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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生命致敬13•月圆中秋
庞进
每一个人,都是天地偶然垂青的结果;每一条生命,都无比珍贵。——题记
9月23日上午,左邻床那位来自汉中的病友出院了。没过多久,又住进来一位陕北老者,七十开外,身形清瘦,面色蜡黄,不时轻咳几声。一瓶输液刚刚滴完,老人便连人带床被推往手术室。
再推回病房时,护士紧随其后,一位内着军装、外罩白大褂的医生也一同进来。待一切安顿停当,医生俯下身,提高了声音,对老人说:“老人家,你来晚了,把病耽搁了。”
“我知道,我知道……”老人声音嘶哑,气若游丝。
站在一旁的,想来是他的女儿,早已泪流满面。
靠门口的床位也换了人。新来的是一位宁夏女教师,四十来岁,手术已经做过。听说她做的是经导管主动脉瓣置换,风险高,难度大,左右手腕、双侧大腿根部,共做了四处穿刺。术后,她整个人被固定在病床上,除了头部能略略转动,四肢几乎全然不能动弹。
这份罪,实在受得太大了。
卧于病榻,耳闻目睹眼前种种,我久久不能平静。病房里的人声、脚步声、输液瓶中一滴一滴落下的药液声,仿佛都在提醒我:人的一生,原来竟是这样脆弱;而活着,又是这样艰难。
我不由想起父亲。父亲是医生,曾跟我讲过庞氏一族几代人的惨痛过往。那些早夭、中殂、病亡的名字与身影,虽隔着岁月烟尘,却像隐伏在家族深处的一道道旧伤,轻轻一碰,便隐隐作痛。
民国年间,曾祖父的胞弟刚到中年,便因绞肠痧,也就是急性肠梗阻,骤然离世。其后,他的两个女儿,也就是父亲的两位堂姑,都在十六七岁、尚未出嫁时,因痨病,也就是肺结核,先后殒命。
曾祖父原有四子,大儿、二儿于某年秋日同时被狂犬咬伤。百日之后春节来临,村中锣鼓喧天,二人闻声而发病,一两日内相继不治:一个二十岁,一个十八岁,都未及成家立业。于是,我的祖父虽排行第三,却成了家中的长子。
1930年,我的祖母病逝于肋膜炎,那时父亲尚在襁褓之中。1936年,叔祖父的两个儿子因肠结核离世。1938年,叔祖父的前妻亦因肠结核故去。同年,父亲一位同父异母的小妹因天花夭折。父亲说,可怜那孩子满身疱疹流脓,高热不退,终究没能留住。
父亲自己,也曾几次命悬一线。十三四岁时,被痢疾缠绵半年,脓血俱下,九死一生才勉强熬过;未几又染伤寒,腹痛高烧,鼻衄,上吐下泻,迁延三月有余,差一点把命丢掉。
母亲家族,同样多灾多难。我的外婆是家中第四个女儿。因前三胎皆为女孩,她的父亲一心盼子,见第四胎又是女孩,竟在大年三十的风雪夜里,将其弃于村外路旁。幸亏外婆的祖母闻讯,颠着小脚连夜将其寻回,才使一个刚来到世间的孩子免于冻毙荒野。
1931年秋,年仅二十八岁的外祖父突发阑尾炎。其时西医尚未普及,未能及时手术,终致阑尾穿孔,并发弥漫性腹膜炎去世。那一年,我的母亲才刚满一岁。
而我自己,在罹患冠心病之前,也曾数次与死神擦肩。
1967年,我十一岁,读小学三年级。因与体育老师辩解了几句,竟被他一怒之下推倒进水盆中。冬日棉裤尽湿,后来引发风湿性心脏病。幸而父母都在医院工作,医治及时,才算转危为安,只是从此落下病根:每逢阴雨天来临,便腿困身乏。我后来患上冠心病,或许与少年时这场病有着隐约的关联。
1971年春,我十五岁,读初中。一次与同班同学发生口角争执,想必是做班长的我占了上风,那同学竟突然拔刀相向。那是一把比水果刀长些的电工刀,一下子扎中我的左臂。鲜血顿时喷涌而出,顺着手臂流淌,染红了衣衫,也染红了地面。老师和同学急忙将我送往医院,待躺上手术台时,我已昏厥。后来听说,伤口较深,伤及血管,缝了二十多针,左臂上从此留下一道终生不灭的疤痕。
那时父亲尚在“牛棚”中受管制,母亲一边上班,一边照料受伤的我,还要侍奉卧病的外祖母,还要与学校及对方家长交涉。那段日子,我至今不忍细想。只记得自己依偎在母亲怀里,低声问她:“妈,那刀要是再偏一点,扎到心口上,我是不是就死了?”母亲搂着我的头,轻声说:“死不了,有神保佑,你命大着呢。”
