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完淳:一个十七岁少年与一个时代的对撞
1647年秋天,南京西市。
阴云压得极低,像是天要塌下来。风从长江口灌进来,裹着水腥气和铁锈味,刮得刑场上的旗帜噼啪作响。一个少年被押了上来。
他戴着最重的镣铐——铁链从手腕拖到脚踝,每一步都发出刺耳的拖拽声。押解的兵丁推了他一把,他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倒。他稳住了身子,然后,慢慢地把脊背挺直了。
那脊背瘦削,却像一把刚刚淬过火的剑。
他才十七岁。面容清秀得像个书生,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气,但那双眼睛,黑沉沉地望向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没有恐惧,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安静。
监斩席上坐着一个人。
三品顶戴,江南总督,洪承畴。
这个名字在当时整个江南,足以让起义军的探子闻风丧胆,让无数抗清义士咬牙切齿。他曾是大明的兵部尚书,蓟辽总督,崇祯皇帝倚为长城的国之柱石。松锦一战,全军覆没,他被俘后绝食求死,崇祯以为他殉国了,设坛哭祭,亲撰祭文,举国哀恸。
可他没有死。
他不但没死,还剃了发,降了清,调转头来为大清收拾江南。昔日同僚的血还未干,他已经坐镇南京,主持招抚,能劝降的劝降,劝不降的杀。手起刀落,眼都不眨一下。
今天他坐在监斩席上,本来是想找回一点面子的。
他想亲眼看着这个少年人头落地,想在最后一刻再看看他崩溃、求饶、流泪——这样他就可以告诉自己:看,什么气节,什么忠义,到头来都一样。人都是怕死的。我当年投降,不过是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个孩子嘴硬,那是他没尝过刀架在脖子上的滋味。
他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好把少年看得更清楚些。
可少年没有看他。
从被押上来那一刻起,少年的眼睛就一直望着别处——望着天边的云,望着人群后面的远山,望着某个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地方。
洪承畴皱了皱眉。他想起了几天前在大堂上提审这个少年的情形。
那个场景,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天,大堂之上,灯火通明。少年被带了上来,立而不跪。
“跪下!”衙役喝道。
少年纹丝不动。
洪承畴摆了摆手,示意衙役退下。他打量了这个少年一眼——十七岁,瘦,白净,嘴唇上才刚刚长出绒毛般的胡须。他在心里笑了一下:这样的孩子,吓一吓就软了。
“童子何知,”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居高临下的分量,“岂能称兵叛逆?你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造反?无非是被人蛊惑,误入歧途。”
他顿了顿,把声音放柔和了些:“你若肯归顺,官位少不了你的。”
堂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少年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清亮得像一把刀划过玻璃。
“尔何人也?”——你是谁?
左右衙役厉声叱喝:“这上面是洪承畴洪大人!”
少年笑了一下。
那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真正从心里涌出来的、带着轻蔑的笑。
“不要骗我。”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跟朋友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洪亨九先生——死于大明国事已久。天子曾亲临祭奠,泪洒龙颜,群臣掩面而泣。他是忠臣,是烈士,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你们这些逆贼,竟敢冒充他的名字,玷污他的英灵?!”
