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郑 因 中国作协会员
古时候,皇帝都是金口玉言,皇帝的话都是圣旨。新中国开国的时候,毛主席说他不住紫禁城,不住金銮殿,不当皇帝,他说他是人民的领袖。但毛主席的话仍然是最高指示,仍然是“一句顶一万句”。毛主席操着全国人民、全世界人民的心,所以,他就得不停地想事,不停地说话、发指示。那时候,毛主席每次发话,全国人民都要敲锣打鼓去迎接,叫“最高指示不隔夜”。
1965年6月26日,毛主席又发了一条指示:“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这就是后来被称为“六二六”的最新指示。
市里组织人们敲锣打鼓,把“六二六”指示迎接回来,当天就召开万人大会进行了传达。
史从周参加大会后回到家里,对妻子邵党恩说:“毛主席真是太细心了,你听听,全国有140多万名卫生技术人员,其中70%在大城市,20%在县城,只有10%在农村——毛主席连具体数字都给我们算出来了……”
说到这里,史从周的鼻子酸了,他扬起脸,想让泪水别从眼眶里流出来。
“毛主席不但细心,而且贴心,”史从周稳定了一下情绪,接着说,“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这是要彻底改变农村一穷二白的医疗面貌啊!”
史从周的鼻子又酸了,他在鼻子那里捏了两下,不这样他就无法说下去了。等鼻子的酸稍稍下去了一些,他接着说:“毛主席这么细心,这么贴心,我们也刻不容缓了,全市、各区,从党委到卫生部门,都行动起来了,要把毛主席的指示坚决、认真、完全、彻底地贯彻落实下去呢!”
邵党恩是理解丈夫的。史从周出身于资本家家庭,但党和政府并没有“唯成分论”,不但让他当了省直医院的外科主治医生,还把他培养成了预备党员。所以,史从周情绪激动是可以理解的。
而邵党恩自己,也已经泪流满脸了。显然,她被丈夫的话感染了。
邵党恩曾是一个孤儿,在武昌花园山的育婴堂长大,是党培养她上了大学,做了人民的妇产科主治医生。对她而言,党的恩情真的比山高比海深。
“报名吧,我们一起报名!”夫妻二人当时就作出了决定。
当时,各级医院都抽出骨干力量,组成了“六二六巡回医疗工作队”,深入农村,负责给农民看病。他们说报名,就是要参加“六二六巡回医疗工作队”,到农村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但真到报名的时候,他们却发现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他们的女儿史小民才五岁,正上幼儿园,总不能带着女儿一起到农村去吧?于是决定,史从周参加医疗队,邵党恩留在医院,一边工作,一边照顾女儿。邵党恩觉得,她照顾好女儿,解决了丈夫的后顾之忧,也是响应了毛主席的号召。何况,史从周正在预备期,他更应该认真积极表现,争取早日成为正式党员。
史从周之所以能够“预备”,得益于党组织要树一个“可教育好的子女”的典型。他之所以能成为这个典型,得益于群众看法好。群众之所以对他的看法好,得益于他割包皮割得好。
其实,史从周作为外科医生,割包皮只是其附带性业务,但他觉得为人民服务无小事,硬是把小手术做出了大名堂。经他割下的大小包皮数不胜数,伤口都是一期愈合,无一例因感染而留下疤痕影响工作和生活。史从周就有了一个雅号:史包皮。出了名,求他的人就更多了,同事或者街坊,不时地就会领着个成年人,或者男孩儿,往史从周面前一站,史从周便心领神会,叫值班护士去手术室取一个无菌包来,半小时就给收拾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来人为表达谢意,会往医生办公桌上扔一包烟,或大前门或飞马,或游泳或圆球。史从周本不抽烟,但也从不拒绝,他会当即撕开烟盒,抽出两支分别给对方和自己点上,剩下的就留在桌上,谁抽谁取。同事们抽着他割包皮赚来的烟,开玩笑说,史医生,名从周,号包皮。史从周从来不恼,总是笑眯眯如一欢喜菩萨。
丈夫能参加医疗队,邵党恩不但高兴,而且支持。可她万万没想到,在丈夫走后3个月,她出了一个错——小小一个错,竟弄得家破人亡。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
那时候,小磨油是非常金贵的,只在五一、十一、元旦、春节享受节日特别关怀时才有供应,一人一年有半斤。但是史从周的人缘好,总能托人搞来小磨油。起初还担心这样做会招致非议,但邵党恩说,我们关上门给孩子吃,又不是满世界吆喝着吃,怕什么呢?
