空号。
随即又上网搜索马参谋的名字:“马志励”。
在“乐天”的博客里,看到“马志励”三个字,又看到“老八处在北京欢聚”时的照片。照片上没有见到熟悉的面孔,只有一个瘦高个儿的老者颇似赵指导员。
“老八处!”
我也应该算“老八处”的人吧,只不过我是他们的后勤人员。我1968年参军,1969年3月1日,喀什站的老管理员坐着维吾尔族职工买买提摇的马车,把我从南疆军区警卫连接到喀什站。1970年3月15日,吃过午饭,买买提的那辆马车又把我送到另一个部队。
在喀什站满打满算才一年多一点的时间,如果再去掉住院治疗左眼疾病的148天,那剩下的大概只有六七个月的时间。在那里工作的时间不长,但和他们结下了深厚的情谊。老指导员赵俊峰,他的爱人王湘文,才华横溢、写的诗词让我极为钦佩的马参谋,当然还有性情梗直对人热心的方昌俊和后来成为朋友的总是带着笑的牛明召,以及瘦小干练的湖南人何仁银、王红印、张生豫、老班长惠长喜、当时已经退休的马师傅等,他们都在我的脑屏中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几十年过去了,我还时常想起他们。去年回郑州探家,有机会和牛明召相聚,但没来得及细细探问他们的情况。
回新疆半年多,心里仍然放不下那段短暂的生活经历和曾经相处过的人。
我期待着马参谋的回音。
早上等到中午,中午等到下午,仍没听到回声。
我心里嘀咕起来:怎么回事呢,是他把我忘了吗?也许,他已经把我忘了。细想起来,和他在一块才几个月。那时他是一个业务干部,而我只是为他们做饭的炊事员。他哪能想起一位为他们做过饭的炊事员呐!
心里一阵怅然。
晚上,无望的我早早地躺在了床上,正准备入眠时,手机忽然“嘀嘀”了两声。
我翻身坐起,打开手机。机屏上显出一条短信:
小黄:你好!现在何处做何工作?四十春秋忽瞬间,君之音容依稀可忆!老夫早已退休,诗词早已不作了。上午在外,未阅短信,迟复为歉!
心里一阵高兴。
伴随着指尖在机键上的舞动,手机也不停地“嘀嘀”着。短信来来往往,四十年的空隔,渐渐被对方传来的人生信息填补。
次日早上,和马参谋通了电话。说到站长孙殿甲,副站长薛希善,小郑。问到了赵指导员的通讯地址,写了封简单的信,挂号寄往河北河间。
又一次等待。
此时,我的心情完全沉浸在在喀什站的那段时光。脑屏上,复活了四十年前那段人生足迹。
我翻开那个巴掌大的红色日记本。
那是我离开警卫连时,看守班里的老兵蒋继财、李政军、王森送给我的。那上面记录了当时的重大活动:整党、斗私批修、忆苦思甜、庆祝九大胜利召开、喀什革委会成立、夜行军、挖地道等,都是学习安排,思想汇报,或者夜行军拉练什么的,少有心灵的迹痕,倒是一些习作的诗句,令人回想起当时的生活情景:
“灶旁池水边,独立观鱼闲。池水清如许,双鱼自游欢;搓去手上面,抖掉身灰烟。广播传悠脆,惊之去预餐。”这是我做饭时间歇的情况。“万里晴空,风和日丽,明媚盛景。举目望昆仑,银莽舞腾;戈壁绿洲,春意更浓。渠欢鸟唱,杨柳吐青,桃杏花香感肺胸。醉春景,须珍惜光阴,永远革命。”这是喀什站初春新雨后的气象,宛如一个世外桃源。“春雷声连声,雨降似瓢倾;滴滴贵似油,禾苗更旺盛。”伙房的墙外是一片麦地,春雨中我望着麦田,心中涌动着情感。“饥饿、口渴、疲乏,天黑路远风大。牢记主席话,重重困难没啥。没啥没啥,十里尘埃脚下。”这是参加庆祝喀什革委成立大会夜归时的疲惫狼狈相。“趴洞卧土舞铁镐,军民并肩挖地道。”这是备战挖地道时的写照。“大作吾读毕,感慨兮不已;人红思想红,艺术花更丽。恨己脑真笨,枉度二十春;更怨思想旧,识浅怎出深?”这是我刚到喀什站不久,借读马参谋的诗词后的感慨。“煤手握笔倾心情,强行咽下泪纵横。敢有别情惊天地,只缘知友和田行。”这是方昌俊调往和田时我的真实心音。