大堂上死一般寂静。
洪承畴坐在上面,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最后变成一张白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没有被骂。
他被捧了。被捧到了天上,然后从天上摔了下来。因为这个少年口中的“洪亨九先生”,那个忠肝义胆、死而后已的洪承畴,此刻就活生生地坐在他面前——一个剃了头发、换了官服、手上沾满同胞鲜血的叛徒。
你连冒充他的资格都没有。
洪承畴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一翻,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袖子一甩,没有说一句话,转身就走。
监斩官走了。
满堂文武面面相觑。
少年站在大堂中央,镣铐在身,瘦得像一根竹子,但他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
全场百姓看在眼里。有人偷偷抹眼泪,有人低声说了两个字:
“有种。”
这个少年叫夏完淳。
我们今天说他是“中国历史上年纪最小的民族英雄之一”,这话说得对,但说得太轻了。“民族英雄”四个字,被用得太多,多到有时候我们忘了它的分量。我们得重新说一遍,说清楚这个十七岁的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完淳,1631年生,松江府华亭县人——就是今天的上海松江。
他出生在一个什么样的家庭呢?父亲夏允彝,江南名士,崇祯十年进士,做过福建长乐知县,为官清廉,政声卓著。他是“几社”的创始人之一——那是明末最重要的文人社团之一,与“复社”并称,成员都是当时最顶尖的读书人。
老师陈子龙,更是不得了。明末文坛领袖,词冠一代,与李雯、宋征舆并称“云间三子”。他后来编的《皇明经世文编》,五百多卷,是明代经世致用之学的集大成之作。
这样的家庭,放在今天,就是妥妥的知识精英阶层。夏完淳从小受到的教育,不是什么“考上名牌大学、找个好工作、出人头地”,而是更古老、更沉重的东西: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五岁,他通五经。
七岁,他就能写诗作文。
九岁,他出了第一本诗集。
这不是夸张。陈子龙读到他的诗后,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后来在自己的文集中写道:“完淳年九岁,善属文,下笔数千言立就,才情卓绝,不可方物。”
九岁的孩子,写出来的东西让文坛领袖“不可方物”——你可以想象这是个什么样的天才。
但天才的命运,从来不由自己选择。
1644年,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
李自成的军队攻入北京,崇祯皇帝在煤山自缢。朱由检死的时候,身边只有一个太监陪伴。他在衣服上写下最后的话:“朕凉德藐躬,上干天咎,然皆诸臣之误朕也。朕死无面目见祖宗,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无伤百姓一人。”
那年夏完淳十三岁。
消息传到江南,已经是四月了。夏允彝听到这个消息,痛不欲生。他在家中设了灵位,日夜痛哭。十三岁的夏完淳站在父亲身后,看着父亲颤抖的背影,一句话也没有说。
但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清军南下,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南士民,或降或逃,或死或战。夏允彝散尽家财,起兵抗清。他十四岁的儿子夏完淳,跟着父亲一起,走上了战场。
你想想这个画面。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不读书了,不写诗了,穿上戎装,拿起刀枪。他的同齡人在干什么?按今天的算法,他才上初二。初二的孩子,最大的烦恼可能是考试没考好,或者是喜欢的女生多看了别人一眼。
夏完淳的烦恼,是如何把清兵赶出家园,是如何在父亲战死后继续战斗,是如何在老师被捕投水后独撑危局。
他不是不懂事。
他是太懂事了。懂事到让人心疼。
1645年,夏允彝兵败。他不愿投降,也不愿逃亡,选择了一种最决绝的方式——投水殉国。
死之前,他把夏完淳叫到跟前。他把自己的未竟之志、把整个家族的希望、把大明最后的火种,都压在了这个十五岁少年的肩上。他没有说太多话,只是写下了两首绝命诗,然后整理衣冠,纵身跃入河中。
夏完淳趴在岸边,眼睁睁看着父亲沉下去,沉下去,再也没有浮上来。
他没有哭。
或者说,他的眼泪在那一天就已经流干了。
他找到了父亲生前的战友、自己的老师陈子龙。陈子龙此时已是南明朝廷的兵部左侍郎,继续组织抗清。夏完淳加入了陈子龙的军队,担任参谋,起草文书,联络各地义军。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做的是一省督师才做的事。
1647年,陈子龙被捕。在押解途中,他趁看守不备,投水自尽。
和夏允彝一模一样。
一门忠烈,父死师亡。夏完淳一个人,扛着那面已经没有人再扛得动的旗帜,在江南的山水间继续奔走。他知道结局是什么。从父亲投水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了。但他没有停。
没有人逼他。
是他自己选的。
被捕那天,夏完淳正在太湖边的一艘船上联络义军。清兵突然出现,将他包围。他身边的人纷纷跳水逃生,他没有跳。不是不会游,是不想跑。
后来他在《狱中上母书》里解释了原因:“吾死之后,家事无人料理,老母幼妹,伶仃孤苦,此吾所深痛者。然吾一死,可以报国,可以见先人于地下,死亦何恨!”