可是现在遇到点小麻烦。幼儿园放假了,邵党恩上班下班都要带着孩子。这就意味着,中午,女儿史小民要和她一起在医院里吃食堂。而医院食堂的饭菜是没有那几滴小磨油的,没有小磨油史小民就不好好吃饭。邵党恩想,总不能带一瓶小磨油到医院里吧,那样也太打眼了。就把女儿喝过的枇杷止咳露的空瓶子,洗干净了,装上小磨油,放在护士站的药柜里。科室里的医生护士,谁都知道那瓶小磨油,但谁也没打那小磨油的主意。
那天晚上,邵党恩和杨护士值班。10点半钟的时候,杨护士到食堂端来两份夜餐,邵党恩去值班室招呼女儿睡觉了。等她回来的时候,杨护士已经吃完了,但还是欢喜不尽地说,邵医生,肉丝面,榨菜肉丝面呢!邵党恩说,嗬,好久没见腥荤了!出于给女儿淋小磨油淋成的习惯,她取了药柜里那瓶小磨油,往碗里淋了几滴,可能是忽然觉悟到不该淋的吧,连忙盖上瓶盖放回了原处。杨护士吸溜着小磨油香,说邵医生你好铺张浪费呀,这么好的一碗榨菜肉丝面,还淋小磨油!我们家里,除非哪个生病了,才给几滴小磨油……邵党恩说,我这是沾我姑娘的光,哪敢铺张浪费啊。我是在孤儿院里长大的,旧社会的孤儿院——她强调说——不是党来了,我到现在也不会知道有样东西叫小磨油!又对杨护士说,小磨油在药柜里,想吃了你就淋点,没关系的。杨护士敲着碗说,面条都吃干净了,哪个还淋它呀!
邵党恩去了医生值班室,杨护士越想越生气,越生气就越馋嘴。哼!说得什么话!这不明明是怀疑我会偷吃她的小磨油吗?既然被她怀疑上了,那就不如索性吃她一回!这样想着,就把那瓶小磨油找了出来,拧开盖,倒了一小勺在碗里,拿开水冲了一下,烫得呲牙咧嘴地喝了下去,感觉心里平和了许多。
到了半夜,9床产妇的男人来敲门,说9床咳嗽得厉害,一咳嗽下面缝针的地方就拉扯得疼,影响伤口愈合,要杨护士给他一瓶枇杷止咳露。杨护士说,你好大的口气,开口就要一瓶!没有医生的处方,我怎么给你?男人就去敲邵党恩的门。邵党恩说,你小声点,没见我上夜班还带着孩子吗?男人说了产妇的情况和要枇杷止咳露的事。邵党恩说,让杨护士给你一瓶,明早我来补处方。
女儿史小民还是被吵醒了,囔囔着要撒尿。邵党恩就带她去了卫生间。刚进卫生间,就听到护士站砰地一声炸响,接着是杨护士的尖声呼叫:救命!救命啊……邵党恩拔腿就往护士站跑。一股小磨油的浓香扑面而来,几乎把她香倒。
原来,杨护士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把装小磨油的瓶子给了9床的男人。9床扭开瓶盖,就喝了一口,一下子呛了嗓子眼,连咳带喘,鼻涕眼泪横流,说烧了喉咙,说咳得下面缝针的伤口都开了……男人抓起瓶子,几步跨进护士站,砰一声把瓶子摔碎在杨护士面前,怒吼道:你的眼睛是出气的啊?明明是小磨油,当止咳露给我们!杨护士的瞌睡也给吓跑了,明白过来,辩解说,多大个事啊?小磨油又不是毒药……男人甩手给了杨护士一耳光,转身奔院部办公大楼,把总值班的牛主任叫来了。
牛主任是个军转干部,天生火爆脾气,劈头一句:药柜里怎么会有小磨油?邵党恩也没有回避,承认了是她把小磨油装在枇杷止咳露瓶子里带进来的,心里却怀疑杨护士嫉恨她吃小磨油,故意而为,便不阴不阳地说,你也太不小心了,怎么能把小磨油当成止咳露发给病人?杨护士急赤白脸地分辩,我们发药只看药瓶外面的标签……邵党恩转向9床男人说,是呀是呀,你打开瓶盖,还闻不出是香油还是止咳露?男人打断了她,说,好呀,你们发错了药,反而倒打一耙!俺这就回去写大字报,明天就糊你们一墙!甩手走了。
牛主任说,我们大会小会是怎么强调的?以白求恩同志为榜样,急病人之所急,想病人之所想,做病人之所需。你们就这样为阶级兄弟服务?同志!我们不能做口头革命派!你们马上写检查,从灵魂深处找原因,斗私批修,写两份,一份交院办,一份送病人,先求得病人及家属的原谅!
