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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著名书法家,杨洪清老师回忆录】
我叫杨洪清,字汉石,号白岩居士,一九四八年生于湖北十堰郧阳。
小篆入门——从 《说文》里认祖归宗。起初只敢碰小篆。 《说文解字》九千三百五十三字,段玉裁注本翻得卷了边。我照着篆字笔画,中锋逆入平出,起笔藏锋,收笔回腕——语文老师对字形敏感,可篆书不只是"写法不同",它是字的骨头。一个"水"字,隶书是三点水,小篆是中间一道主干、两侧枝流,分明是河水流淌的样子。"明"不是日月并列那么简单,古文从囧从月——窗户透进月光才是"明"。
白天化疗、吃药、吐得昏天黑地;夜里灯下铺半张毛边纸,悬腕写"永""福""寿"。一笔下去,疼好像淡一点——注意力被笔尖牵走了,癌细胞管不到这儿。半年多过去,我把 《说文》五百四十部首滚瓜烂熟,小篆结体渐有模样。用排笔写了二十个字拿给天津来的老书法家看,老先生点头:"你这路子正,没江湖气。"三个"很重要"——他在文章里写过的那句话——那一刻我才信,老天留我一口气,大约真有别的事要交代。
上溯金文——青铜器上摸古人的手温,小篆通了,心却不安分。许慎自己都说"郡国亦往往于山川得鼎彝",小篆之上还有大篆,大篆之上还有钟鼎文字。我托人从武汉邮购《三代吉金文存》《殷周金文集成》,大部头影印本,翻开全是斑驳铜器铭文拓片——字迹大小错落、肥瘦随意、甚至缺笔讹变,跟小篆严整规矩全然两路。
初学金文(钟鼎文),我像读天书。毛公鼎、散氏盘、虢季子白盘……一个字要在不同器上比对十几遍才能确认。金文讲究"随势赋形",笔画有铸造的涨缩感,要写出青铜浇铸时铜液流动的浑厚,不能用写小篆那套匀净线条硬套。我废掉的第一刀宣纸堆起来半人高。
渐渐咂摸出味道——金文不"规范",恰恰因为它活在礼器上,每一个字是祭祀、战争、册命的见证。"德"字金文从彳从直从心,上头没有"十"(后来隶变加的),直视内心行走才是德;"孝"字上半是老人长发佝偻,下半是孩子搀扶——造字的人早把伦理刻进了线条。某天刻"仁"字石碑,锤子偏了,血渗进石缝,我愣住——忽然懂了:古人造字何尝不是拿命写的?我这点血算什么。
后来我花近两年时间,用大篆(以金文为本)逐字抄完 《十三经》六十余万字——这是我国首套篆书抄录的《十三经》,我愿捐给国家图书馆,若有人愿意保存。追探甲骨文——龟甲兽骨上的先民目光,再往上追,便是甲骨文。一八九九年王懿荣发现的那批龟甲牛骨,距我有三千多年。
买不到好拓本,就托深圳疗养时逛古旧书店,花半个月饭钱扫回《甲骨文合集》选本。甲骨文字已释读者约一千五百字,只占全部三分之一。我备一本 《甲骨文字典》(徐中舒主编),一个一个对——这是真正"闭门造车"的阶段,全靠自己啃,没人教。遇到未识字,只能据字形推:象形、指事、会意,看它像什么。
甲骨文的线极简,薄而锐,像用青铜刀直接划在龟甲上——不能描,不能修饰,起收都要见刀痕感。写多了发现:甲骨文比金文更"原始天真",一个"鹿"字简直就是侧面的鹿头带枝杈角,"隹"(鸟)就是鸟形侧视带钩喙。"春"字是草籽破土、日光初照、斤(农具)翻地的组合——先民把季节的变化全装进一个字里。
有人笑我:"都这岁数还搞甲骨文,能认全吗?"我笑回去:"认不全才有趣——古人也没全认全啊。跟字捉迷藏,是老来之乐。"
后来开短视频账号讲古文字,我说丑'字甲骨文是个抱酒坛打晃的醉汉——像不像醉鬼?'商'是把戈放架上求和平再谋利——比教科书生动吧?"八千人在底下点赞。年轻人愿听,我就没白学。
大篆与文字学——篆书不是“鬼画符”所谓"大篆",学界一般指籀文、石鼓文及部分金文系统,上承甲骨、下开小篆。我临 《石鼓文》——那十面花岗岩鼓上残存的先秦猎歌——线条圆润如钢筋裹棉,结体比金文收敛、比小篆宽博,是篆书里最难学的"中庸之道":太草则野,太工整则俗。