他不是不怕死。他是觉得,有些东西比死更重要。
从被捕到处决,他在南京的监狱里被关了整整八十天。
八十天里,洪承畴前后提审了他三次。每一次,洪承畴都试图劝降,每一次,夏完淳都让他灰头土脸地退回去。第三次审完,洪承畴彻底放弃了。他在给朝廷的奏报中写道:“夏完淳年少有志,慷慨就义,坚不可破,不可复问。”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这孩子铁了心要死,别劝了,没用。
八十天里,他受尽了酷刑。拶指、夹棍、烙铁——清朝初年刑讯逼供的手段,一样一样地用在他身上。他昏过去又醒过来,醒过来又昏过去,但始终没有供出任何一个抗清同道的名字。
八十天里,他写下了中国文学史上最动人的诗篇。
《别云间》:
三年羁旅客,今日又南冠。
无限山河泪,谁言天地宽。
已知泉路近,欲别故乡难。
毅魄归来日,灵旗空际看。
“无限山河泪,谁言天地宽”——天地之大,却容不下一个孩子的家国。这不是在写诗,这是在用命写字。每一个字都是血,都是从骨头缝里熬出来的。
他还写了《狱中上母书》。那封信的开头是八个字:
“不孝完淳,今日死矣。”
你翻翻这封信。一个快死的人,没有为自己哭一声。他哭的是母亲:“痛自严君见背,两易春秋,冤酷日深,艰辛历尽。本图复见天日,以报大仇,恤死荣生,告成黄土。奈天不佑我,钟祸先朝,故我一门,现在离散。慈母在家,伶仃孤苦,年迈多病,谁为依恃?”
他哭的是妻子:“新婚数月,吾即从军。吾死之后,汝必改嫁。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他哭的是天下苍生:“呜呼!大仇未复,疆土日削,每一念及,痛贯心肝。”
他唯独没有哭自己。
行刑那天,南京西市万人空巷。
不是看热闹。是送行。
夏完淳被押上刑场的时候,已经走不动路了。八十天的酷刑把他的身体摧残得不成样子,他的腿肿得比腰还粗,脚上的镣铐嵌进了肉里,每走一步都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
但他没有让人搀扶。他一瘸一拐地走着,一步一步,走得极慢,但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刽子手站在刑台上,等着他。
这个刽子手杀过很多人。他见过形形色色的死囚——有哭的,有喊的,有尿裤子的,有瘫在地上被人拖上来的。他以为这个十七岁的孩子也会这样。
夏完淳走到刑台前,没有跪。
刽子手愣了一下,习惯性地伸出手去按他的肩膀。夏完淳侧了侧身子,让开了。他抬起头,望着天边的云。那云很低,很低,像是要压到他的头顶上。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在场的人记了一辈子。
那不是豪迈的笑,不是悲壮的笑,而是释然的、温柔的、像是对这个世界说了一声“没关系”的笑。
刽子手的手抖了。
他杀了半辈子人,手从来没有抖过。但今天,面对这个十七岁的孩子,他的手抖了。他不敢正视那张年轻的脸。
刀落下去的时候,夏完淳的头颅滚落在地。脖颈断口处,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的泥土。
据《松江府志》记载,他的尸身站立不倒,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倒下。
刑场下,围观的百姓哭声震天。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有人跪在地上磕头。那些平日里不敢说话的人,在这一刻,终于放开了嗓子。
一个老人挤到前面,颤巍巍地弯下腰,用手帕蘸了一点地上的血,小心翼翼地包好,揣进怀里。
那是忠臣的血。那是可以传家的。
我们回过头来,再看一眼洪承畴。
洪承畴,福建南安人,万历四十四年进士。他中进士那年,二十四岁。他也是天才少年出身,读书过目不忘,经史子集烂熟于心。他做过陕西布政使参政,做过延绥巡抚,做过陕西三边总督,做过兵部尚书,做过蓟辽总督。
他打李自成,打张献忠,大小数百战,未尝一败。他用兵如神,军纪严明,是崇祯朝最能打仗的人之一。松锦之战前,崇祯对他寄予厚望,亲自送到城外,赐了尚方宝剑,对他说:“卿此去,必扫清虏氛,以安社稷。”