第二天,医院办公大楼前就有了一张大字报,标题是:《剥开邵医生和杨护士的画皮》。邵党恩挤到人前,越看越气,一把给抓了下来,扯了个稀烂,扔在地上,对围观的人群说,我无爹无娘,党就是我的爹和娘!根红苗正,我怕哪个?真巧被9床男人看到,就闹到医院办公室,说医院若不严加处理,他就去卫生局,去市里,不获全胜,誓不罢休。
于是小事便具有了大分量,不处理邵党恩和杨护士,是不好向病人和群众方交待的。医院领导班子很快作出处理决定:杨护士转岗当卫生员,先做三个月病房清洁、干杂活儿,视其表现再做安置;邵党恩发往洗衣房劳动,根据其对错误的认识程度,再考虑是否回原岗工作。
洗衣房的组长马大双是牛主任的老婆,他们有两个儿子,大的13岁,小的8岁,两个儿子的小鸡鸡都是包皮过长,都是史从周给做的手术。看在史从周的面子上,马大双很是照顾邵党恩,只让她干些晾晒被单被套病好服的轻省活儿。
邵党恩本是极不情愿到这里来的,可是很快便觉得来对了。洗衣房前后院开阔空旷,衣物晾在铁丝绳上,风将这雪白的一片棉织物吹得噼叭作响,溅起细碎的水珠喷在脸上脖子上胳膊上十分惬意;蝴蝶飞过来,蜻蜓飞过去,不时停在这片雪白的织物上,这雪白的棉织物就有了生命的动感;待日落西山红霞飞的时候,将它们收起,那就扎扎实实地抱了满怀太阳的芬芳!邵党恩竟感到诗情画意了。
想想在病房里过的什么日子?满耳都是产妇阵痛时的呻吟,分娩时的嚎叫和怒骂;手术时下刀深了浅了,换药时手轻了重了,用药时剂量大了小了,说话时态度好了坏了……她想,上帝是仁慈的,给你关上一扇门就会给你打开一扇窗。洗衣房的女工看邵党恩常常站着发呆、傻笑,以为她神经受刺激变傻了,都很同情她、怜悯她,也更加关照她。邵党恩情不自禁地偷着乐。
邵党恩给医疗队的丈夫史从周写了一封信,表示自己一辈子就在洗衣房干了,洗衣房人好空气好环境好,四周高的是香樟,矮的是桅子;脚下的青草如毡,还有野生黄花菜,下班时摘一把回家做鸡蛋汤,淋上小磨油,女儿能吃两碗饭;哦,女儿长高了长壮实了,她自己也心宽体胖,每天都是一觉睡到大天亮……这是在病房里倒班做梦都想不到的好事。
史从周回信了。信上说农村的缺医少药现状真是触目惊心。血吸虫、伤寒、痢疾、 疟疾不知道夺走了多少宝贵的生命。还有,农村的大人孩子,有很多都是翻眼皮,为什么?因为一到夏天,蚊虫叮咬,浑身是包,抓烂了,溃疡了,就找几片蓖麻叶子抹上涎水,贴在包上,让伤口自行愈合,哪里能真正愈合呢,尤其是那被细菌感染的眼睑,长着长着就翻了起来,他们还相互调侃,什么老疤瘌眼、大疤瘌、小疤瘌眼……真让人心酸!我们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国家培养一个大学生不容易,培养一个妇产科医生更不容易,怎么能遇到一点小挫折就自暴自弃呢?退一步说,不回临床那就到农村来吧,你不知道农民兄弟有多么欢迎我们这些毛主席派来的亲人!还说他已经做了不下100例包皮手术了……云云。
邵党恩蹲在晾晒的棉织物间读信,女儿史小民和几个半大孩子在玩耍。一会儿排起队,唱:车轮飞,汽笛响,火车向着韶山跑;一会儿又乱了套,你骂我河南垮垮,我骂你挑担粑粑……
邵党恩真专心地读丈夫的来信,忽然听到女儿史小民的一声锐叫:妈妈,我出血了,出血了!
