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奶奶的温瓶
刘金玲
记忆里的冬天,总也少不了那只温瓶。
那是三十多年前,老爸捎回一只陶制的温瓶,说是给奶奶暖被窝用。瓶身圆墩墩的,釉色暗红中带微黄,真像一枚放大了的荸荠(底部圆形,直径大约20厘米多一点),憨实地敦在桌上,微微地散着陶土朴厚的光。它并不起眼,却能盛下大约一升左右滚烫的热水,在长夜里悄然蓄着一团暖。
灌水前,老爸总要先兑些温水,沿着瓶内壁轻轻晃荡几圈。“得先让它温温身子,”他笑着说,“不然冷不丁遇上开水,怕要炸掉了底。”待瓶身匀了温度,他把这些水倒出来,再缓缓注满热水。瓶塞是寻常保温瓶用的软木塞,老爸却在塞子外层仔细地裹上一层塑料布,按紧了,再取一块大一些的塑料布将瓶口层层包住,用麻线缠得结实实的——这样,任凭它怎么咣当,也不会漏出一滴。
睡觉前,这温瓶便被送进奶奶的被窝里。先是挨在枕边,烘着冰冷的被头;过一会儿,老爸轻轻将它往下挪一截,再挪一截,暖意便跟着一寸寸往下走,像慢悠悠的、体贴的脚踪,直到被子深处也都染上了温存。待奶奶睡下,两只脚轻轻踏在瓶上,那股暖劲直透进骨子里,熨帖得人微微喟叹。有时太烫了,便为它套上一层旧布袜,温度就柔顺下来,一夜好眠,便在这稳稳的暖意里沉下去。
后来,我也得了一只属于自己的温瓶。才知道那烫贴脚心的滋味,不仅是暖,更是被安稳守护着的、近乎奢侈的幸福。冬夜再长,有了这一团暖在足下,仿佛连梦都是蓬松的。
这温瓶还有一重好。到了清晨,瓶里的水还温和着,爷爷便拿来,缓缓倾进搪瓷脸盆。热气悠悠地漾开,一团白蒙蒙的雾轻漫上来,缭绕在清冷的晨光里。爷爷奶奶就着这水洗脸,屋里清寒的空气,也仿佛被这缕暖雾熏得柔和起来。温度一丝丝爬上窗棂,日子,就在这样简朴的温暖里,悠悠醒转。
多少年过去了,各式取暖的器物层出不穷,轻便的、迅捷的、精巧的,包括叔叔婶婶姑姑们给爷爷奶奶买的电热毯,安装的碳晶板地暖等,但是奶奶总也放不下那只陶制的温瓶,忘不下被窝里一寸寸走过的温暖,它暖过的不只是身体,还有那些朴素岁月里,妥帖而绵长的牵挂。
原来最深的暖意,从来不是骤然而至的炽热,而是这样慢慢挪动的、一夜守候的温存。
作者简介:
刘金玲,男,1975年9月生,中共党员,正高级教师,山东省写作学会会员,莱芜区作家协会理事、区散文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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