洪承畴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说:“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没有死。
他被俘了。他在被俘后绝食数日,以示不降。皇太极派人劝他,他不理。皇太极亲自去看他,把自己的貂裘解下来披在他身上。他沉默了很久,终于说了一句话:“真命世之主也。”
然后,他跪了下去。
这一跪,跪掉了大明最后的希望。这一跪,跪掉了崇祯皇帝在煤山上吊时最后的尊严。这一跪,跪掉了江南千万人头落地。
有人说,洪承畴投降,是因为他看透了:大明气数已尽,清朝才是天命所归。识时务者为俊杰。
可问题是:夏完淳难道看不透?
他比谁都看得透。他十四岁起兵,打了三年仗,亲眼看着南明朝廷内部党争不断、互相倾轧,亲眼看着各地义军各自为政、一盘散沙,亲眼看着清军铁骑所向披靡、势不可挡。他知道大势已去,他知道复国无望,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
他知道得比谁都清楚。
那为什么他还要打?为什么他还要死?
因为有些东西,比输赢更重要。
洪承畴算了一笔账:投降,可以活,可以做官,可以光宗耀祖。不降,只有死。账算完了,他选择了前者。
夏完淳也算了一笔账:投降,父亲在天之灵不会原谅他,老师不会原谅他,他自己的心不会原谅他。不降,会死,但死得其所。账算完了,他选择了后者。
两种算法,两种人生。
洪承畴活到了七十三岁,寿终正寝。他生前位极人臣,死后被清朝列入《贰臣传》——没错,连他投降的新主子都看不起他。乾隆皇帝后来评价他:“洪承畴等身事两朝,不能死节,实为清议所不容。”
而夏完淳只活了十七年。他活着的时候颠沛流离,死的时候身首异处。他留下的,是三十多首诗,十几篇文章,和一个十七岁少年挺直的脊梁。
谁赢了?
这个问题,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答案。
讲完这个故事,我想问一个问题:
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哪里来的这股子胆子?
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就在他的血里,在他的骨子里,在他从小读的那些书里。他读的是《论语》——“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他读的是《孟子》——“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他读的是《正气歌》——“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这些东西,在今天有些人看来是“鸡汤”,是“道德绑架”,是“封建糟粕”。但在夏完淳那里,它们是命。是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他不是不怕死。他只是更怕对不起自己读过的书,更怕对不起父亲的在天之灵,更怕对不起这身汉家衣冠。
这个问题其实问反了。
该问的是洪承畴。
洪承畴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他也读过“舍生取义”,也读过“鞠躬尽瘁”,也曾在金殿之上对着皇帝磕头说“死而后已”。他为什么跪下去了?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到死都不跪,他五十四岁的老进士、前兵部尚书,为什么跪得那么干脆?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发生。只不过有些人,越活越怕。怕死,怕穷,怕失去已经得到的东西。怕到最后,膝盖就软了,腰就弯了,头就低下去了。然后告诉自己:这叫成熟。
而有些人,到死都是少年。
不是因为他不怕,是因为他怕的东西不一样。他怕做错事,怕对不起人,怕在有生之年变成一个自己都看不起的人。
夏完淳的刑场已经过去三百多年了。
三百多年,足够沧海变桑田。大清亡了,民国也亡了,新中国成立了,改革开放了,我们住进了高楼,用上了手机,每天刷着短视频,吃着外卖,担心着房贷和孩子的补习班。
这些离我们远吗?