原来,几个孩子躲猫猫的时候,史小民藏在一床晾晒的被单里,她的一双脚被铁蛋看到了,铁蛋乐哈哈地拿一根树枝去挑那被单,不小心挑破了史小民的脖子。没等邵党恩跑到跟前,组长马大双就在地上抓了一把草,放嘴里嚼烂,吐在手掌心,啪一下按在史小民的伤口上。邵党恩心想坏了坏了,这下非感染不可。她不好意思对马组长发火,只好在女儿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吼道:你是个姑娘伢,怎么比男伢还捣蛋呀!史小民嘴一张,哭得更伤心了。马大双拉过史小民,帮她擦泪,批评邵党恩说,你这是干啥哩?小屁孩哪有不淘气碰破点皮的?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男娃子淘得女娃子就淘不得?邵党恩不敢回嘴,讪讪地笑着,笑得比哭还难看。
下班回到家,邵党恩赶紧给女儿处理伤口。医生护士家里,大都备有一个小药箱,里面面纱呀、酒精呀、碘酒呀、消炎粉呀、紫药水呀、头疼感冒药呀,都是有的。邵医生查看女儿的伤口,有鹌鹑蛋大小,深入皮下,周围沾着血渍、汗渍及马大双嚼烂的草屑。她用酒精、碘酒先后给女儿的伤口由内到外地清洗、消毒,再敷上消炎粉,然后用纱布绕脖子一圈缠好。史小民照着镜子左看右看,说妈妈我好像一个伤病员哩,养伤来到沙家浜……邵党恩训斥道,女孩子,不要疯疯癫癫的!再不听话,就把你关在家里,不许到我上班的地方去!
第二天,邵医生带女儿一进洗衣房就引起了轰动。这个说,邵医生真是知识分子,破块皮就给丫头缠这长一条纱布,先不说浪费?就不怕长痱子?那个讲,邵医生你们的伢可真是金贵,我们的伢哪里破了皮,呸,吐口涎水一抹,好了。马大双脸都紫了,酸酸地说,邵医生,妮子伤成这样,俺得赔偿医疗费、营养费哩!邵党恩尴尬极了,既心痛女儿,又不敢做众人的对立面,便迟疑着把女儿脖子上缠着的纱布解了下来。唉,和工农群众打成一片,做他们的朋友,真的是一个漫长的痛苦的过程啊!
一连四五天,邵党恩下班的第一件事就是用棉签沾酒精,把女儿伤口处理一遍,再给伤口消毒、敷消炎粉,祈祷伤口不要感染、溃烂。十天后伤口上的痂皮脱落,留下一个拇指头大小的疤痕。邵党恩给丈夫回了一封信,告诉丈夫,女儿的脖子被马大双的儿子铁蛋戳了一个洞,想一想,觉得“戳了一个洞”既恐怖也不吉利,改成划破了一个口子,现在已经好了,留下了一个疤痕。又问丈夫那里需要什么,来信说一下,好准备了给你寄去……
邵党恩刚发了信,史小民脖子上的疤痕又有了红肿发炎的迹象,用手摸了,感觉皮下有个硬块,量了体温,竟有38.4℃。她想,坏了,都是马大双的臭嘴嚼的烂草屑给留下的隐患!化脓性细菌已侵入了女儿的皮下组织,得赶紧吊青霉素杀菌消炎。要不然等包块化了脓,腐蚀了皮下组织的毛细血管、淋巴管、腺管,细菌将通过血管和淋巴管侵害全身,导致全身中毒,到那时……想到此,邵党恩不寒而栗。
邵党恩买了一个七八斤重的西瓜,带上女儿去马大双家请假,要带女儿在门诊吊一个疗程的青霉素,说再耽搁下去,恐怕,恐怕……心疼得说不下去了。马大双半真半假地在自己脸上拍了一巴掌,说,怨俺!怨俺没有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具体问题具体对待。你们湖北蛮子和俺河南侉子的皮肉不一样,俺铁蛋掏野蜂窝,头给蛰烂了,肿得像个地雷,俺抓把草,嚼巴嚼巴,糊几天,没事了。罢了,你安心带妮子吊那个青霉素吧,该你做的活俺加把劲就做了,大家来自五湖四海,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
毛主席的“六二六”指示,不但是最高的,最新的,而且也是最好的。医院每下农村一个医疗队,就招一批工农兵出身的赤脚医生来换防,放手让他们在战争中学习战争,在临床中学习临床,实践出真知,又红又专。
那天坐门诊的朱医生,就是个30来岁的赤脚医生。
史从周下乡前,朱医生曾拿着一兜鸡蛋来过史家拜师。史从周取出一本《外科解剖学》送给朱医生,说,要做一个合格的外科医生,这本书必须烂熟于心,就像学英语先要记住字母一样。朱医生说,我不学洋腔,我只想尽快学会割包皮……在一旁玩耍的史小民突然来一句:包皮是什么啊?朱医生哧一声笑,比划着说:就是雀雀……邵党恩沉下脸抢白道:一个女孩儿家你跟她说什么啊!把你的鸡蛋拿走,我们对鸡蛋过敏。朱医生悻悻地走了,心里却留下了一个结……
现在,朱医生扳过史小民的头,伸手在她红肿的包块处按了一下,史小民哎哟一声尖叫,猫腰躲到邵党恩身后,说,疼死我了,我不要赤脚医生看!
