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阿公的情书》

——朗诵情景剧组诗

作者：许海鹰

           谢国材

朗诵：陈育英

——谨以此情景剧组诗，献给所有从樟林港乘红头船过番，魂归故里的潮汕阿公。

一、樟林·送顺风

当年九月

东北季风初起

秋水

把韩江推入南海

樟林港的苦楝树

垂着满枝黄叶

乡人提甜粿  扛冬瓜

送到樟林渡头

这是“送顺风”习俗

饯别的糖塔在神案上微溶

妈祖香火缭绕整条新兴街

阿公

身强体壮的潮汕男儿

腰间裹着一条

红白相间的方格浴布

“单身去南洋，日日洗浴才无病。”

阿公回头望了最后一眼

在老爷宫前拜了三拜

带客的灯笼晃过青石码头

红头船在古港河湾里等待

船头那抹朱漆像伤口

也像封缄过番去暹罗的信纸

岸上有人唱：

“一溪目汁一船人

一条浴布去过番。”

水布有泪

咸过七洲洋

阿嬷手上捧着潮州柑

攥了一撮香炉灰

低泣着 不敢哭出声

她听人说过

送行的人若滴落眼泪

海浪就会在三日后翻涌

将骨肉吞进恐怖的乌水

二、过番·七洲洋

东北风鼓满三面布帆

红头船切开乌水

切开天黑前的最后一道光

半个月后

红头船驶入七洲洋

浪如山高 汹涌澎湃

呕出的胆汁比海水绿

几百名搭客挤在底舱

啃甜粿  咬冬瓜

望着家乡大山消逝的方向

“火船驶过七洲洋

回头不见我家乡

是好是劫全凭命

未知何日回寒窑”

这首过番歌

从隔壁船舱漂来

阿公把脸埋进浴布

口中的甜粿嚼着嚼着

就嚼出樟林渡头

那一撮香灰的味道

阿公摸出阿嬷塞进包袱的石榴花型木梳

木梳已断成两截

他把剩下半截木梳藏进胸口

这木梳比银元更暖

二十余日颠簸

暹罗湾

终于在晨雾中浮起

踏上曼谷码头上的那一刻

阿公不知道自己

是否还能再次踏上

樟林古港那六级的石阶

而石阶上落下的

四百年光阴里的枯叶

是否还识得旧人归来

三、暹罗·番畔

但在这之前

他必须活着

阿公在湄南河畔扛过麻袋

在米行算过账 洗过碗

替先来的同乡拉过一整夜锯

月光把木屑涂成白发

他看着自己掌心磨出的血泡

心里默念樟林方向的海风

想起离家前

那碗番薯粥的淡

那碟橄榄菜的咸

那壶工夫茶的苦

暗黑的夜里

当蚊子唱起潮州的曲调

阿公就着煤油灯

摸出怀中的半截石榴花木梳

那花瓣早已碎成齑粉

却比曼谷最烈的洋酒

更能烫伤喉咙

他听老番客说

在泰国的潮汕人

有一百五十万

百分之六十从樟林启航

此刻

这一百五十万人里面

有一百五十万种饥饿

在同时打翻碗底

他听见自己碗中

是母亲在韩江边捣衣的回声

阿公手头稍稍松动

他做的第一件事

是去找水客写一封“平安批”

批头只写九个字：

“蒙神天庇佑，内外平安”

附上借来的两块银元

嘱咐水客莫提饥饿之事

只说：

暹罗稻米甚贱

此地日头甚好

次岁西南季风起

红头船带回阿嬷的回批

字迹颤抖如苦楝叶：

“家中大小平安

地里的芥菜丰收了”

短短十余字

夹着一瓣

阿嬷晒的柑皮

寄批费按字计

她把省下的每一文

都缝进标旗的流苏

四、侨批·水客

从此

水客的布褡裢成了

连接唐山与暹罗的唯一脐带

阿公在乌黑的湄南河上搭棚屋

在稻米贸易的夹缝中求生存

偶尔在番畔的冬夜

阿公自己学会握毛笔

把暹罗的月写成楷书

一笔一划

拆成寄回家的汇款单

侨批的批款每一笔

都在樟林老屋换成

一担谷   一匹布

孩子竟长成少年

他记得阿嬷回信说：

收到一次侨批就当团圆一回

冬至搓汤圆时

特地留下半碗糯米粉

等你的信

等了三个春天

阿嬷从不提及

那些不眠的夜

她如何把一件旧衫

翻拆成三套童衣

如何在对镜梳头时

把折断的木齿

一根一根藏进妆匣底层

那木梳的另一半

还在七洲洋的浪里漂着

五、家书·永隔

后来

暹罗起了一场大火

阿公的米仓在旱季里

烧了整整一夜

他护住账本冲出火海时

左臂的皮肤已焦成枯木的模样

后来

世道乱如湄南河浊浪

一封侨批从曼谷走到樟林要走三个月

三个月里

稻田从青变黄

孩子学会了喊“阿公”

