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翔风月长，一阕忆秦娥

        文｜杨舟平

初夏以来的荧屏热播大戏《主角》，是根据陕西籍著名作家陈彦创作的长篇同名小说《主角》改编的，这部小说于2019年荣获第十届茅盾文学奖。这部戏在央视一套黄金档播出后，收视爆火，全网播放量破2亿，尤其在西北地区黄金档峰值达8.66%，成为央视近年来最出圈的年代剧之一，女一号秦腔名伶忆秦娥一夜之间走入亿万观众心中。这个意蕴悠长的名字，牵起一段源自凤翔雍城的千年文脉佳话。忆秦娥是唐代大诗人李白始创的千古词牌，《忆秦娥·箫声咽》被尊为百代词曲之祖，李白的原句“秦娥梦断秦楼月”，此典故溯源于我国春秋时期先秦“弄玉吹箫、凤栖古雍”的唯美传说，也许缘于诗仙的大名气，“秦娥”由此就成了三秦大地“仙女”的代称，美好而具有仙气。但真正让“忆秦娥”三个字刻进当代中国人骨头里的是开国领袖毛泽东的一阙《忆秦娥·娄山关》中“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这句诗，娄山关大捷，紧跟着遵义会议，是发生在四渡赤水中关键一战，整首词把苍凉、悲壮、坚韧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刻画得淋漓尽致。一个名字串起了秦穆公、李白、毛泽东；串起了仙凡、爱情和长征，串起了三千年中国史。“秦娥”一韵流转，藏尽关中风华，尽述凤翔风雅。凤翔古称雍城，是先秦故都，也是秦风礼乐发源之地。忆秦娥的由来，便始于这片厚重热土上的千年传奇。春秋五霸之一的秦穆公居雍治国，其爱女弄玉公主住在“凤楼”中，姿容绝世，心性灵秀，自幼精通音律，喜欢吹笙，笙声清婉空灵，宛若天籁。有一天，她吹得忘情了，隐约中觉得，自己并不是在独奏，星空中似乎也有一“缕”箫声，正与自己和鸣。当日晚，弄玉回“凤楼”睡觉，梦遇一英俊少年，吹着箫，骑着一只彩凤翩翩飞来。少年对弄玉说：“我叫萧史！住在华山。我很喜欢吹箫，因为听到你的吹笙声，特来和你交个朋友。”说完，他就开始吹箫，箫音清亮悠扬，听得弄玉芳心萌动，于是她也拿出笙合奏。他们吹了一曲又一曲，非常开心。但好梦总是短暂的，弄玉醒来后，不禁一再回想起梦中情景，对那位翩翩少年再也不能释怀，整日闷闷不乐。后来，穆公终于知道了女儿心事，就派人去华山寻找这位女儿的梦中人。没想到果然在华山之巅找到一位名叫萧史的少年，而且他也真会吹箫。差人说明来由后就把萧史带来雍城，让两人在“凤楼”相见。果然一见钟情，彼此恍若曾出现在自己的梦中。二人以音结缘，情投意合，难舍难分，穆公遂在雍地修筑凤台，成全一段仙缘。往后笙箫相和，两人朝夕相伴。秦国少男少女被他们这种浪漫行为感染，开始也爱唱歌跳舞，互送衷肠。这种现象使得秦国朝廷臣子很忧心，怕社会风气由此变坏，所以不断向秦穆公上奏。萧史和弄玉为了不为难父王，也为了逃避这些烦人的闲话，最终二人携手，弄玉乘凤、萧史乘龙，“夫妇同仙去”，不知所终。只留凤台遗迹与悠悠乐声，飘荡在雍山雍水之间。世人为感念这位秦地绝代佳人弄玉，便以“秦娥”相称，这份藏于凤翔故土的浪漫传说，为忆秦娥三字从此埋下温婉深情的文化根基。这段美丽的神话传说最早记载于汉代刘向编的《列仙传·卷上·萧史》中，后世文人在多部典籍中对其进行了润色加工，最终形成了一个情节生动、人物立体的爱情经典故事。如今的宝鸡市凤翔区糜杆桥镇萧史宫村就是传说中的这段美丽故事的发源地。时光漫过千年岁月，诗仙李白游历秦地，踏遍雍城古道，寻访凤台旧迹，感念风物沧桑，追怀昔日仙踪，他先是以《凤台曲》“尝闻秦帝女，传得凤凰声”开篇，接着又赋《凤凰曲》“嬴女吹玉箫，吟弄天上春。青鸾不独去，更有携手人。影灭彩云断，遗声落西秦。”两首诗写尽对弄玉箫史浪漫姻缘的赞美之情。最终，大诗人可能觉得写得还不够过瘾，遂挥毫铺就了千古名篇《忆秦娥・箫声咽》，自此正式定下这一词牌名。箫声呜咽，月色凄清，灞陵柳色藏尽离愁，古道西风写满苍茫。短短词句，将雍城月色、先秦旧事、人间离愁融为一体，雄浑兼具温婉，苍凉又含柔情。自此，忆秦娥跻身经典词牌之列，历代文人雅士依调填词，寄家国情怀，抒人世悲欢，让源自凤翔的诗意，穿越唐宋风雨，流传大江南北，在笔墨书香中代代绵延。雅韵入乡音，词牌入曲声。在文脉浓郁的关中西府大地，书卷之中的忆秦娥，慢慢化作秦腔秦韵，扎根市井戏台，融入百姓生活。秦腔多高亢激昂，尽显秦人豪迈风骨，而忆“秦娥”则独树一帜，唱得低回绵长，婉转缠绵，最宜演绎戏中儿女情长、人生离合。从古至今，凤翔大小戏台之上，锣鼓一响，唱腔悠悠，西路秦腔生旦净丑的悲欢故事缓缓唱响，把诗词里的古韵，化作接地气的西府乡音，让千年文脉在梨园声声中鲜活传承，浸润一方水土人情。待到如今，影视剧《主角》横空出世，名为忆秦娥的梨园女子，再次让这一文化符号大放异彩。剧中忆秦娥出自“放羊娃”，由易招娣而易青娥，再到艺名“忆秦娥”而誉满天下。她扎根戏台，半生历经坎坷磨难，看淡世间浮华，始终坚守秦腔初心，潜心研习戏曲技艺，从懵懂乡间少女，一步步成长为万众瞩目的梨园主角。她身上那份纯粹执着、坚韧沉稳的品性，正是“秦娥”源头凤翔水土滋养出的秦人风骨——“生冷蹭倔”，“生”是不刻意逢迎，冷是不善客套，蹭是爱憎分明，倔是认死理、守原则不妥协。角色因忆秦娥之名自带古韵风华，忆秦娥也借荧幕角色重回大众视野，让深藏在凤翔大地的古老传说、诗词雅韵、戏曲文脉，再度焕发蓬勃生机。一阕忆秦娥，悠悠雍城风。始于凤翔仙话，成于太白诗赋，兴于秦腔梨园，火于当代荧屏。从凤翔古原到四海九州，从古典诗词到民间戏曲，再到荧幕光影，忆秦娥跨越千载岁月，承载着凤翔独有的历史底蕴与文化情怀。岁月不言，文脉长存。古老凤翔厚土孕育千古雅韵，一阕忆秦娥传唱古今风华，藏一城底蕴，传一脉秦风，在岁月长河中久久回响，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