朱医生一下子满脸通红。
邵党恩在女儿屁股上拍一巴掌,说小孩子胡扯些什么!然后满脸歉意地对朱医生说,小孩子胡说八道,你别往心里去。朱医生说,么子不往心里去?她说么子了?邵医生说好,这就好。朱医生,麻烦你开一个疗程的青霉素,每天160万单位,我女儿的皮下组织发炎,再不吊青霉素,恐怕就来不及了……朱医生说,你丫头的病在我们那里叫母猪疯,是个丫头都要得母猪疯,也没得么子要紧,一个脓包的事,找几片蓖麻叶子贴起,把脓包闷熟了,穿了头,挤出脓血就没得事了。邵党恩忍着愤怒,尽量语气诚恳地说,朱医生,你说的母猪疯是癔症吧?可我女儿的病……朱医生打断她的话,口误,口误,我说错了,不是母猪疯,是抱耳疯。邵党恩实在忍不住了,纠正说,抱耳疯中医叫痄腮,西医叫腮腺炎,是病毒感染造成的,我女儿不是腮腺炎,是外伤导致的化脓性细菌感染,跟腮腺炎风马牛不相及……朱医生很温和地笑着,拍着桌上的一摞处方说,我没得工夫和你这个同志讨论么子教条主义本本主义。我说了,没得么子事,找几片蓖麻叶子,没得蓖麻叶子,桑树叶子菜叶子也能够代替……
邵党恩知道朱医生是故意刁难,说,朱医生,你怎么就忘不了蓖麻叶子呢?农村缺医少药,因陋就简,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我们医院里又不缺青霉素……朱医生呛道:青霉素也不是万能的,对所有炎症都有效!再说,青霉素是高过敏药,过敏体质的人用了青霉素是会丢命的!你们不是连鸡蛋都过敏吗?
邵党恩一愣,心想这报复真是来得立竿见影啊。但还是耐着性子说,做个皮试嘛,如果皮试阳性再另选其他药。
朱医生说,你们城里人真娇气呀,长个小包就要吊青霉素。我们农村人为了给自家的猪谋两瓶青霉素,不惜用锄头挖破自己的脚,让伤口去发炎、溃烂,然后到大队卫生站开3天青霉素,自己只打一小瓶,剩下的两瓶要给猪留下……
邵党恩忍无可忍,拍着桌子叫:有你这样侮辱人的吗?难道人命还不如猪命!
史小民拽着邵党恩的手,说我们找爸爸去,我不要赤脚医生看病,我要爸爸看病。
邵党恩流着泪,牵着女儿的小手到邮局给丈夫发了加急电报,回家给女儿量体温,39℃!赶紧给女儿额上敷了湿毛巾,又用酒精给女儿物理降温。史小民很懂事,小手不住地擦着邵党恩的泪脸,安慰说,爸爸就要回来了,妈妈别哭……
等女儿睡着后,邵党恩来到外科病房。值班的肖医生对她很客气,说,青霉素倒是可以给你匀几支,但哪个敢让你拿回家给孩子打呢?即使孩子皮试阴性,也不能在家给孩子打青霉素。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过敏反应,在家怎么抢救!邵党恩说,那我把女儿带来,在病房里打。肖医生叹口气,说,你没有住院单,来住院部吊青霉素,万一过敏反应,一抢救,事情就闹大了,我们可背不起这责任的。邵党恩脸上堆着笑,说,肖医生,你儿子的包皮是我家史从周给割的吧,总该互相关照嘛。我要是能开着住院单,就不用走你这个后门了。就吊个青霉素,不会那么巧就给别人看见了。肖医生说,我也想关照你,但你想过没有,群众是真正的英雄,而我们自己往往是幼稚可笑的。我冒点风险也可以帮你,万一群众揭发出来,我大不了和你一样,到洗衣房去劳动锻炼,而你可就是错上加错雪上加霜了!
邵党恩低着头憋着一腔的委屈愤怒,跌跌撞撞地奔到自家的楼门口,一抬头,看见了马大双,就两手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哭了起来,是那种没有声音的恸哭,鼻涕眼泪还有委屈愤懑堵住了嗓子,身体抽搐得摇摇晃晃的,要就扑倒了。马大双带儿子铁蛋来看史小民,看邵党恩恸得这个样子,心一慌,手里的篮子掉到地上,鸡蛋滚出来了,罐头瓶子滚出来了,腌黄瓜撒了一地。马大双也不理会,蹲到邵党恩面前,抓着她的两肩,急问:咋了?咋了?
