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乡愁记
昆良 / 丙午年夏
写下《足音记》最后一句“路还长,我慢慢走”的时候,心里忽然冒出两句自己编的话:“足音飞四方,何处是吾乡。”像是问自己,又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于是,便想写一写“乡愁”了。
一
我是在萍水河旁长大的。那里,是我真正的家乡。
小学六年级以前,绝大多数时光都在萍乡下乡的家乡小学度过。那时候,我捡狗屎、拔猪草、种菜、插秧、耘禾、秋收。暑假最忙的是“双抢”——抢收早稻、抢种晚稻,天不亮就下田,天黑才收工。最累的活是上山砍枯枝,为外公外婆准备冬天烤火的柴。扁担压在肩上,一步一步从山里挑回家,肩膀磨破了皮,结痂了再磨破。那些年,我的个子一直很矮。
初中的时候,我坚决要求到父母身边去。因为在家乡劳动太苦了,每天挑担子,压得人长不高。到了南昌以后,我坚持每天五六点起来跑步,四五公里,一天不落。慢慢地,才长到如今这一米七六。现在想来,离开家乡的最初动因,竟然是为了长个子——多么朴素的理由。
但家乡从来没有离开过我。参加工作以后,每年春节照例回家。后来做了一件让自己安心的事:回到家乡的乌岗小学和幼儿园,捐书助教。最让我动容的是,九十四岁的老母亲,对着镜头给孩子们说:“小朋友们,我想给你们说几句心里话——祝你们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视频很短,但每次看,眼睛都会湿。
母亲的乡愁,比我的更深、更重。
二
真正让我读懂“乡愁”两个字的,是科威特的那片沙漠。
1985年5月,我二十六岁,远赴科威特修建高速公路。走的时候,儿子才半岁,爱妻抱着他送我。我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在沙漠里,白天是五十多度的高温,晚上是漫天星斗。最难熬的不是工作强度,是想家。古话说“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又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这些从小听到大的老话,到了沙漠里,每一个字都活了过来。我至今保留着当年写给家人的信,一封一封读过来,反反复复出现的,就是两个字:爱,和乡愁。
项目部里有人决定留在科威特,留在国外发展。我不是没有动过心,但夜深人静的时候,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回去。回到祖国去,回到家人身边去。于是,我回来了。那个选择,没有任何纠结,仿佛从一开始就知道答案。
多年以后我才明白,乡愁从来不是单向的。我在沙漠里想念家人的时候,家里的灯也一定亮着,妻子抱着儿子,望着窗外,想着我在那边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家乡的亲人们惦记着游子,游子惦记着家乡——这种“相互守望”,能量是无限的,形式是多样的,内容是丰富的。
忽然又想到一个更大的问题:乡愁,是人类独有的吗?
人类的活动空间大了,母子分开了,会互相思念、互相守望。没有语言的时候,用简单的发音来表达;有了语言但还没有“乡愁”这个词的时候,用声音和情绪来表达。情感先于概念存在,共鸣先于命名发生。
那么蒲公英的种子飞出来以后,它有没有乡愁?小蚂蚁们搬家以后,还会不会记得原来的洞穴?它们不会说话,不会写诗,但它们用自己的方式,完成着对“来处”的回应。
候鸟每年按照季节迁徙,飞越千山万水,回到出生的地方。那些在科教片里见过的鱼,一定要返回产卵地,小鱼出来了便远行,成年后又重返故地,往返生息,年复一年。海龟在大海里遨游觅食,却固执地要回到那片沙滩上产卵,将新一代孵化出来,再带它们去遨游大海——然后,它们还会回来。
这种刻在基因里的“归”,算不算一种乡愁?