一点都不远。
你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曾经为了一件事豁出去过?明明知道会输,还是往前冲。那时候什么都不图,就图一个心里舒坦。你可能想过去远方,想过去支教,想过当兵,想过创业,想过做一件真正有意义的事情。
后来呢?
后来你发现,远方太远了。支教太苦了。当兵太累了。创业风险太大了。你想了想,算了。你找了一份稳定但没什么意思的工作,每天朝九晚五,月底等着发工资,年底等着发年终奖。你安慰自己说,这叫安稳。
再后来,你在单位里发现,有些话不能说了。明明知道某个决策是错的,明明看到某些事情是不公平的,可你不敢在会上说出来。因为你要还房贷,要给孩子交学费,要给父母养老。你怕丢了这份工作,怕从头再来,怕那些比你年轻、比你敢说的人把你挤下去。
你不是懦夫。
你是被生活磨平了。
你辛辛苦苦把儿子供到大学毕业,他有天跟你说,想去支教,想去当兵,想去非洲做志愿者。你拍着桌子说,家里花了这么多钱把你供出来,不是让你去吃苦的。他低头走了,你坐在沙发上生了半天气。忽然想起来,你二十岁那年也想去远方,也是被你爸拦下来的。
你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怨谁。
你没有错。你爸也没有错。
但总有什么地方不对。
每个时代都有需要扛的东西。夏完淳那个时代,需要有人用命去扛。我们这个时代,不需要谁去死了,但需要有人站着。
站着,不是要你去做英雄,不是要你抛头颅洒热血。站着,只是在关键的时候不跪下去。是在所有人都沉默的时候,你敢说一句真话。是在所有人都随波逐流的时候,你还能记得自己最初的样子。是在所有人都告诉你“算了吧”的时候,你还能对自己说一句“再试一次”。
这不难。但也不容易。
夏完淳十七岁就做到了。他做到了最难的——到死,脊背都是直的。我们这辈子不会面对刀架在脖子上的选择,但我们会面对无数个“小选择”:说还是不说,做还是不做,坚持还是放弃,站直还是弯腰。
每一个这样的选择,都是一次刑场。
每一次你选择了站着,你都是夏完淳。
写到这里,窗外天色已经暗了。
我想起夏完淳在狱中写的最后几句诗。那是他在生命的最后几天,用颤抖的手写在墙壁上的:
“英雄生死路,却似壮游时。”
他把死亡,当成了最后一次远行。
十七岁。本该是刚刚开始的人生。他却把它走完了,走得那么好看,那么干净,那么让人想哭。
今天,没有人要求我们学他那样去死。但我们至少可以学他那样去活——堂堂正正,挺直脊背,在该说话的时候说话,在该站着的时候绝不跪下。
这辈子的底牌,就五个字:
跪不下去时。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把笔放下。窗外的路灯亮了,照着马路上匆匆忙忙下班回家的人。他们拎着菜,接着孩子,赶着回去做饭。
没有人知道,三百七十六年前,南京西市,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用自己的血,给这座城市写下了一封永远也寄不出去的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这人间,我来过。我站直了。我没跪。
完稿于2025年某日
脊梁·词十首
其一·满江红·西市秋
西市风高,云压断、孤城残堞。
有少年、镣封瘦骨,气凝霜雪。
十七年间家国泪,三千界外英雄血。
笑洪郎、掩面遁如鼠,魂先裂。
秦淮水,流未绝;钟山月,圆还缺。
问衣冠何处,半床降牒。
一死何妨轻似羽,千秋自有人如铁。
待重寻、毅魄返空江,灵旗猎。
其二·念奴娇·别云间
哭君今日,正秋深、满目山河凝血。
五岁五经成底事,换此头颅如月。
父没胥涛,师沉吴水,只剩孤臣节。
云间路断,仰天惟有长别。
应笑洪某当年,松山降帜,羞说男儿烈。
百战旌旗都散尽,谁记崇祯龙咽。
狱底书成,刑前诗就,字字肝肠热。
毅魂归处,太湖千顷寒雪。
其三·临江仙·狱中书
不孝完淳今日死,慈母何处招魂。
新婚三月便从军。
家书无一字,血泪有千痕。
莫道书生无剑胆,头颅可铸昆仑。
泉台先父待儿奔。
苍天终不负,地下有乾坤。
其四·沁园春·对洪逆
竖子何知,也踞高堂,也唤降臣?
