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龙才

春日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玻璃窗，落在阳台的地砖上，光影一寸一寸地挪动，像极了日子本身——悄无声息，却从不停止。

我独坐阳台一隅，手边是一杯温热的茶，膝上摊着钱红丽的《一辈子历历在》。书页已经翻到了一篇题为《饮食之馀》的文章，我慢慢地读着，读到这样一句话：

“中国的母亲们向来伟大，一辈子把自己献给了厨房，烟熏火燎，毫无怨言，一双手伸出来都是变形的。”

我的目光停在这句话上，久久没有移动。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楼下有小孩在嬉闹，远处传来几声鸟鸣。可我的耳边，却仿佛响起了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响，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混杂着油烟和饭菜香的气味。那是我从小到大，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我放下书，闭上眼睛。母亲的那双手，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浮现在我眼前。

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

手背上的皮肤已经松弛了，布满了细细密密的皱纹，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皱在水面上。指关节微微粗大，有几根手指甚至有些变形——那是几十年如一日地握锅铲、揉面团、择菜叶、洗碗筷留下的印记。手心里有厚厚的老茧，虎口处还有一道浅浅的烫疤，是很多年前油锅溅起时烫的。那时候她只是“嘶”了一声，用冷水冲了冲，就又继续炒菜了。

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手可以讲述这么多故事。

二

在我的记忆里，母亲似乎永远站在厨房里。

小时候，我家住在一个老式的小院里，厨房是单独的一间小平房，就在正屋的旁边。厨房不大，灶台占了半间屋，灶台上方挂着一排被油烟熏得发黑的挂钩，上面挂着锅铲、漏勺、汤勺，叮叮当当的。墙角堆着柴火和煤球，冬天的时候，厨房里总是暖烘烘的，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白茫茫的水汽。

母亲总是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围裙上印着一朵早已看不清颜色的花，腰间的带子系得紧紧的，把她瘦削的腰身勒出一道痕迹。每天早上，天还没完全亮透，我就能听见厨房里传来“咔嚓咔嚓”的生火声，然后是锅碗瓢盆轻轻碰撞的声音，再然后，就是那股勾人的香气了。

我是个嘴馋的孩子，尤其好荤腥。

那时候家里条件不算宽裕，可只要我在家，母亲的餐桌上从来不会少于两三个菜。而且，一定有两道以上是我爱吃的肉菜。红烧排骨、糖醋鱼块、粉蒸肉、卤鸡腿……母亲像变戏法一样，把有限的食材变成一顿顿丰盛的饭菜。

我记得有一年冬天，我不知从哪里看到别人吃红烧猪蹄，馋得不行，就跟母亲说想吃。那时候猪蹄并不便宜，母亲犹豫了一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我以为她忘了，也没再提。

可是第二天傍晚，我放学回家，一推开门，就闻到了一股浓油赤酱的香气。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脸上带着一点得意：“快来，红烧猪蹄，刚出锅的。”

那天晚上，我啃了三块猪蹄，吃得满嘴是油，还嫌不过瘾，又嚷嚷着不够。母亲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我吃，自己碗里只有一碗白米饭和一小碟咸菜。我问她怎么不吃，她说：“我不爱吃那个，太腻了。”我当时信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不爱吃，是不舍得吃。

这样的事情，在我的童年里发生过无数次。我说想吃鱼，第二天餐桌上就有鱼；我说想吃虾，母亲一大早就去菜市场，挑那种最便宜的小河虾，回来剥壳去肠，做得香喷喷的；我说学校的盒饭不好吃，母亲就每天中午骑二十分钟的自行车，把热乎乎的饭菜送到校门口。

我那时候太不懂事了。不仅不觉得感激，反而觉得理所当然。甚至，还会挑三拣四。

“今天的排骨有点老了。”

“我不吃这个菜，换个。”

“妈，你怎么又做这个？”

现在回想起来，我恨不得回到过去，狠狠抽自己几个嘴巴。

三

人是不易满足的。越是轻易得到，越是肆无忌惮。慢慢地，就把别人的付出当成了理所当然。这是人性里最糟糕的一面，而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对它浑然不觉。