却不知阿公是谁

再后来

红头船不再来了

蒸汽轮船的汽笛

也渐渐哑去

而阿公的最后一封批信

已不是阿公亲手所写

那时阿公已无法握笔

他唤来在南洋

受过新式学堂教育的许家二女儿

口述最后一段话：

暹罗米价上涨

我的腿病好转

多年未归唐山

是因生意缠身

一切平安勿念

那许家二女儿一一记下

在批封上贴好邮票

转身时

听见身后人声气若游丝

那是阿公最后一次提起樟林的海风方向

这秘密封存在暹罗的热风里

一藏就是六十年

而樟林老屋的阿嬷

把侨批一封封码进铁盒

码成一艘永不沉没的红头船

那些深夜

阿嬷就着如豆的油灯

把回批摊在膝上

纸边已被摩挲得起了细毛

阿嬷写道：

“暹罗的日头烫不烫

你的衫裤可有人补

我昨日梦见你站在渡头

还是那年穿青布衫的模样

醒来屋檐滴着雨

像船桨划开水的声音”

她从不寄出这些书信

只把它们折成小小的四方

压在妆匣最深的底层

与那半截断木梳叠在一起

仿佛这样

便算是对他说过了

在另一个只有妈祖看得见的梦里

又一年冬至

阿嬷独自搓着汤圆

她留下一碗生糯米粉

在碗沿贴了张红纸

纸上只写：

“你寄来的番批

我都念给天公听了

天公说

他见过你

在湄南河边的月光下

比从前瘦了

比从前白了

天公还说

那条浴布

你还系在腰上”

那碗糯米粉

后来被阿嬷收进橱柜最深处

橱门一关

就是五十年

六、归帆·魂牵

直到孙子晓伟

从樟林出发

飞往曼谷

在曼谷的七月

找到那沓泛黄的侨批底稿

直到他拨通阿嬷的视频

把手机递到病榻前——

阿公  你看

这是樟林

这是老厝的四点金

这是你当年走的那条新兴街

古港河里又停着一艘红头船

虽是仿古的景观木船

可那朱漆的颜色

和你当年看过的一模一样

“阿公，阿嬷说

她等了你七十年

她说她不怨你

她说你寄来的每一封批信

她都一个字一个字

念给菩萨听过

她说天公地母都听见了

她说——”

孙子喉头有些发紧

“她说她这辈子够本了

让你别急   慢慢回来。”

阿公在屏幕那头

老泪第一次漫过七十年的堤防

他用澄海口音

颤颤巍巍讲了一句话

我想回家

声音穿过曼谷医院的白色墙壁

穿过暹罗湾的季风

穿过樟林港那六级四百年的石阶

七、唐山·还乡

是年秋天

一架轮椅被抬下飞机

汕头港的海风扑面而来

像母亲的手

拍打归帆的桅杆

阿公回乡的那一天

老厝的门槛

被阿嬷擦了三遍

天井里摆了四只红桌

盘里是甜粿  红桃粿

鼠壳粿和五果

桌上

仔仔细细摆了三杯工夫茶

关公巡城   韩信点兵

阿公在轮椅上

望着墙上年年重描的春联

——“平安”二字

斑驳又鲜红

而阿嬷坐在竹椅上

满头银丝如月光下的韩江

他们之间隔着七十年

但不再隔着七洲洋

八、尾声

古港河的晨雾散尽时

九十七岁的阿公被抱上轮椅

像一封迟到七十年的回批

他合掌   拜了三拜

把一个世纪的风浪

轻放在

樟林港的石阶

那六级依然完好的石阶

覆盖着四百年的落叶

和他六岁时赤脚踩过的

是同一片

壬戌年霜降

阿公归唐山

是夜

樟林落了一场细雨

乡亲说那是妈祖

在为他拂去肩上

暹罗的浮尘

冬至搓圆

阿嬷终于取出那瓶封存七十年的糯米粉

搓了一碗团圆

阿公尝了一口

说：咸

阿嬷低下头笑：

“那是泪”

收拾旧物那日

阿嬷从妆匣底层

捧出那一叠从未寄出的回批

纸已黄脆

折痕处几乎断开

她递给阿公

一句话也没有说

阿公展开最上面那张回批

字迹已淡  如隔着雾：

“今日去渡头望了望

海水比往年更咸

我想

那是你流在七洲洋的汗

流回了家门口”

阿公的手在发抖

他又展开第二张：

“村里的苦楝树又开花了

我给你缝了一件新衫

用的是当年那匹布

放在樟木箱里

等你的肩头来撑起它”

