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唱
若涵&心如大海:
海萍:
蓝蓝的天:
戏台后台,常年浮着三股气息:油彩的腻,松香的涩,还有苟存忠身上散不去的酒气。
他手攥一支火筒,常年摩挲的铜皮亮得剔透,盛着他一辈子不肯弯折的执拗。
侧幕条后,易青娥紧紧攥着水袖,指尖攥出满褶冰凉。今夜是苟存忠和几位老伙计的戏,台下却早已流言四起,人人等着看笑话——四个垂暮老人,如何撑得起一台秦腔场面。
苟存忠低声咳嗽,烈酒灼烧着他的喉肺。岁月倏忽,年少登台的画面骤然重现。当年他演《鬼怨》李慧娘,一念失神,火筒偏出半寸,火星燎过鬓角。那一刻,台下倒好如寒风贯场,刺骨寒凉。
那道鬓边伤疤,数十年不褪,是刻在骨上的警醒:戏比天大,台上分毫差错,便是万劫不复。
“师父,我……”易青娥的声音,抖得像风中残叶。
苟存忠没有回头,只将火筒轻抵唇边。筒内松香簌簌作响,似在细数他半生戏台浮沉。他嗓音沙哑如木石相磨,沉缓有力:“你的穆桂英,柔情在外,韧骨在心。要从骨子里,透出不服输的傲气。”
他顿了顿,字字安稳:“别怕,师父给你暖热这场子。”
大幕拉开,锣鼓轰然炸响,震荡满堂。
苟存忠缓步登台,聚光灯落身,身影佝偻,却牢牢扎根台板,稳如山河。他不看台下喧嚣与轻视,目光只锁在侧幕那一角晃动的衣角。
那是他的徒弟,是存家班的来日,是秦腔不息的念想。
火筒触唇,酒烈混着松香翻涌入腑。第一团金红火焰腾空炸开,暖意烈烈,熨平了他半生寒凉。
台下人声整齐,声声计数:“一、二、三……”
年少失手的那根刺,扎了他一辈子。今日,他要亲手焚尽执念,了却平生憾事。
七十次喷火过后,喉间灼痛如吞烙铁,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血腥味。
他不能停。
这八十一团火,是给徒弟的底气,是对世间嘲讽的回击,更是他对自己梨园一生最后的交代。
他苟存忠,一生敬戏、守戏,从未辱没秦腔门楣。
第八十一次,他聚尽丹田余力,一口气息倾尽毕生。火苗骤起丈高,赤红映满戏台,滚烫夺目。
侧幕里,易青娥猛地挺直腰身,眼眸淬火,亮如寒刃。
“噗——”
这一口,不是戏腔,是肺腑挣出的血与诚,是余生所有赤诚与热爱。
身躯骤然下坠。他像一团燃尽的炭火,轻得释然。
这一刻,满堂戏台,他是唯一的主角。天地辽阔,灯火万千,皆在足下。
“落幕!快落幕!”
师兄弟慌忙围上。台下叫好声浪翻云天,他却已然听不真切。
他只知,掌心那团火,终于稳稳交到了徒弟手里。秦腔一脉,香火未断。
后台灯火通明,火筒静静落在台板上,筒口余温未消,一如他滚烫赤诚的初心。
易青娥俯身拾起,指尖被余温烫得一颤。刹那间,她彻底懂了。
师父的绝唱,从不是那惊心动魄的八十一次喷火。
是他燃尽一生,以身化灯,照亮戏台,照亮前路,照亮秦腔往后漫漫传承长路。
世人都说,秦腔是西北儿女吼出来的豪迈风骨。
唯有懂他的人知道——
苟存忠的秦腔,是以骨为薪,以血为火,倾尽余生,喷出来的人间赤诚,梨园绝唱。
华人诗社出品
2026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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