那一年，我出了远门。不是去旅游，是去外地打工。那时候年轻，总想着到外面的世界去看看，觉得家里的饭菜寡淡无味，觉得母亲整天围着灶台转的生活太没意思了。我想去看看更大的世界，想去吃不一样的东西。

走的那天，母亲给我收拾了一大包吃的，卤牛肉、茶叶蛋、自己做的烧饼，塞了满满一书包。我嫌重，丢了一半出来。母亲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到了给家里打个电话。”

我头也没回地走了。

外面的世界确实很大。可我很快就发现，外面没有人为我留饭。工厂食堂的饭菜又硬又凉，街边小摊的盒饭油腻腻的，吃到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我开始想念母亲做的菜了。想念那碗热乎乎的排骨汤，想念她包的韭菜鸡蛋饺子，想念她炒的那盘简简单单却格外清甜的青菜。

那段时间，我瘦了十几斤。

大约过了大半年，我终于回来了。坐了很久的长途汽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我拖着行李箱，走在熟悉的巷子里，远远地就看见了家里的那扇铁门。门上的对联还是去年贴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颜色也褪得差不多了。

我推开门的动作很轻。不知道是想给母亲一个惊喜，还是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门开了，我看见母亲正坐在餐桌前吃饭。

一盏旧旧的台灯搁在桌角，昏黄的光照着不大的桌面。餐桌上只有一盘炒青菜，菜叶子软耷耷地堆在盘子里，颜色已经泛黄了，还有一些发黑，也不知道被反复热了几次。母亲的碗里只有半碗白饭，旁边还有小半碗中午剩下的稀饭。

她低着头，慢慢地嚼着，动作很轻很慢，好像在节省每一口食物。

看到这一幕，我的鼻子一下就酸了。

母亲听见门响，抬起头来。她先是一愣，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像不敢相信我真的回来了。然后，她猛地放下碗筷，一下子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喜悦，眼眶一下就红了。

“回来了？吃了吗？还没吃吧？”她一连问了好几句，根本不给我回答的时间，转身就往厨房跑，一边跑一边说，“冰箱里还有点排骨，我给你热热，你先坐着，一会儿就好。”

她的步子又急又快，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我赶紧冲过去拉住她。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指节硬硬的，全是骨头。我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使劲摇头，说：“妈，我不饿，真不饿。你别忙了，坐下来，我陪你吃饭。”

母亲不肯，非要去做。我拦了好几次，她才终于坐下来。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把那半碗已经凉了的米饭一口一口吃完。她吃得很慢，有时候嚼着嚼着就停下来，看着我笑一下，然后又继续吃。

那天晚上，我一句话都没说。我怕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

也是从那天起，我才真正明白——我不在家的日子里，母亲的一日三餐，原来是这样过的。那些我嚷着“不够不够”的肉菜，只有我在家的时候才会出现。我不在的时候，她连一盘青菜都要反复热上好几遍，舍不得倒掉。

那一刻，我恨我自己。

四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向母亲嚷过要吃肉。

不光是吃肉这件事变了，很多东西都变了。

我开始注意母亲餐桌上的变化。以前我总是第一个动筷子，挑最好的吃，从来不管别人。现在，我学会了等——等母亲坐下，先往她碗里夹一筷子菜，看她吃下去了，我才动筷子。

母亲一开始不习惯。我给她夹菜，她就推回来：“你吃你吃，你年轻，要多吃点。”我不肯，她就假装生气：“你这孩子，怎么还跟妈客气上了？”我也不争辩，只是笑一下，继续夹。

后来她发现拗不过我，就慢慢地接受了。有时候我夹得太多了，她嘴里念叨着“太多了太多了”，但脸上是笑着的。

我还发现了一件以前从没注意过的事——母亲吃饭的时候，总是把好吃的留到最后。一块排骨，她要在碗里放很久，先把米饭吃了，把青菜吃了，最后才小小地咬一口排骨。好像在吃这一口之前，她还要确认一下别人都吃够了没有。

