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齐淮东
先从一本书说起。今年3月,我的第一本书《新闻精品实战录》(原名《追精品》)出版发行,原本是想在新闻生涯结束前,系统整理一下较为满意的作品,毕竟在新闻采写一线摸爬滚打了近34年,给自己和同行、亲朋留个念想也是好的。去年8月开始整理时,手头并没有多少现成的文稿。生性慵散,年轻时又只顾埋头赶路,写出的文字发了就发了,几无刻意保存,早年的剪报也在多次搬家或外出讲课时尽数遗失。所幸获奖证书和业务论文大都留存着,就循着这个足迹,逐年回忆,大体列出了文稿题目,能在网上找到的就自己拷下来,时间久找不到的就向单位社史馆讨要,三个月时间基本找齐。
反响超出预想:央广网、海报新闻、大众日报、聊城日报等新老媒体作了报道或评价,滨州日报、鲁北晚报分别用整版介绍,《青年记者》杂志向业界推荐。我的母校山东师大文学院特邀我参加“崇文雅集”第一期校友沙龙,文学院院长、省作协副主席孙书文教授座谈时认为,书中以第一人称写小清河治理、用日记体写海尔经验等,极具创意性与独特性,巧妙的切入视角和写作手法,可以帮助学生直观体悟优秀作品的创作逻辑。
收到赠书,我的大学老师、知名学者耿介耳先生连夜写出书评,名为《历史的初稿》:与淮东相识三十余年,可谓故交。重新审视他的时候,旧雨新晴,老枝春蕾,在我的意识中,貌似更多了些互文,也多了些矛盾。他本应似六朝散人。学文学、具诗人气度的他,自由,洒落,我看他是放旷天地之人,应该是刘伶、阮籍或者嵇康,但偏偏他又那样严格严肃、自矜自律。有追求,不苟且,都倾注在了他对新闻精品的极致追求与坚守。
老同事、省报告文学学会会长逄春阶的书评姗姗来迟,是看了两遍才动笔的,书中不少作品他曾参与采访,那些采访细节至今历历在目。他回忆起当年一起跑新闻、抓精品的激情澎湃的日子,想起那些殚精竭虑为新闻事业拼过命的人。“我忽然懂得,这本书哪里只是作品合集,分明是一座纪念碑,镌刻着一代新闻人的青春与坚守。”稿件发在大众日报“小逄观星”栏目。写了几十年文章,获过大小奖励上百次,没成想因为一本书,在春阶笔下当“星”来观了。
逐篇审读书稿,思绪回到“鲜衣怒马少年时”:海尔、浪潮、魏桥,诸城、寿光、台儿庄,王乐义、张瑞敏、张士平,田间地头、车间厂房、抗洪一线,海岱山水间、齐鲁沃野上、江南烟雨中……那真是些像花儿一样盛开、像树一样茁壮的青春啊!