为弄通字源,我顺带啃文字学——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转注、假借,六书不是死条文,是古人思维的方式。"汉"字——左三点是汉江,右部繁体"堇"是燃薪祈雨的巫祝——藏着汉水流域先民的牺牲精神;"夏"字大篆是人持干戈踏首,是部落战争里的英雄图腾,不是空泛的"华夏"二字能概括。我记了九本手稿,四百多个字的"杨式解读",有些和甲骨学新证暗合——不是我高明,是抄了六十万字经文、把字泡进血里泡出来的直觉。
著《大众篆书》时,我把《现代汉语词典》逐字查出甲骨文/金文/小篆对应形体,补入《说文》未收字百余个,刻篆字印章七百多方,按音序编排——就想让普通人查得到、看得懂,别觉得篆书是庙堂专属的"鬼画符"。
石刻、捐赠与“一生只是瞎折腾”十几年间,我把 《论语》 《道德经》 《金刚经》 《诗经》 《离骚》 《滕王阁序》 《兰亭序》等经典刻成石碑一百块、一百一十六面,立在校园与文化馆。篆写 《心经》四千余部,送学生、送朋友、送寺院——愿收到的人心里少一点慌。
【刻在骨头上的黎明】我是在安阳的暮色里第一次听见甲骨文呼吸的。殷墟博物馆的玻璃柜泛着冷光,一片龟腹甲静静躺着,像一弯沉在岁月河底的舟。灯光打在那些细如蚊足的刻痕上,三千年的风沙忽然被吹开一角——那不是文字,是先民对着苍天的耳语,是商王武丁问“今夕其雨”时,巫祝指尖抵着龟甲的战栗,是妇好出征前,刻刀划过骨面时溅起的火星。
【火与骨的婚礼】甲骨文的出生,是一场盛大的祭祀。商人信鬼神,事无巨细都要问天。收成、战争、疾病、生育,甚至夜里做的梦,都要请神灵给个答复。他们选龟甲,是因为相信龟是“天下之至灵”——背甲隆起如天,腹甲平整如地,吞下了百年的日月精华。牛肩胛骨也是常客,黄牛的骨头厚实,像大地隆起的脊梁,能扛住火焰的灼烧。
选好的骨头要先“整治”。巫祝们用刀刮去残肉,打磨得薄而匀,再钻出一排排圆窝,旁边凿出梭形的槽。这活儿要极精细,像绣娘在绸缎上落针,重一分则骨裂,轻一分则火不透。我曾见过一片未刻字的甲骨,钻凿的痕迹还留着刀锋的温度,仿佛能看见那个穿麻衣的巫祝,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骨面,默念着要问的事。
占卜那天,燎火早已备好。巫祝手持烧红的青铜棍,对准钻凿处猛地刺下——“噗”的一声,骨面裂开细小的纹路,像春冰乍破,像闪电划过夜空。那裂纹叫“兆”,是神灵的回答。巫祝盯着兆纹看了又看,嘴里念念有词:“癸卯卜,争贞:旬亡祸?”(癸卯日占卜,史官争问:未来十天没有灾祸吧?)

然后才是刻字。刻刀是青铜的,也有玉制的,刃口薄得像蝉翼。刻字的人要屏住呼吸,因为甲骨太脆,稍一用力就会崩裂。那些线条直的像松枝,弯的像流水,有的刚劲如斧劈,有的柔和似蚕吐丝。比如“雨”字,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几点水;“山”字,是三座连在一起的峰峦;“人”字,是一个侧身站立的小人,手臂微微前伸,像要接住什么。
这些字不是写上去的,是刻进去的,每一道痕迹都渗着骨的血,藏着火的魂。它们不像后来的篆书那样规整,带着一种野生的、蓬勃的生命力——像荒原上的草,像岩缝里的树,像先民站在黄河边,对着滔滔江水喊出的第一声。
【藏在裂纹里的日子】甲骨文里藏着一个鲜活的商王朝。这里有最多的“田”字。商王武丁爱打猎,甲骨里记着他带人到鹿苑围猎,“获鹿五十”“获麋二十”,数字刻得清清楚楚,像在炫耀战利品。有一次他问:“今日其获象?”(今天能抓到大象吗?)后来考古真的在安阳发现了象骨,原来三千年前的中原,气候比现在暖,大象在河边散步,犀牛在林子里打滚。
这里有最细碎的“病”字。“贞:王疾齿,御于父乙?”(问:商王牙疼,向祖先父乙祈祷能好吗?)“贞:妇好娩,嘉?”(问:妇好生孩子,顺利吗?)妇好是武丁的王后,能带兵打仗的女将军,甲骨里记着她每一次征战,每一次生育,甚至她死后,武丁还反复占卜:“妇好有祟?”(妇好会遭遇灾祸吗?)那些刻痕里,藏着武丁的牵挂,像一个丈夫在深夜里翻来覆去,想着远行的妻子。
这里还有最浪漫的“梦”字。“庚辰卜,贞:王梦白牛,吉?”(庚辰日占卜,问:商王梦见白牛,是吉兆吗?)“贞:王梦禾,受年?”(问:商王梦见庄稼,今年会丰收吗?)先民的梦是通往神灵的梯子,梦见太阳是吉,梦见月亮是祥,梦见洪水则要小心。他们把梦刻在骨头上,像把星星装进口袋,怕一转身就忘了。