叹松山旧事,君恩似海;蓟辽遗恨,圣泪如银。
名裂贰臣,身惭青史,掩面逃席避一人。
谁信道,是当年督府,昨日忠魂。
金陵暮雨纷纷。
看年少、昂头铸铁身。
有诗成七岁,惊崩文胆;兵挥十四,散尽家银。
八十天牢,千般酷烙,到死脊梁不让人。
今犹记,那刑台血溅,立地成神。
其五·江城子·拟完淳语
少年心事可曾忘?
望长江,莽苍苍。
万卷书抛,匹马赴疆场。
父没师沉家又破,只剩我,一肩扛。
洪郎笑我太疏狂。
汝膝黄,怎称王?
三寸舌锋,杀汝胜刀枪。
今日引刀成一快,归去也,见爹娘。
其六·水龙吟·吊完淳兼刺降者
人间有种如君,当时十七头颅贵。
五经七岁,九龄诗卷,等闲而已。
散尽千金,起兵三载,一江秋水。
被天公妒杀,父师双殉,孤身在,牢笼底。
可笑洪曹诸辈,坐高堂、劝降摇尾。
唾余残炙,膝行奴态,也称名士。
四百州沉,两京路断,独君不死。
看年年、夏月松江涨处,是英雄泪。
其七·鹧鸪天·刑场不倒
镣重三斤肉半残,秋风吹血上栏杆。
腰从父死今尤直,膝向清庭总不弯。
人渐静,鼓将阑,洪郎掩面避羞看。
头颅断处身犹立,吓得刀环落九渊。
其八·定风波·读《狱中上母书》
翻到书中此句时,“不孝完淳今日死”。
母泪垂乾儿命绝,谁祭?新婚寡嫂说归期。
洪某当年逃死易,羞矣,活成青史一坨泥。
莫道少年无畏惧,君觑,他怕的是膝先低。
其九·贺新郎·警后世
三百余年矣。
问人间、几回寒食,几回荆杞。
遍地降幡皆姓“识”,说甚“时务俊杰”耳。
更笑我、痴心未死。
十七头颅轻掷处,有江山万里风雷起。
君不见,夏童子。
而今谁记松江泪?
但争说、房车高位,抖音微视。
膝下黄金都跪碎,换得仓房一米。
偶夜半、扪心自耻。
把卷重翻《云间》句,忽苍颜汗下如流水。
警后世,在兹矣。
其十·南乡子·劝今人
莫笑少年狂。
十七能挑国与疆。
五十四翁膝易软,投降。
掩面洪郎窜若獐。
你我匹夫当。
不跪天来不跪洋。
但遇人间无理事,开腔。
学那松江夏二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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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十首词,十种词牌,合为一卷。不泥古律,但取雄魂。以夏完淳之脊骨为墨,以洪承畴之丑态为镜。寄望后世:逢生死之际、荣辱之间、是非之前,能稍念及——三百年前,一十七岁童子,颈断而身不倒。我等已活至半百,膝下可有黄金乎?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认证作家。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中华诗词学会会员,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北京墨海书画院作协会员,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北京墨海书画院鉴约作家。《丛书》杂志社副主编。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品和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