更多的文章像曾经的青春岁月那样散落了,有的记错了题目,有的想不起题材。更有2000年前后在网络论坛上写下的百余篇网文,因为网站关闭,绝大多数寻觅不见。前段时间整理电脑,偶然发现了几篇,就改造成一个系列散文《杂忆花样年华》,真实性50-80%,大家如何有兴趣我可以转发给大家。寻得到的就好好保留,存在书里或者微信收藏、移动硬盘,但千万别长期存电脑里,容易丢失。寻不到的就随风去吧,就像我们的青春,留驻心头的可用余生细细品味,记不起的想必也不值得牢记,大可不必刻意寻寻觅觅,到头来难免落得冷冷清清。
对文字的爱好和考究,是从一本很小的旧书籍开始的,那本书的名字叫《成语典故》。我出生在聊城东阿县一个祖辈赤贫的家庭,捡过柴,割过麦,抓过玉米虫,在中心河夏日湍急的水流中学会了“狗刨儿”。物质生活贫瘠,当时的精神生活也不富足。小时候读的最多的是小人书,还有那本成语典故,后来差不多都能背下来——孔子的见贤思齐,匡衡的凿壁偷光,岳飞的精忠报国,辛弃疾的金戈铁马……正是这本成语故事,让我对文字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小学三年级第一次写作文竟毫不费力,后来上初中、高中,读书多了,见识也广了,作文经常被当范文念。
到了升高二分科时,我犹豫再三,舍弃了成绩更好些的理科,为了从小就有的文学梦上了文科,考大学报了山东师大中文系。在那里,有宋遂良、朱德发、袁忠岳、魏建、李掖平等知名教授,有海量的图书报刊,犹如置身文学的海洋,每每沉浸其中难以自拔。在那里,我参加了系和学校的文学社,当过中文系《地平线》、学校《寸草心》杂志的编辑、主编,和文友们一起探讨、磨砺。为了文学爱好,常常大白天把自己关在宿舍,或在寒夜仰望星空、迎接黎明——当真是“为赋新词强说愁”。为此免不了逃课、旷操,于是在耿老师眼里便有了“六朝散人”般的散漫印象。
和我一样如“六朝散人”的同窗,有的已棱角全无,有的则沓无音讯。和我一起办文学社的老解,棱角和音讯倒是保留了不少,却在去年10月因不治之症溘然长逝,让我感慨不已:说好的来日方长,怎敌得过世事无常?在书中,我为他专留了个地方,文章的名字叫《阳光少年又远行》,权且安放我们青春年代曾经不安和不羁的灵魂吧。 读万卷书,更要行万里路。误打误撞也好,机缘巧合也罢,回首长长的新闻路,与精品结缘事先是没有“剧本”的,就像人生的路,有的只是剧情,就看你怎么书写、演绎。
大学时偏科严重,英语学了四年才勉强通过学校“四级”,所幸发表过一些文章,毕业分配时被大众日报社“特招”进去了。当时最想做的是文学编辑,分配工作却进了农业新闻部,一个听起来跟文学不沾边的部门。但在上世纪90年代,这个农业采编部门业务可是响当当,主任许学芳获首届范长江新闻奖提名。作为全国优秀新闻工作者最高奖,那一届的得主可都是像艾丰、南振中这样名贯海内的新闻大家。
学生伢子干记者,我这个新闻“门外汉”跟在“名记”后面边干边学,从稿纸上的每一处改动中查找不足,不断改进,时间长了,稿纸变得越来越整洁了;已故大众日报资深编辑、农村大众报原总编辑王丰和我在一个办公室工作了4年,忙里偷闲经常聊聊采编心得,其中有句话我至今铭记:记者署上名字就等于贴上品牌,一篇写不好就会砸了牌子……很多采写技巧和理念就是这样一点点学到的,新闻精品的种子想来那时就已悄然播下了。
王丰1997年因公外出差时突发车祸离世,我听说后在办公室呆了很久不敢相信。开车回家,走到半路,一股强烈的痛楚让我猛踩刹车,停在路边流了半天泪。印象中,这是我第一次为一个人的逝去如此心痛不已。28年后,老解的突然离世让我再次很长时间沉浸在悲伤中。
工作以后,全省很快跑了个遍,有的地方一年能去好几次。全国很少有省份没去过,也到去过一些国家和地区,工人农民、企业家个体户、各级干部、专家学者都是我采访的对象。采访的过程就是不断学习的过程,从1999年采写海尔管理经验获得第一个中国新闻奖,到2024年写《母亲河畔“种草人”》第六次获得,不觉已近耳顺之年。2009年40岁那年,我在山东第二个、省内报界第一个获得范长江新闻奖,人送外号“长江二号”。后来想想,2006、2008年度三年两获中国新闻奖一等奖应该是最大的卖点。