第三张只写了二行：

“我把自己

活成了樟林港

日日夜夜

等一艘红头船”

阿公把那些信纸

一张一张贴在胸口

泪水滴在纸面上

晕开那些藏了七十年的字

像湄南河的水

终于流回了韩江

乙巳年元宵

阿公已归唐山整两年

那一夜

樟林游灯如龙

他安坐于老厝门楼石鼓旁

膝上摊着孙儿打印的侨批扫描件

字体有楷书  有行草

有代笔人的陌生横折

阿公说：这一封

是暹罗发大水的年份

这一封

是你阿嬷寄来柑皮的那一回

灯影从新兴街那头漫过来

覆过阿公霜白的鬓角

像早年湄南河上的月光

也覆过阿嬷捧茶的手

她递来一盏蜜兰香单丛

阿公啜了一口

忽然对檐下灯笼说

“番畔的月亮

和樟林的是同一个。”

阿嬷没有搭话

只把茶瓯往他手边推近半寸

七十年都在这半寸里

这半寸比暹罗湾更深

阿公仰头望了许久

又说了一句：

“那艘红头船

好像还在等我。”

乙巳年的月亮升到老厝屋顶时

阿嬷的白发和月光融成一片

后辈们在祠堂前燃起祈福的柱香

他听见一个童声在问：

“阿公

暹罗到底有多远？”

他想了想

把手按在自己的左胸

——那里面跳动的

仍然是樟林码头少年时的心

阿嬷在旁听见了

从衣襟里摸出一样东西

轻轻放在阿公掌心

那是她藏了七十年的

石榴花木梳的另外半截

断口处

已被她摩挲得光滑如玉

她说：

“这把木梳

我在梦里已替你梳了七十个年头

如今

终于可以还给你了”

阿公低下头

看着掌心那两截木梳

一截从七洲洋的浪里归来

一截从旧妆匣的深处觉醒

他颤着手将它们对在一起

断口竟严丝合缝

像这七十年

从未断开过

他合上侨批

也合上眼

眼前仿佛

红头船缓缓离岸

又渐渐泊进

港口的梦里

壬寅的霜降远了

甲辰的雨水肥了蕉叶

而古港河

日日夜夜流过那六级石阶

把咸  流成淡

把远  流成近

把一世人   流成一句

轻描淡写的潮汕家常

这便是了——

所有的南洋

都会在醒来时

化成一瓯工夫茶

而阿公的故事

从此被后人

泡了又泡

越泡

越回甘

跨越世纪的乡愁与守望——评朗诵情景剧组诗《给阿公的情书》

——中诗网

       在这个喧嚣的时代，读到《给阿公的情书》这样的组诗，是一种灵魂的洗礼。许海鹰先生、谢国材先生以笔为舟，陈育英女士以声为桨，载着我们驶回那个季风初起、红头船待发的年代。这不仅仅是一首诗，更是一座用文字垒砌的、联结“唐山”与“暹罗”、此岸与彼岸的精神港口。它让一段几近被岁月尘封的宏大集体记忆，重新变得具体、温热、催人泪下。

一、 物境作史，细节成碑

        这首诗的力量，首先来自于它将宏大的历史叙事，沉入了极其微小的、可触摸的日常细节之中。在这里，历史不是干枯的年份和数字，而是“红白相间的方格浴布”，是“在神案上微溶的糖塔”，是“阿嬷手上捧着的潮州柑”和“攥了一撮香炉灰”。这些细物构成了潮汕儿女精神世界里最坚实的坐标。

        尤为动人的，是那“石榴花型的木梳”。它断成两截，一截随阿公沉入七洲洋的骇浪，一截被阿嬷深藏于妆匣底层七十年。这木梳，是爱情的信物，是断裂的象征，更是最终团圆的预言。当七十载光阴后，两截断梳“严丝合缝”地对在一起时，那种跨越物理阻隔与时间冲刷的情感重聚，足以让任何一位读者心防失守，热泪奔涌。这便是诗的魔法，它让一把小木梳，承担了比海洋还要深沉的离愁与重圆的狂喜。

二、 深情寓于克制，哭喊化作低语

       全诗的情感浓度极高，但其表达方式却异常克制。这种巨大的张力，构成了摧心折骨的阅读体验。诗中写阿嬷送别时，“低泣着，不敢哭出声 / 她听人说过 / 送行的人若滴落眼泪 / 海浪就会在三日后翻涌”。这种源于民间信仰的自我压抑，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碎。它将一个妻子最深的恐惧与最无私的爱，凝结在一个无声的动作里。