有心的无心的、有声的无声的、有意的无意的、有概念的无概念的,这种“归”的倾向,似乎普遍存在于生命之中。就像春夏秋冬的轮回,不需要谁来提醒,它就在那里。
也许,乡愁不是人类发明的,而是生命自带的。我们只是给了它一个名字,然后在这个名字里,认出了自己。
三
后来,我读了一些书,才对“乡愁”有了更深的理解。
原来,从《诗经》的“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开始,中国人就已经在表达这种情感了。屈原的“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是乡愁与家国情怀的融合;杜甫的“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是乡愁与时空距离的交织。到了当代,诗人余光中用“邮票”“船票”“坟墓”“海峡”四个意象,把个人的乡愁升华为整个民族的乡愁。
中华文化中,“乡愁”至少包含着四层内涵:对故土的眷恋、对亲人的牵挂、对文化根脉的认同、对“我从哪里来”的追问。一个人有了乡愁,便开始与自己的来处对话。这是中国人才懂的、绵延几千年的情感密码。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曾有一位在科威特项目上共事过的同仁,后来在高校发展,又出了国,最终担任了南方某省的外经贸大学校长。他一直惦记着我,向深圳方面推荐了我。
我专程去见了深圳那边的相关负责同志,又到对口单位现场作了对接。对方表示可以按级别对等调动,后来多次来电话,希望我过去。
我认真想了想。改革开放的前线当然令人向往,但我的家乡江西,也一定会迈入这个轨道。江西也需要人奋斗、需要人努力。想起一句古训:父母在,不远游。家里的弟弟妹妹还小,爱人的弟弟妹妹也还小。
最终,我选择留在江西。
留在江西,后来负责全省的“四好农村路”建设。在国家、地方的共同努力下,如今江西的农村公路,已经超越了任何西方发达国家。这是我一生的骄傲——不仅自己走出了家乡,还为更多人修好了回家的路。
四
如今年纪大了,对乡愁的理解反而更深了。
那些在外地的游子,冒着风雪也要赶回家乡过年。那些在国外的同胞——我走过几十个国家,每到一处,遇到他们,聊得最多的不是生意、不是工作,是家乡。有人衣锦还乡,帮助家乡修路、建校、兴产业;有人有家难回,只能在异乡的窗前望着月亮,一遍一遍地翻看手机里家乡的照片。
有的人成功了,有的人失意了。但乡愁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它不问你是功成名就还是潦倒落魄,它只问你:你还记得来时的路吗?
然而,时代变了。
从前,一封家书要走十天半月,乡愁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从前,回乡的路要颠簸几天几夜,乡愁是“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今天,科技进步了。想家了,打开手机,屏幕那头就是母亲的笑脸。想念孩子了,一个视频通话,就能看见孙辈在镜头前喊爷爷。距离没有变短,但心与心的连接,可以瞬间抵达。这时候的乡愁,不再只是“愁”,更像是一种“地球村”里的互相牵挂。我们仍然会“悠悠地愁着”,但这份愁里,多了温暖,多了笑意,多了随时可以见面的踏实。
候鸟的迁徙没有因为天空有了航线而停止,海龟的洄游没有因为海洋有了轮船而改变,蒲公英的种子没有因为大地有了道路而不再飘散。乡愁也是——它不会因为科技而消失,只会换一种方式,继续存在。也许,这就是生命自带的、永恒的“归”的本能。
然而,还有更深的问题,我至今没有完全想明白。
乡愁,往往只是人生长河中的一个片段。它包含物质,也包含意识——物质是具体的家乡、具体的人、具体的一草一木;意识是记忆、是归属感、是对“来处”的念念不忘。可当我们真正明白了“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的时候,这种乡愁,又会变成什么呢?
是释然?是超越?还是将这一路的风尘与牵挂,都化作了前行的力量?
我还没有找到最理想的答案。但我知道,这个问题,屈原问过,杜甫问过,苏东坡问过,每一个在异乡望月的人都问过。没有标准答案,但“问”本身,就是人类最珍贵的本能。
我把它写在这里,抛砖引玉。期待有一天,有缘的朋友,能给出一个让我们会心一笑的回答。
五
《足音记》里,我写自己走遍了江西的山山水水,走遍了五大洲几十个国家。但走得越远,心里的那个“乡”就越清晰。
它不是地图上的某一个点,而是一种方向——是所有远行的起点,也是所有归途的终点。
足音飞四方,何处是吾乡?
吾乡,在萍水河畔,在乌岗小学孩子们的读书声里,在母亲九十四岁的祝福里,在每一条通往家乡的公路上。
今后的路,我仍然要带着乡愁,一路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