以前行李箱天天放床边,不管时间早晚,闻令而动,直奔新闻现场。我很喜欢旅途中的感觉,可以静静地把脸贴在车窗,看窗外不断变幻的风景,享受那种没人打扰宁静。干新闻、做文字工作,须专心专注,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清贫,把作品研究、打磨到极致。为大众日报赢得第一个中国新闻奖一等奖的通讯《这个头,带得好!》,报道的是全国优秀共产党员、冬暖式大棚蔬菜之父王乐义的典型事迹,从初稿到定稿,修改了80多遍。
2014年我到经济新闻采编中心干主任,开第一个例会就给大家立了个规矩:不得以部门名义拉广告,有精力、有本事,劲往好新闻、大新闻上使。因此经常有同事开玩笑说“经济不实惠”。但这么多年,精神上还算富足,72个省级以上新闻作品奖就是最大的财富。
当然,所谓精品,获奖不是惟一考量,它们应该是那些精致精准、好看经看、管用耐用的精神文化产品,提供的不仅是信息、事实,更是观点、价值,有的可以称得上“时代的日记”“历史的初稿”。耿老师书评用上了后面这句,愧不敢当,也许用“日记”更妥贴些。
我觉得,新闻与文学是相通的,好的新闻与好的散文一样,需要灵感,故事,意境,有感而发,言之有物。文章中的点睛之笔,或者叫“文眼”,就像新闻的大小标题或导语一样。比如收进书里的《含苞越冬》:花开花谢,本是自然的安排,你可以奋起抵御,可以努力改变,但终究无法违背。另一篇《起风了》:岁月如风,不知不觉间裹挟着你,深一脚浅一脚走向充满未知的未来,跌宕起伏中,身心或多或少会留些疤痕。如今历经沧桑,回头看去,很多过往还真就像是一阵风,从记忆深处掠过,波澜不惊。还有那篇《情人峰》:谁不幻想永恒,而谁又见识过永恒?……这些都是文章想要表达的主要思想之一,只不过新闻讲究简明扼要,直奔主题,散文形散神不散,需要慢慢体味。
干新闻这么多年,基本把自己的文学老本行荒废了,偶尔在工作之余随手写点,也大多遗失。去年转岗干业务总监,不再负责具体部门的业务和管理,才开始重拾旧好,不到一年发了10多件散文、诗歌,几乎是从业以来的总和。也许往后,我在文字上的主要精力要用在这方面了,未必成名成家,自赏与共赏足矣!
人民日报原总编辑范敬宜曾说:人到晚年学说话。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 附:
如何提升精品发掘力
——通人气,说人事,讲人话,拉人理,发人思
一、寻找新闻兴奋点,以点带面(通人气)
2014年2月,全省城镇化工作总结会议明确提出“十个不能”,记者写了个会议消息,把“十个不能”列举出来。我看到稿子后跟记者商量修改,突出体现山东在城镇化领域首次系统列出“负面清单”。这就是新闻兴奋点。然后采访了省住建厅副厅长、省政协文史资料委副主任进行分析,又采访阳信县明珠社区(一个农村社区)70岁的农民王明文讲事实、说变化。这样稿子就活了、深了,后来评为山东新闻奖一等奖。
二、写出新闻故事,寓理于情——讲人事
《华尔街日报是如何讲故事的》出版时一时洛阳纸贵,被媒体的从业者们奉为圭臬。这本书留给我印象最深的一句话,也是该书的一个核心论点:给我讲一个故事,看在老天爷的份上。足见可读性强的故事对媒体来说多么重要。《三联生活周刊》也要求记者:行文三千,必访五人。让稿件见人见事,更加具体、生动,应该是我们的努力方向。
三、用生动明了的语言去描述——说人话
我认为,当记者,写文章,要多讲真话、少说套话、不说假话。《诸城农民迈进3公里社区服务圈》,几句话的导语就把事实和实质说清楚了:在农村集中连片兴建社区,让农民享受到跟城里人一样便捷、周到的公共服务。眼下,一场意义深远的基层组织结构创新正在诸城市顺利推行。从今年7月在18个社区先期试点,短短两个多月时间,全市已设立65个农村社区,涉及573个村,占全市行政村总数的46%。