铁蛋乘乱摸到那瓶罐头,破了。他心疼罐头里的苹果,两只手十个爪子飞快地抓起苹果块往嘴里塞,几根指头给玻璃划破了,血水吃到肚里去了,他也不知道;手在嘴上脸上抹了几把,糊得满脸血花,他也不知道。
原来是不给开青霉素。马大双终于松了一口气,说邵医生,俺明天和你娘俩一起去找那个朱医生,只要药房有,他龟孙不给开试试!马大双的丈夫是医院办公室主任,她可不在乎姓朱的。
马大双娘俩相跟着邵党恩一起上楼。
史小民醒着。两只小手做着老虎、狮子、猪、马、牛、羊、狗等形状,让台灯的光亮把这些动物投影到墙壁上,自娱自乐。
看到铁蛋,史小民惊叫起来:妈,妈,铁蛋脸上好多血!两个大人扳过铁蛋的脸,同声惊呼:咋了?怎么搞的呀!拉着他到水龙头下洗干净,还好,脸上光溜溜的,只是几根指头被割开了横七竖八的口子,有的口子还在渗血。马大双说,邵医生有菜叶子没?邵党恩不理她,拿出家庭药箱,给铁蛋伤口上了消炎粉,缠了纱布。马大双在铁蛋头上拍一巴掌,说:咋弄的?铁蛋嘟哝着,罐头磕破了,我吃苹果,罐头玻璃割的!邵党恩说,你喜欢吃罐头,明天阿姨给你买,现在先吃西瓜。就洗了一个西瓜一切两半,取出两把勺子,递一只马大双,让她喂铁蛋吃,自己一小勺一小勺地喂史小民。
马大双说,咦,你也太娇气孩子了!邵党恩说,铁蛋手指头伤了,你让他自己吃,把瓜汁弄进伤口,感染了怎么办?就着感染这话题,邵党恩给马大双上了一课,说,孩子的手指伤成这样,你还要用菜叶糊,就不怕发炎?又说史小民脖子上的这个包块,就是化脓性细菌感染的。现在是一个小包,有鸽子蛋大,但不吊青霉素消炎,由着细菌在里面繁殖生长,万一细菌在里面腐蚀了毛细血管、淋巴管、腺管、导管,就会弄成一个败血症,会丢命的!毛主席说了,无病早防有病早治……鬼知道毛主席说过这话没有,先拿“毛主席说的”压住她,让她重视史小民的病。她重视了,就等于她男人牛主任重视了,牛主任重视了,门诊姓朱的敢不重视?
第二天,马大双领着铁蛋和邵党恩娘俩来到门诊,对朱医生说,你先给这妮子看看,都是俺铁蛋惹的祸,你就当给俺铁蛋看病哩。
史小民一扭身子,说,我不要赤脚医生看病!邵党恩照史小民屁股拍了一巴掌,快说对不起,快说。史小民嘟着嘴一声不吭。马大双说,朱医生大人不记小孩过,你看这妮子脖子上这包长得红肿发亮了。邵党恩说,昨晚上高烧39℃,烧得说胡话了……朱医生大大咧咧地说,就是个脓包么,穿了头挤出脓血么子事都没得了。邵党恩扳着史小民的脑袋,指着那包说,从一个樱桃长成一个橄榄了,再不治恐怕来不及了……
朱医生打断邵党恩的话,说毛主席说了,研究问题,忌带主观性、片面性和表面性。首先是你主观上看不起我们农村来的医生,上来就教导我要用青霉素;其次你片面性地认为中草药治不好一个包;再次呢,你只看表面现象,只看一个樱桃长成了一个橄榄这个表面的坏现象——毛主席说了,在一定的条件下,坏的东西可以引出好的结果,好的东西也可以引出坏的结果。脓包长大了,看起来是个坏现象,但恰恰说明脓包成熟了,就要引出好的结果了。我认为,这个脓包现在用不着青霉素,等穿了头挤出脓血再用青霉素不迟。你坚持要用青霉素,就找别的医生去。
邵党恩脱口而出,别的科还不是你们把持……
朱医生厉声说道:什么叫把持?嗯!把持医院17年的修正主义上层建筑被我们工农兵革命群众砸烂了,现在由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来占领,你不服气是不是?你世界观有问题!敌视新生事物,反对西医学习中医,反对中西医相结合!别自以为高明,恰恰相反,高贵者最愚蠢,卑贱者最聪明!