       同样，阿公的“平安批”报喜不报忧，“只写九个字 / 蒙神天庇佑，内外平安”，阿嬷的回批则将无尽的思念与辛劳浓缩为一句“地里的芥菜丰收了”。他们用最朴素的语言，包裹起惊涛骇浪的人生与望眼欲穿的等待。这种“不言”，恰恰道出了千言万语；这种“平静”，反而比任何激烈的控诉都更能揭示命运的汹涌与情感的深沉。

三、 民谣与习俗，铸就民族的抒情密码

        作者巧妙地将潮汕民谣、过番歌谣与古老的习俗融入诗行，为全诗注入了来自土地和民族的独特韵律。“一溪目汁一船人，一条浴布去过番”，“火船驶过七洲洋，回头不见我家乡”，这些朴拙的歌谣，是无数番客用血泪写就的集体创作。当它们在诗中响起，便不再是简单的引述，而是化为了一个族群的呼吸与脉搏，承载着几代人的生命呐喊。

       “送顺风”的甜粿与冬瓜，“工夫茶”的关公巡城、韩信点兵，这些潮汕民俗不仅仅是文化符号，更是他们确认身份、安放情感的仪式。正是这些根植于血脉的文化基因，支撑着阿公在异国他乡“看着自己掌心磨出的血泡，心里默念樟林方向的海风”，也支撑着阿嬷在家乡年复一年地搓着汤圆，留下一碗生糯米粉，贴上红纸，如同进行一场连通天地的祈祷。

四、 从个体到家国，诗意的最终升华

        这首诗的结尾，超越了阿公阿嬷的个人悲欢，升华为一个关于文化传承与生命哲思的宏大叙事。当孙辈跨越国界找到侨批底稿，当视频连通了七十年的分离，当轮椅将阿公重新带回樟林古港那“六级的石阶”时，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家庭的团圆，更是一个民族记忆的缝合与延续。

       最后，所有的惊涛骇浪，所有的生离死别，都化作了“一瓯工夫茶”。阿公的故事，也“被后人 / 泡了又泡 / 越泡 / 越回甘”。这神来之笔，将苦难与爱恋，都转化为潮汕人精神世界里一种可供回味、可供言说、更可供传承的甘醇滋味。它告诉我们，真正的爱不会被时间冲淡，只会如同好茶，在岁月的冲泡下，愈发醇厚、甘甜。

      《给阿公的情书》是一首可以读、可以诵、可以演的史诗。它让我们看见，在历史的宏大叙事之下，是无数个阿公、阿嬷这样具体的人，用他们的一生，用他们的等待、坚韧和沉默的爱，编织成了我们这个民族最深沉、最温暖的精神血脉。他们最终在诗中归航，在每一个聆听者的心中，永远安息，永不老去。（中诗网）

       作者简介：

       作品在中国《科技日报》《中国新闻网》《南方日报》《羊城晚报》广东省《侨星》杂志《三亚日报》《汕头日报》《潮声杂志》，美国纽约中文周刊《综合新闻》报，西班牙《欧洲诗人》双语报，印度尼西亚侨报《千岛日报》，新西兰国家报《信报》，新西兰《华頁》报，澳大利亚《澳洲训报》等国内外50多种书刊报纸杂志出版发行。《父爱》《思念母亲》等诗歌作品被译成西班牙语、英语、德语，在西班牙、美国、德国出版发行。国画作品《骏马奔腾图》，经联合国邮政管理局、联合国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基金会、欧洲集邮协会联合举办的世界邮票评审，入选联合国邮票，拟由法国邮政管理局制作成邮票，在全球发行。国画作品《葡萄》《虾趣》《牡丹》在2023年国家邮政中心邮票评审中，被评为优秀作品并制作成国家邮票发行。国画作品《牡丹》入选北京市美术家协会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5周年中国艺术大家作品合集《名家大作》。国画作品《虾趣》被美国纽约国立艺术馆收藏，国画作品《牡丹》被北京大学图书馆收藏。创作及监制的25首歌曲，有22首入选中央电视台音乐频道，向全球播放并获好评。2023年获中国诗人作家档案库官方举办的中国第二届孔子杯《特别优秀诗人奖》。著有诗集四部：《岁月如春》《秋思》《激情盛夏》《冬韵》。《中国文艺出版社》2024年出版书籍《岭南作家诗歌精品集》主编；中国作家协会《作家出版社》2024年出版书籍《魂系华夏·潮英》副主编；《中国文艺出版社》出版书籍《2024年优秀诗歌年选》主编；《四季出版社》2024年出版书籍《微语诗刊》主编；《四季出版社》2024年出版书籍《先锋诗林》主编；《中国华文作家出版社》2025年出版书籍《华文诗人》主编；2025年南粤诗歌研究学会出版书籍《南粤诗刊》主编。2025年《先锋文学出版社》出版书籍《2025中国民间年度优秀诗歌选本》主编。

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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