前些年新闻界非常推崇散文式通讯的写法,我1996写的第一篇获省新闻奖的通讯《漫滩之后》就是借鉴了这种写法,写一段见闻,加一段记者感言。1997年同样获山东新闻奖的通讯《小清河对你说》这种特点更显明,是用第一人称写的,参考了《尼罗河自述》:“我与天地同庚,像宇宙一样壮丽,像车轮一样有用。我辽阔、美丽、历史悠久,像诗歌一样引人入胜。我是全世界最长最雄伟的河流尼罗河。从混沌初开时起,我穿越北非焦燥的沙漠地带,一直是把生命所必需的血液——水——带给我的滨河人民的大动脉。我的水流,不仅为他们止渴,也使他们得以蓬勃发展,摆脱求生的原始奋斗,转而致力于宗教、科学和艺术。因此,我葱翠的河谷在七千年前就成为文明的摇篮。”这种拟人化和第一人称的使用,极具感染力,使人过目不忘。
1997年,因污染严重、水患不断,山东举全省之力治理小清河,我受命多次沿小清河全线采访,报道治理情况。采访完我苦思冥想,总觉得按工作报道模式写不足以感动人、吸引人,就想到了用第一人称、散文笔法。开头是这样写的:我是小清河,一条宁静、古老的河。今年冬天,我身边一下子热闹起来,涌来成千上万的人和机械。我听见一身汗一身泥的挖掘者很兴奋地彼此相告:这回省里下了大决心,动员全省根治小清河哩!为什么?因为她是一条小黑河、小害河。冤枉!我诞生800多年来,一向以清纯著称,正如我的芳名。我源自济南诸泉,汇集鲁中山水,使远在渤海之滨的人也能品尝我的甘洌……结尾这样写:我流动的河水像一面镜子,从中映出历史,沧桑变幻,盛衰由人。今天,我倾诉衷肠,轻轻述说,只是想提醒:人们啊,要学会珍惜。
四、文字里面有思想——拉人理
与前面提到的散文式写法相对应,很多稿件需要高度概括,特别是在当今信息量巨大而人们时间有限的情况下,这就需要提高思想概括力和理论提升力,一下子点明要害,使人产生深读的兴趣,明白其中的道理。新闻精品,体现出的是新闻事实,更是思想观点。做记者,写新闻,应该想方设法把采访对象没想到的给挖掘出来,提示新闻事实背后的精髓要义,也就是思想概括和理论提升,别人看了会有所感悟,还能引导下一步的发展。
像2004年我们写邹平跨越式发展的《富县策》,小标题分别是:项目怎么选,钱从哪里来,劲往何处使,这篇稿件的一些观点经常被当时的县委书记引用。这就要求新闻宣传工作者能够透过现象看本质,这需要大量的学习和实践,需要不断增强新闻发现力、精品发掘力。
五、高度重视评论与深度报道——发人思
在以往的新闻实践中,新闻作品的时效性被标榜为媒体的生命。的确,在信息短缺时代,媒介凭借其整合资源的巨大优势,可以做到在更广泛范围内第一时间报道新闻。但是随着社会化媒体的崛起,公民记者大量出现,专业媒体的时效性受到致命冲击。尤其是在一些突发新闻事件中,丢失第一现场已经成为常态。不少媒体早已进行过调整,新闻评论、调查报道、深度报道成为一些媒体新的发展重心。《新京报》甚至提出要消灭消息,转而以特色报道为主。
在大数据时代,随着资讯的进一步饱和,对事件本身的深度解读和剖析将更加成为稀缺资源,深度报道仍然会是新闻业务发展的重心之一。以《母亲河畔“种草人”》为例。这篇“新闻背后的新闻”,起源于2023年全国两会期间的一次常规会议报道,记者偶然捕捉到山东团队赴黄河流域西部省份参与生态修复的线索。时隔一年半,结合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战略提出五周年的时间节点,通过拓展调查维度、深化内容挖掘,最终形成这篇深度报道。这一探索的核心价值在于,将传统媒体积累的海量新闻线索从“背景素材”升级为“前台主体”,通过对初始线索的纵向追踪与横向拓展,挖掘事实背后的因果关联、时代内涵与价值意义,既契合受众对深阅读的需求,也为传统媒体构建差异化竞争优势提供了可行路径。
编辑:王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