1974年秋,下乡插队做知青的我,参加生产大队深翻地大会战。夜里在指挥部值班,因指挥部紧挨配电房,便在配电房里歇息。配电盘上装着照明灯,那晚我在一片漆黑中,伸手摸索着去开灯,不料一下触到未加盖的电闸,瞬间被电击倒地。万幸只是指尖被弹开,若手掌粘连,后果不堪设想。
五十多岁时,盛夏某日,我在公交站牌阴影下等车。公交车停在主路,我快步穿过辅道去赶,一辆摩托车忽然从旁疾驰而过,只差毫厘便撞上我。事后回想,骑手未必看见前方有人过路,我也未曾料到会有摩托车突然驰来,那一刻若真撞上,不死也必重伤。
而我也确曾被摩托车撞倒过。也是在五十多岁,傍晚路口,我见绿灯亮起,便快步通过,一辆摩托车却闯红灯直冲而来,将我撞翻在地。幸亏车速已减,只是右脸颊轻微擦伤,左臂挫伤,疼了许久才慢慢好转。
……
终于,我在病榻上熬过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值班医生拆去手腕上的包扎,我得以下床,可以自行吃饭、如厕,也可以走到病房之外。
2018年9月24日,农历戊戌年中秋。我走出病房,下楼散步。病区对面那栋楼的廊檐下,一溜儿堆放着十几卷被褥。我知道,那是病患亲友们临时栖身之所。他们大多来自偏远乡村,为给家人治病,往往早已倾尽所有,舍不得住旅馆,只能在此将就,能省一分是一分。
病区后面,两楼之间,林木葱茏。有两棵桂树,一簇簇黄白小花缀满枝头,浓香四溢。我深深吸了几口,竟觉得有些微醺,不由想起古人的句子:“好花偏占一秋香”“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入夜,一轮皓月高悬在西京医院的楼宇之上。我立在窗前,看薄絮般的流云一缕一缕、一片一片,从明镜似的月面轻轻掠过。那月光洁净得近乎无瑕,静静地、毫无保留地倾洒下来,温柔而平等地覆盖世间万物,也覆盖人间的悲欢离合、生老病死。
我想起苏东坡《水调歌头》中的名句:“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这首词,是东坡写给弟弟苏辙的。苏辙活过了七十岁,而苏东坡自己,却只活到六十五岁,便病逝于自海南北归的途中。
人的一生,本就是一场与疾病相伴、与衰老相抗的旅程。医生、医术、药物,固然能助人一臂之力,使人暂缓沉沦、赢得片刻生机;然而从根本上说,生命终究无法永恒,谁也逃不过病痛和死亡的光临。我的父亲身为医者,最终也被疾病击倒;上古传说中的医祖、医圣、医神——扁鹊、华佗、张仲景、孙思邈——也一样归于尘土。
世人常说:“千里姻缘一线牵。”
此言诚不虚。
而我更想说:万年生命缘一线。
就拿我这条命来说吧。曾祖父以上,且不论。若我的祖父也如两位兄长一般未婚早逝,便不会有我的父亲;若祖母在生下父亲之前便已撒手人寰,也不会有父亲;若外婆当年冻死于风雪之夜,便不会有我的母亲;若父亲幼年时被痢疾或伤寒夺去性命,这世上便绝不会有一个叫庞进的我。
一个人能降临世间,概率小到近乎奇迹。仅父亲一枚精子与母亲一枚卵子相遇,便是数亿分之一的可能;若再向上追溯若干代,一个人得以诞生于世,其偶然与微茫,更几乎不可思议。
所以,每一个人,都是天地偶然垂青的结果;每一条生命,都无比珍贵。
那么,当疾病与死神争夺生命时,我们当如何?
唯有一句话:全力相搏,绝不轻言放弃。
作者简介:庞进 龙凤文化研究专家、作家。龙凤国际联合会主席,中华龙文化协会名誉主席,中华龙凤文化研究中心主任,陕西省社会科学院特约研究员,西安日报社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加拿大中文作家协会副主席,加拿大西安大略出版社副总编辑。先后求学于陕西师范大学和西北大学,哲学学士,文学硕士。20世纪70年代起从事文学创作和文化研究,至今发表各类作品逾千万字,出版《创造论》《中华龙文化》(上中下)《中华龙学》《中国凤文化》《中国祥瑞》《灵树婆娑》《平民世代》《庞进文集》等著作五十多种,获中国首届冰心散文奖、陕西首届民间文艺山花奖、西安市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一等奖等奖项八十多次。有“龙文化当代十杰”之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