马大双说,你们别吵了。说完,先把邵党恩娘俩拉到外面,返回来把铁蛋推到朱医生的面前,说,你看看俺铁蛋满手的血口子,给开点青霉素消消炎吧。朱医生问开几天?马大双想了想,说先开六天的量。朱医生没有办法,气鼓鼓地给铁蛋开了六天的青霉素,每天80万单位,分上下午肌肉注射。
马大双出来以后,就把青霉素交给了邵党恩,说,铁蛋是个男娃子,皮实,这药给你家妮子用吧。
肌肉注射很痛,吸收不好,注射部位还会红肿发硬,邵党恩不想让女儿受这个罪,她要给史小民静脉注射。但朱医生开的处方是肌肉注射,药房就没给静脉注射用的葡萄糖生理盐水。邵党恩就去了注射室。值班的杨护士看了注射单,见病人姓名是铁蛋,心里就明白怎么回事了,怕担责任,迟迟没有给史小民做皮试。邵党恩说,这样吧,你给我几瓶静脉注射生理盐水,再给几套输液包,我回家给女儿输液。杨护士说,天气热,你要不想跑路,在家里吊针也行。就把邵党恩要的东西给了。邵党恩说,干脆你一个人情做到底,给我找两支盐酸肾上腺素,万一在家里有反应也好救急,有备无患。
晚上8点多钟,史从周回来了。
史小民猴子样敏捷,一下子挂在了史从周脖子上,撒娇说,爸爸你怎么才回来呀,你的小宝宝要死了呀,你怎么才回来呀?夫妻二人四目相对,泪水落了满脸。
待史小民睡着了,史从周把邵党恩好一顿骂:亏你还是主治医生,敢在家里给孩子吊青霉素?那个姓朱的赤脚医生比你强……邵党恩说,那你急着回来做什么,打个加急电报要我们贴蓖麻叶子好了。史从周说,贴个蓖麻叶子没有生命危险,在家吊青霉素有生命危险,孰轻孰重?做了皮试?亏你说得出口。就算你准备了肾上腺素,万一喉头水肿要气管切开,万一心跳骤停要心内注射,你想过没有,肾上腺素顶什么用?邵党恩说,没你说得这么恐怖,好像我想谋杀女儿似的。史从周说,这不是恐怖!这是有病案报告的。有人用了一辈子的青霉素,最后还是死于青霉素过敏反应。说着三两下把拿回来的青霉素、葡萄糖盐水、输液包抓进下乡时背的黄书包里,说过两天带到乡下去,那里才真正需要这些。邵党恩说,你还真的大公无私,女儿怎么办?史从周说,我明天带女儿去门诊,看哪个敢不给我女儿开青霉素!
争吵归争吵,夫妇俩毕竟几个月没见面了,就狠狠地做了一回虎狼之事,邵党恩把史从周的前胸后背都抓出了一道又一道渗血的红印子,就像赤膊穿过荆棘丛铁丝网一样。夫妇俩起身冲了个澡,史从周说,你还要不要?邵党恩说你不怕死我就要!史从周说我不怕死……
一语成谶。不怕死的史从周还真就死了,不是死在和老婆做事的床上,而是死在医院盥洗间外面的走廊上。
第二天,史从周一家三口来到医院,还是朱医生当班。史小民一看到朱医生,扭头就跑,大叫着不要赤脚医生看病,说赤脚医生只晓得开蓖麻叶子。史从周紧跑几步,抱起女儿,说我们不用蓖麻叶子,我们只打青霉素,打几天,你脖子上的包就消了……
史从周抱着女儿走到朱医生面前,把挂号单往桌上一放,说给我女儿开一个疗程的青霉素,一天160万单位,静脉注射。朱医生还怄着气,心想,老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张口不骂吃饭人。你们夫妻倒好,我低三下四给你们送鸡蛋,不就是想跟你学个割包皮吗?你不答应就明说啊,塞给我那么厚一本书,要我把书读得烂熟了再说。你老婆更坏,说什么对鸡蛋过敏,天下有对鸡蛋过敏的吗?既然你不教我割包皮,我怕你个卵!凭么子听你指挥,当我是木偶。朱医生越想越气,便说,我不会开青霉素,要开青霉素找别个医生开去。邵医生说,这几天都是你坐门诊,我们到哪里找别的医生?史从周把女儿送到邵党恩怀里,忍住性子抓过处方,刷刷几笔写好,拍在桌止,说你的尊姓大名该会写吧!朱医生闭上眼睛一言不发。史从周被激怒了,一把拽住朱医生的衣领,我再说一遍,签上你的尊姓大名!不然,小心我把你的骨头捏碎!
