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走了，没带走一片云彩

———怀念陈家康先生

文/唐 鸣

我认识陈家康先生，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现在算起来已经有四十余年的光阴。那时的广汉，街道狭窄，青瓦木板，水泥石子路的中西街还带着晨露的微凉，街边的梧桐树遮天蔽日，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广汉县文化馆就坐落在这条街上，它是当时县城里为数不多的五层大楼。

这幢五层大楼在彼时是比较地气派的。大楼底层是文化茶园，二楼是县图书馆，三楼是县文化馆，四楼是大会议室（后来开过歌舞厅），职工宿舍，五楼是职工宿舍和文物组的库房。这幢大楼紧邻县广播局，是当时广汉县的文化艺术中心。

登上三楼文化馆，深褐色‌的木门吱呀作响，推开便是满室的墨香与书香。陈家康先生时任文化馆馆长，后来一九八八年广汉撤县建市，馆名改为市群众艺术馆，他依旧是那个温和儒雅的掌舵人。

记得是一九八二年，彼时我还是个怀揣文学梦的青年，兜里总揣着几本皱巴巴的习作，隔三岔五就往县文化馆跑。许是我的执拗被陈馆长看在眼里，他非但没有半分不耐烦，反而笑着将我引到创作组，一一介绍给罗永成、杨键，还有后来加入到创作组的廖继荣等老师结识。那一幕，至今想来仍觉温暖——昏黄的灯光下，陈馆长的声音温和如春风，驱散了我初见前辈的局促。

在陈馆长的牵头下，广汉的文学创作热潮，如雨后春笋般蓬勃兴起。“奋飞”文学社、“微光”文学社、“红极光”文学社等相继成立，一群热血青年聚在文化馆的小屋里，谈诗论文，笔下的文字带着滚烫的温度。而后，作家协会、民间文艺家协会，还有书协、音协、影协、故事协会等一众文艺团体纷纷挂牌。八十年代中期的广汉，文化艺术的繁花灼灼绽放，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繁荣景象。这一切的背后，都离不开陈馆长默默的耕耘与付出。

陈馆长的为人，素来低调谦逊。他从不愿站在聚光灯下，却始终是广汉文化艺术最坚实的推动者与参与者。谈及三星堆，世人皆知它的惊艳与震撼，却少有人知晓，当年三星堆祭祀坑的发现与发掘，陈馆长有着不可磨灭的功劳。那时的文物管理工作，由文化馆敖天照先生为首的文物组负责，而陈馆长便是他们最有力的后盾。他常常骑着他那辆有些陈旧的“二八”大杠“永久”牌自行车，陪着敖天照先生四处奔走，去机关、下乡镇，一遍遍疾呼，一次次陈情，只为让沉睡千年的三星堆文明被看见、被珍视。正是这份执着，才换来了国家相关部门的高度重视，让三星堆的神秘面纱得以徐徐揭开。

还有广汉“民间文学三集成”的编纂出版，字斟句酌的艰辛里，浸透着陈馆长的心血。从走访乡间搜集散落的民间故事，到伏案整理校对每一个字句，他都亲力亲为。就连《金雁报》《雏凤》这些文学刊物，从组稿、编辑到印刷发行，他都一一过问，从不敷衍。那些伏案的深夜，文化馆的灯光常常亮到很晚，那灯光里，映着他伏案的身影，也映着一颗对文化事业赤诚的心。

八十年代的广汉文化馆，是无数文艺爱好者的摇篮。为了培育本土创作力量，陈馆长费尽心思。他常组织业余作者们集中学习，还一次次请来省内知名作家、编辑，在文化馆的会议室里开设讲座。小小的房间里，挤满了求知若渴的年轻人，窗外的蝉鸣聒噪，屋内却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他还特意腾出五楼的场地，创办“文艺沙龙”，让大家有了交流碰撞的平台。那段岁月，是广汉文艺界的黄金时光，处处涌动着蓬勃的生机与活力。

我一直庆幸，自己能在那样一个好时代，遇上这样一位好老师。后来，当我的创作有了些许成绩，陈馆长便和罗永成、杨键老师一同举荐，让我加入了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四川分会。那本烫金的会员证，于我而言，是莫大的鼓舞，更是前行的动力，支撑着我在文学创作的道路上，一走就是数十年。