我心疼她，又觉得心酸。

母亲对吃的执念，大概是从苦日子里带过来的。她小时候家里穷，兄弟姐妹多，吃顿肉跟过年似的。嫁给父亲以后，日子虽然比以前好了，但也不宽裕。她养成了一个习惯——好的东西，先紧着别人吃，自己最后随便对付几口就行了。

这个习惯，她保持了一辈子。

我试着改变她。每次做了好吃的，我就先把菜分到她碗里，不给她“留到最后”的机会。有时候周末我在家，也会抢着进厨房，让她歇一歇。我做的菜不好吃，盐放多了或者烧糊了都是常有的事，可母亲每次都吃得很香，边吃边说：“行，比我做的好吃。”我知道她在哄我，可还是忍不住高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平淡的，安安静静的，像一碗温水煮出来的粥，没什么惊心动魄的味道，却让人觉得踏实。

五

可是，时间从不等人。

这几年，我明显地感觉到，母亲老了。

以前她走起路来风风火火，上楼下楼不带喘的。现在，她走路慢了，上楼梯要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地挪。以前她能把整个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现在扫一会儿就要坐下来歇歇。以前她的眼睛亮亮的，看什么都清清楚楚，现在看东西要眯着眼睛，针都穿不过去了。

可她还是闲不住。

春天的时候，母亲在屋后开了一小块地。她说市场上的菜都打了农药，不放心，要自己种。我说你种什么种，这么大年纪了，好好歇着不行吗？她不听，第二天就扛着锄头去了。

那块地不大，大概两三个平方的样子。母亲翻了土，施了肥，撒了菜籽。从那天起，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菜园，浇水、除草、松土，一忙就是一个多小时。

夏天的早晨，太阳刚出来，露水还没干，母亲的头发上就沾满了细细的水珠。她蹲在地头，一棵一棵地检查菜苗，把虫子一个一个地捏掉。她的腰弯得很低，有时候一蹲就是大半天，站起来的时候要扶着膝盖，慢慢地才能直起身来。

我心疼得不行，跟她说：“妈，你别种了，想吃菜我去买，买最好的。”

她摆摆手：“你不懂，自己种的才香。”

我说：“那我帮你干，你歇着。”

她还是摆摆手：“上别处忙去，我自己能行。”

我就这样被母亲“赶”出了菜园。她弯着腰，低着头，在晨光里一棵一棵地打理她的菜，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的小曲。阳光落在她的白头发上，亮晶晶的，好像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我没有走远。就站在屋后的墙根下，看着她。

看着母亲一天比一天弯下去的腰，看着她花白的头发一年比一年多，看着她手背上越来越多的老年斑，看着她走路时越来越明显的蹒跚。我心里又暖又疼。暖的是，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这么大年纪了还在为你种菜、做饭、操心。疼的是，你知道她老了，你知道她不会永远站在厨房里等你回来，你知道总有一天，那盏为你亮着的灯会灭。

可你什么都做不了。你只能——多陪陪她，多看看她，多吃几口她做的饭。

母亲的菜园虽然小，但产量还真不赖。春夏的时候，青菜、空心菜、苋菜轮着来；秋天有萝卜、白菜；冬天她还要种几茬蒜苗和菠菜。每次我回家，后备箱里总是塞满了她从地里刚摘的新鲜蔬菜。菜根上还带着湿润的泥土，叶子绿得发亮。

有一次我开玩笑说：“妈，你这菜种得这么好，都可以去菜市场摆摊了。”

母亲当真了：“真的？那我改天试试。”

吓得我赶紧说逗你玩的，她才作罢。

六

母亲也不总是围着灶台和菜园转的。她偶尔也有“时髦”的时候。

去年冬天，不知道她从哪个邻居那里弄来一顶酒红色的棉帽。帽子是那种老式的款式，顶上有个小毛球，两边的护耳耷拉下来，说实话，挺土气的。可母亲喜欢得不行，天天戴着它。

那天下午，太阳难得地出来了，暖洋洋的。母亲穿着那件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藏蓝色棉袄，头上顶着那顶酒红色的帽子，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门前的空地上晒太阳。几个老头老太太也搬了凳子过来，大家排成一排，晒着太阳，聊着天。

