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柱山的美,是藏在骨头里的
文/静川
世间名山万千,或以秀丽夺人眼目,或以险峻博取盛名。大多是风光外露、一眼惊艳,看过便留下几分浅显的印象。唯独天柱山,从来不是那种流于表面的浮华景致。它的美沉敛、苍劲、隽永,像是藏在山川的筋骨肌理之中,嵌在千年岁月的文脉骨血里。
我第一次见到它时,并不觉得惊艳。车越靠近潜山,尘世的喧嚣就被层层叠叠的青绿渐渐隔绝。可是当你真正站在这座山脚下,仰起头——那种孤高挺拔的气度,才像一只手,慢慢攥住了你的呼吸。不是黄山那般的巧秀玲珑,也不是九华山的温婉禅意。天柱山自有一种傲骨:连绵群山如大地隆起的脊梁,而主峰天柱峰拔地刺天,孤峙于群峰之上,像天地间立起的一根擎天玉柱,端庄、肃穆,一言不发地看着你。那一刻你会觉得,是山在打量人,而不是人在看山。
我开始拾级而上。
刚入山时,最先拥抱我的是风。七月的盛夏,山外是蒸笼一样的暑气,而这里的风却带着清凉的草木香气,像被泉水洗过一遍。森林密得几乎遮天蔽日,阳光只能碎成一片一片的金斑,洒在石阶上。我能闻到松脂的微苦、竹叶的清冽,还有不知名的山花淡淡的甜。耳朵里全是声音:山风穿过林梢的簌簌声,溪水在石缝间叮咚的流淌声,偶尔一两声鸟鸣,清脆得像滴落的露珠。脚步不自觉地慢下来,原先塞在脑子里的浮躁和焦虑,就在这一步步之间,被山林一点一点地抚平了。我伸手摸了摸路旁一块凸出的岩石——冰凉、粗糙,却有一种踏实的温润感。
走到山腰,天柱山真正的骨相才开始露出来。
这里的石头不再是躲躲藏藏的,它们大块大块地裸露着,棱角分明,仿佛是被巨力从地心直接推出来的。花岗岩的肌理清晰得像老人手背上的筋脉,亿万年的风雨只在表面留下了一层苍黑的包浆。最让我难忘的是神秘谷——那不是普通的溶洞,没有钟乳石的巧琢,完全是巨块花岗岩崩塌后自然堆叠出来的迷宫。我猫着腰钻进一处石缝,两侧的岩壁几乎贴着我的肩膀,冰凉的感觉透过衣服传到皮肤上,像是这座山在用手掌托住你。有的地方窄到只能侧身蹭过去,我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声。光线忽明忽暗,前一秒还幽深如夜,转个弯,头顶忽然裂开一道天光,几缕绿藤从石缝里垂下来,活着,绿得发亮。
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这座山不言语,却把所有的风骨都藏在这种幽深里。
继续往上攀,云雾开始从谷底升起来。
天柱山多雾,我在上山前就听人说过。但真的置身其中,才发现那不是“看雾”,而是“被雾看”。起先只是一缕薄纱缠绕在对面峰腰,渐渐地,整座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了——流云翻涌,从脚下漫上来,漫过石阶,漫过膝盖,漫过我的胸口。我伸手去触,只抓到一把湿漉漉的空虚。再走几步,豁然开朗,云海平铺在脚下,如万顷银色的汪洋,远处的群峰只露出青黑的顶,像海上的孤岛。风从山脊那边刮过来,带着云雾扑在脸上,凉丝丝的,甚至能尝到一丝水汽的甜。
站在观景台上,我朝着天柱主峰望去——它就在云海之上,孤零零地擎着天,不倚不靠,不卑不亢。崖壁上刻着“孤立擎霄”四个大字,古人的笔迹历经风雨依然清晰。我忽然就懂了:天柱山的骨,就是这样的骨——孤高,不屈,哪怕云海翻涌、世事浮沉,它自己立在那里,亿万年不改。
最后我登上了天柱峰顶。
海拔一千四百八十九点八米,不高,但那份气势让人腿软。整座主峰是一整块花岗岩,浑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草木修饰,就那么笔直地刺向苍穹。山顶的风大得惊人,扑在脸上像一只手在用力推我,衣服被吹得猎猎作响。我扶着岩石往下看——万里山河尽收眼底,远处田畴阡陌、村落如豆,近处层峦叠翠、无边无际。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我脑子里忽然响起汉武帝封它为“南岳”的往事。那一刻我完全理解了他:一座山能让一代帝王跪拜,不是因为它有多秀美,而是因为它骨子里的那份顶天立地的正气。
如果只有石头和云海,天柱山还不至于让我念念不忘。下山时,我特意绕到山谷流泉。
那是一条幽静得让人想屏住呼吸的溪谷。泉水从石上流过,叮咚作响,两岸古木参天,遮得光线都变成淡绿色的。最让我震撼的是崖壁上的石刻——从唐到宋,从王安石到苏轼到李白,四百多方摩崖,就那样坦然地刻在石头上,千年来被风雨一遍遍地读。我蹲下来,用手指去摸“奇峰出奇云,秀水含秀气”那几个字,笔画里积着细细的苔藓,湿漉漉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不是在读诗,而是隔着千年的时光,与李白站在同一条溪水边,看着同一片云。原来这座山的骨血里,不只有地质的沧桑,还有文人的体温。
再到三祖寺时,已是日暮。寺不大,红墙黛瓦藏在青山里,暮鼓一声一声地沉下来,震得人心里发软。我没有烧香,只是坐在石阶上听了一会儿梵呗。山风吹过殿角的铜铃,叮当响了几声,然后一切归于寂静。天柱山不喧哗,连它的禅意都是淡淡的,像一位沉默的老人,不需要说话,你坐在他身边就觉得心安。
夕阳西下时,我回头望了一眼。整座天柱山被染成一片温润的金红色,云海镀着霞光,群峰含烟。下山的路越走越暗,我每走几步就忍不住回头看一眼——主峰依然擎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背影。
走过那么多山,我渐渐明白:有些山看过就忘,惊艳一时;有些山入心难忘,沉淀一生。天柱山就是后者。初见时觉得它不够讨好,走完全程才懂得,真正的大美从来不需要张扬。藏在骨头里的美,是山河最持久的风骨,是岁月最深情的沉淀。
天柱巍巍,皖水汤汤。一山藏天地,一骨载千秋。
如今我坐在家里写着这些字,闭上眼睛,风还是那阵风,石头还是那块贴着肩膀的冰凉石头,云雾扑在脸上的触感还在。那座山,已经住进我的骨头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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