最让我心动的是一片记着“日食”的甲骨。“癸酉贞:日夕有食,唯若?唯害?”(癸酉日占卜:傍晚有日食,是好事还是坏事?)那一刻,天空突然暗下来,飞鸟惊飞,河水结冰,商王吓得浑身发抖,巫祝慌忙烧起龟甲。裂纹显示“唯害”,于是全国禁食三日,祭司们在宗庙里跳了一整夜的舞。这片甲骨后来被埋进土里,直到三千年后被人挖出来,那些刻痕还在颤抖,像在说:“你看,我们也见过日食。”

【泥土里的重生】甲骨文曾沉睡了三千年。清朝光绪年间,安阳小屯村的农民在田里挖出一些“龙骨”,磨成粉卖给药铺治疮。这些骨头上有奇怪的符号,药铺老板说那是“古篆”,没人懂。直到1899年,国子监祭酒王懿荣生病吃药,发现龙骨上的符号像文字,花重金收购了数百片。他不知道,自己捡起的是一把钥匙,能打开一个消失的王朝。
后来孙诒让、罗振玉、王国维这些大学者都来了。罗振玉跑到安阳,蹲在田埂上和农民聊天,终于找到甲骨的出土地——小屯村,正是《史记》里说的殷墟。王国维用甲骨文考证《史记·殷本纪》,证明商王世系和史书记载几乎一致,从此“东周以上无信史”的说法被打破。他说:“吾辈生于今日,幸得见殷商之遗文,不可谓非人生之快事。”
抗战时期,甲骨文差点遭殃。日本侵略者听说殷墟有宝贝,派兵来抢。当地的老人把甲骨藏在墙缝里,埋在菜窖里,有的甚至把它们吞进肚子里。有个叫何日章的学者,带着学生偷偷挖掘,把甲骨装在麻袋里,趁着夜色运到重庆。那些麻袋里装的不是骨头,是中国的根。
【刻痕里的永恒】现在的甲骨文,不再躺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北京冬奥会开幕式上,“二十四节气”的倒计时用了甲骨文。雨水、惊蛰、春分,每个字都是一幅画:“雨”是天上落下的水珠,“雷”是车轮滚过的声音,“春”是草木从土里钻出来。当这些三千年前的文字出现在屏幕上,全世界都看见了中国的浪漫——我们的文明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刻在骨头上的,是长在泥土里的。
小学校里开了甲骨文课。孩子们用毛笔写“日”“月”“山”“水”,老师说:“这不是字,是你们的祖先画的画。”有个小朋友写“家”字,说:“屋顶下有头猪,就是家。”老师笑了,因为甲骨文的“家”确实是“宀”下面一个“豕”——远古时候,猪是家庭的重要财产,有猪才有家。孩子们的笑声里,甲骨文活了过来,像春天的种子发了芽。
我最后一次去殷墟,是个秋天的傍晚。夕阳把洹河染成了金色,风吹过芦苇荡,发出沙沙的声音。我蹲在一片甲骨前,用手指隔着玻璃轻轻描摹那些刻痕。忽然想起王国维说的“二重证据法”——纸上之材料与地下之新材料互证。其实哪里需要互证呢?当你看着那些刻痕,就能感觉到,三千年前的人和我们现在一样,会疼,会爱,会害怕,会期待。
甲骨文不是死文字,是中国人的基因密码。它刻在龟甲上,刻在牛骨上,刻在我们的血液里。当我们写“人”字时,笔尖落下的是一个侧身站立的小人;写“心”字时,画出的是一颗跳动的心;写“爱”字时,想到的是“夊”(行走)下面一个“心”——爱是要走过去,用心温暖另一个人。
暮色渐浓,我起身离开。回头望去,殷墟的灯火亮了起来,像三千年前商王的篝火。那些刻在骨头上的文字,正借着灯火,悄悄说着一个民族的秘密:我们来自哪里,我们是谁,我们要去向何方。
而答案,早就写在那些细如蚊足的刻痕里了。

【个人简介】:
杨洪清,男,1948年生 ,字汉石,号白岩居士,法号谛清(见过佛光)。湖北省十堰市郧阳区人,毕业于汉江师范学院,郧阳中学退休教师。专事篆书,篆有金文《十三经》,篆四千餘部《心经》赠人。刻有《论语》《道德经》《金刚经》《诗经》《离骚》《洛神赋》《滕王阁序》至毛泽东等古代经典诗文石碑100块,116面。著有《大众篆书》,书有两万五千馀幅作品,已向国内外捐赠一万八千馀幅书法。书法邮票发行全球,并在巴黎展出。作品烤制于景德镇瓷器,多次在国内外展出,两次参加世界诗意书画展举办的中国诗书画名家作品全国巡展。《一字一书》被新加坡(手机版)刊发。中名联签约书法家,作品被外国使馆收藏。书法纯正, 大气,篆书一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