广汉大大小小的文化艺术活动，总能看到陈馆长忙碌的身影。他或是在会场协调布置，或是在台下默默维持秩序，亦或是与嘉宾低声交谈，细致妥帖地安排好每一个环节。可每当活动结束，大家簇拥着合影留念时，却总也找不到他的身影。

我至今记得，一九八六年那个炎热的夏天。美籍华人著名诗人、世界诗人资料中心主席、广汉籍台湾著名诗人覃子豪先生生前好友彭邦桢先生，不远万里从美国纽约辗转来到广汉访问的情景。这位著名的美籍华人诗人，专程来到覃子豪先生故乡广汉，在文化馆三楼的小会议室里举办讲座。介绍覃子豪先生生前在台湾及东南亚讲学的生活和他们之间的情谊。那间小小的会议室，只能容纳二十来人，却挤得满满当当。

那天，著名作家、《长江》文学丛刊顾问，覃子豪先生的胞弟羊翚先生来了，著名作家、四川文艺出版社副总编木斧先生也来了，还有覃子豪先生的一众生前好友，再加上我们这些本土的文学爱好者，小小的屋子，洋溢着浓浓的文学气息。陈馆长站在台前，一一介绍来宾，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目光扫过满座的后辈，满是欣慰。可当讲座正式开始，掌声响起的那一刻，他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一方天地，留给了远道而来的客人与求知的我们。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落在他离去的背影上，温和得让人动容。

还有，一九八八年的端午节，在房湖公园在“园艺园”的兰苑里，覃子豪纪念馆落成揭幕。这是广汉文化界的一件盛事，只为让漂泊海外的诗人“魂兮归来”。活动由市委、市政府牵头，可千头万绪的具体工作，都落在了文化馆，落在了陈馆长的肩上。他要与省市台办、省市政协省、省作家协会等多个部门协调对接，要接待来自海内外的嘉宾，要安顿好覃子豪先生的至亲，还要照顾好一众文学艺术界的前辈。彼时的兰苑，草木葱茏，宾客盈门，谁也不知道，陈馆长为了这场活动，熬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活动圆满落幕时，大家纷纷与诗人的亲属、远道而来的嘉宾合影，欢声笑语里，却又一次不见了陈馆长的身影。他总是这样，在最热闹的时候，默默转身，将荣光与掌声，留给别人……

有一次我们在街头偶遇，我还是习惯地敬称他陈馆长，他却回我道：“早退休了，叫我老陈，或是陈老师就好。”

今年1月18日，广汉纪实文学2025年工作总结会在三水镇石观新村召开。车行途中，协会缪培生老师与同行的几位老师闲聊，说起有位陈老师身体抱恙，无法前来参会，正在家中静养，如今连电话都是师娘代为接听，师娘还特意嘱咐，往后若有事情，直接打给她便好，别再打扰陈老师休息。

这时的我，竟不知缪老师口中的“陈老师”，便是我心心念念的陈家康先生，只是默默听着，未曾插话。谁曾想，这竟是我与陈家康先生最后的关联。

今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广汉纪实文学微信群里，辜主席的一条消息，如惊雷般炸响——陈家康老师，病逝了。更让人猝不及防的是，先生竟是在1月18日下午，也就是我们召开年会的那个时刻，悄然离世的。

原来，先生竟是以这样的方式，与我们“同在”于那场盛会。他还是那样，在最为重要的时刻，默默转身，不带走一片云彩。

先生，您这一转身，便与我们天人永隔。

漫漫四十余载，您如一盏明灯，照亮了无数广汉文艺青年的前行之路；您似一株青松，默默扎根在这片热土，滋养着一方文化的沃土。如今，明灯熄了，青松静了，可您留下的那些温暖与感动，那些对文化事业的赤诚与坚守，早已融入广汉的山山水水，融入我们每一个人的心底。

先生，愿您一路走好，天堂之上，亦有墨香相伴，文韵悠长。

谨以此文缅怀纪念陈家康先生。

唐鸣，又名风筝，四川广汉人，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四川分会会员，四川省广汉市作家协会会员。曾从事三星堆青铜艺术品工作，做过报刊文艺副刊编辑、记者，现任作家联盟.都市头条《西部作家村》编委，《美篇》栏目主持人、《今日头条》首发创作者。

有小说、诗歌、散文、民间文学、纪实文学、摄影等作品散见于全国各地报刊，并有获奖。从小喜欢舞文弄墨，梦想成为一名作家，总认为做一个作家有什么了不起。几十年来，一直努力地默默地笔耕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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