方昌俊性急,梗直。他到和田不久就复员到焦作中州机械厂,起初我们还有书信来往,后来一度中断,一断就是几十年。前年在网上碰到一个“晚晴”的网友,她离中州机械厂不远,我托她代为打听。可是打听到的消息却令我吃惊:他因病去世了。这个消息使我难过了好长时间。
十天,二十天,一个月过去了,仍没有赵指导员的消息。
怎么回事呢?是搬家了或是有什么其他的情况呢?我准备到邮局查询,看信是不是收到了?可是邮局的回答是再等等,查询比较麻烦。
5月24日,在信寄出一个多月后,我接到赵指导员的电话。
我很高兴,像久别离散的亲人重新团聚了一样。
那声音一如四十年前。熟悉,亲切。
原来他们是回山东探亲去了。
次日,我将我的拙作《濺离杯子的一滴水》寄给他们。在封三的勒口内写道:
赵指导员,王大姐:四十年前有幸成为赵指导员手下的一兵,目疾住院,王护士像大姐姐一样关照。而其时,年轻浑然,不曾有一谢字。后来分别,南北东西不知所在。然四十年间,心里时常想起。赵指导员的身姿,王护士的音容,一直珍存在心。赵迪、赵强儿时的模样犹在眼前。那段时光深刻地嵌在我的人生路上。昨天听到你们的声音,心里激动,倍感亲切。前次去信,积言于胸思绪繁多,然不知由何说起,故而言语无序,满纸零乱,今寄拙作,俟望指正。
在写着这些文字时,我的心里甚至想着有一天,我到喀什、到疏勒,用脚掌踏着四十年前的土地,寻觅我在这些土地上的印痕;到河北、到深圳,再看看赵指导员、王大姐、马参谋……
本期实习编辑:杨曦校改

作者简介:
黄进业:新疆作协会员。1949年10月生于河南巩义。1968年入伍, 1971年复员到乌鲁木齐。1986年参加汉语言文学自学考试,1989年毕业。后走向读书和写作之路至今。著有《溅离杯子的一滴水》(散文随笔)和尚待出版的《那朵花能被谁摘走》(小说)、《刻在心灵上的风景》(散文、随笔)、《谁持彩练大地舞》(纪实散文)及“寻找系列”之《流人》、《劫遗》、《那年月》、《新疆第一监狱记事》、《草湖祭》、《“寻找”路上》(记实文字170多万字)。

投稿须知:
1.本刊为公益平台,欢迎公益投稿。
2.投稿作品必须是作者原创作品,严禁抄袭,文责自负。
3.投稿作品必须是作者投首发作品。
4.本平台刊发文学作品:诗歌、散文、小说、报告文学、文学评论,书法、绘画等。
5.投稿作品一经刊登,本刊以及中国雨巷文学社所属机构均有使用、出版之权利。
6.投稿作品7日后未刊登,作者可自行处理,本刊概不退稿。
投稿须提供:
1.文本、2.作者简介、照片
3.朗诵者简介、照片,4.诵读音频、视频
投稿联系热线:13306500910
中国雨巷文学社
名誉主席:黄 健
首席顾问:殷企萍
顾问团成员:毛建一、邓国安、高法根、王志成、董培伦、钱家进、周绍志、褚树清、黄明明、张欣、孫太、徐勤、顾祥森、罗烈洪、吕帅、周强、赵思运。
海外顾问:鄧瑛(德国)、王静(英国)
社长:陈继业(兼秘书长)、社长助理:欧阳薇荪、李晓、
副社长:刘虹、王木清、李君、王小青
执行秘书长:张珺、戚小波、王丽
海外联络中心主任:刘虹(兼)
喜马拉雅事业部主任:薄燕
院校社团、竞赛部主任:王丽(兼)
影视作品事业部主任:朱双碧
编辑部主任:韩菜菜
注册登记、审查考核部主任:戚小波(兼)
艺术总监:赵巍
雨巷文学社编委会:
刘虹、毛建一、王小青、沈志荣、欧阳薇荪、赵国瑛、朱剑雄、香叶子、韩菜菜、鲁建才、王丽、张法荣、杜劲松、陈继业、萧祖能。
雨巷文学编辑部
总编:陈继业(兼)总编助理:刘虹
主编:韩菜菜、朱双碧
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6年 5月2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