早有围观的人飞跑而去,叫来了值班的牛主任。
牛主任拍着朱医生的肩说,毛主席说了,中国的医药学是一个伟大的宝库,应当努力发掘,加以提高。朱医生你主张用中草药是对的,但毛主席还说了,洋为中用,用点西药也是对的。转过身,又拍着史从周的肩说,事物的发展总有个过程嘛,毛主席说了,任何过程,不论是属于自然界的和属于社会的,由于内部的矛盾和斗争,都是向前推移向前发展的,人们的认识运动也应该跟着推移和发展。大家都要心平气和,牢骚太甚防肠断,谦虚谨慎,戒骄戒躁,互相取长补短,还怕治不好小小一个脓包……牛主任语重心长谆谆教诲,拉起二人的手握在一起,说这就对了嘛,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嘛!一切敌人最怕革命阵营的团结,疾病也是这样。
拿到青霉素,一家三口去了到注射室,史从周怀抱女儿,邵党恩亲自给女儿扎上针。史小民的委屈、幸福一下子爆发了,眼泪、鼻涕、口水流了个一塌糊涂,把史从周的前胸后背涂抹得到处都是。
史从周的脸摩娑着女儿的脸,说,爸爸蹲点的那个村子呀,叫桃花洲,多么美丽的名字呀。桃花洲家家户户门前门后都是桃树,春天,漫山遍野都是桃花,好看极了;夏天,树上结满了又红又大的桃子。猪就睡在桃树底下养膘,肚子饿了就爬起来,在桃树身上擦痒痒,一擦又一擦呀,桃子下雨样地落下来,猪呀闭着眼睛,大鼻子哼哼着,这个桃子闻一下,那个桃子闻一下,专挑那又红又大又圆溜的桃子吃,左边嘴巴吃右边嘴巴就把桃子核吐出来了,农村的猪,多可爱呀!猪都这样可爱,人就更可爱了。可是那些可爱的人缺医少药,最缺青霉素这样能治许多病的药……等你脖子上的包块消散了,爸爸带你去桃花洲玩,和那里的小朋友一起摘桃子、划船、抓小鱼……史小民说,朱医生是农村来的,他又能开青霉素,为什么一点也不可爱呢?他不讲理,每回来看病,他就讲蓖麻叶子,蓖麻叶子。史从周咬着女儿的耳朵小声说,朱医生不是不可爱,他是太自爱了,太爱他那层面子了,太敏感了,总以为我们城里人看不起他,其实我们是很尊重他的……
邵党恩就看着丈夫和女儿开心地笑。
史从周与女儿说着话,忽然觉得口干舌燥,额上汗珠滚滚而下,胸口好闷,心跳得厉害。他对邵党恩说,你来抱会儿,我想去喝点水。邵党恩接过女儿,说,哎呀,你脸色这么难看,该不是中暑了吧?快到通风的地方去透透气,喝口水。
史从周起身来到盥洗室,想洗把脸,再到外面吹吹风,透透气,买瓶汽水喝,然后到办公室找一下有关领导,看能不能带点青霉素下乡,可是,刚扭开水笼头,一捧水还来不及拍上脸,就訇一声倒地了……一个护士看见了,大叫:发痧了!有人发痧了!
医生、护士飞奔而来。
快,抬到通风的地方!
快,拿十滴水、拿仁丹来!
快快,针灸!
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史从周医生死了,死在了他工作的医院里。临死前,艰难地说了三个字:青霉素……后边肯定还有话,没说出来,但谁也不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了。
作为主治医生,史从周死得很窝囊、也很经典。他的死,后来上了医学院校的教材。教材在有关青霉素过敏反应这一章,开头引用一段毛主席语录:“人类总得不断地总结经验,有所发现,有所发明,有所创造,有所前进。”接着讲了青霉素过敏反应的体征及抢救方法,最后举了几个因过敏反应抢救不及时而死亡的案例。其中一例是这样的——
史某,男,35岁。1965年盛夏的一天,带女儿在医院吊青霉素,女儿又哭又叫又抓又扯,泪水、汗水、口水、鼻涕涂了他一身。半小时后,史某突然面色苍白,冷汗淋漓,在场的医生以为是中暑,进行了积极抢救,但没有能够挽救他的生命。后经尸检发现,他系青霉素高过敏体质,输进他女儿体内的青霉素,通过哭闹时的汗水、泪水、口水、鼻涕等浸入了他体表的伤口(尸检发现他身上有许多抓伤,可能是他女儿哭叫时抓破的),进而通过毛细血管渗透到皮下组织,从而引起了过敏反应,导致呼吸系统平滑肌痉挛,喉头水肿窒息呼吸道……
(原载《莽原》2020年4期)
郑因,本名郑建荣。毕业于武汉大学中文系,正高职称。
原《长江丛刊》执行主编,现《大武汉》(文学版)主编。资深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获湖北省文联“优秀作品编辑奖”、湖北文学奖优秀文学编辑奖、中国散文学会成立三十周年编辑奖、武汉散文学会优秀编辑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