我正好从外面回来，远远地就看见了这个场景。冬天的阳光软软的，把一切东西都镀上了一层暖色调。母亲的脸被帽子衬得红扑扑的，她不知道在跟旁边的大婶说什么，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露出一排已经不太整齐的牙齿。

那个笑容特别好看。不是那种刻意的、做作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毫无防备的笑。像一个孩子，在阳光下被逗乐了，就笑了，那么简单。

我站在远处看了很久。没有走过去打扰她。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母亲不只是我的母亲，不只是那个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的母亲，不只是那个在菜园里弯腰锄地的母亲。她也是她自己。她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快乐，有属于自己的、不需要我参与的时光。

这样真好。

她这一辈子，为这个家操碎了心。年轻的时候，上有老下有小，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好不容易熬到孩子们都大了，自己却老了，身体也不如从前了。可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什么，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我太累了”。她只是默默地做，默默地给，默默地付出。

而今天，她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坐在门前晒个太阳，和老邻居们聊聊天，偶尔还顶着一顶酒红色的帽子“时髦”一下。这大概是她应得的、为数不多的清闲时光吧。

我想，这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没有那么多的轰轰烈烈，没有那么多的大起大落。就是这些琐碎的、平淡的、甚至有些乏味的日常，构成了我们真实的人生。而正是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瞬间——母亲在厨房里炒菜的声音，餐桌上冒着热气的饭菜，菜园里刚刚冒出来的嫩芽，门前阳光下那个灿烂的笑容——才是我们最应该珍惜的东西。

七

合上书，窗外已经是黄昏了。

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楼下的喧闹声渐渐小了。我想起钱红丽书里的那句话，又想起母亲的那双手，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是啊，人生需要一丝烟火气。你不是天上只食花露的神仙，你需要游走在厨房中、饭菜间，去体味人间最朴素、最真实的乐趣。那些油烟缭绕的日子，那些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那些普普通通的一日三餐，才是我们活着的证据。

母亲用她一辈子的烟火气，教会了我这件事。

也让我深深懂得了——亲人在侧，是这世上最值得珍惜的温暖。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头也不回地离开家，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那时候我以为，世界在远方，在那些我从没去过的地方。现在我才明白，世界其实就在家里，就在那个永远为你亮着一盏灯、永远为你热着一碗饭的人身边。

向阳而生，珍惜当下。

我想，这便是母亲给我最好的礼物。

我拿起手机，拨了母亲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传来她熟悉的声音：“喂？吃饭了没有？”

我笑了笑：“还没呢。妈，明天我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

“行，明天一早我就去买排骨。”

“妈，”我顿了顿，“你明天少做一点，我回来跟你一起吃。”

母亲在那头笑了一声，声音有点哑：“好，等你。”

窗外的晚霞慢慢暗下去，夜幕一点一点地降临。远处有几家的灯亮了，一扇扇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每一盏灯下面，大概都有一个母亲在厨房里忙碌，都有一个孩子在等着吃饭。

这就是人间烟火。

这就是最好的生活。

附诗一首：

灶火

文/墨染青衣

母亲，你不说爱

你只说——

“多吃点”

你把一生

切成葱花，熬成骨汤

揉进面团里

等它慢慢发酵

你的手是两座灶台

左边煮着岁月

右边炖着牵挂

中间那团不灭的火

叫作——家

我曾是你的远方

你是我的粮仓

如今我回来了

坐在你坐过的位置上

学你的样子

把一块排骨

夹进另一个人的碗里

灶火还在烧

噼噼啪啪地响

像你在说——

“慢点吃，不着急”

母亲，这一次

换我站在厨房里

让烟火气

把我熏成您的模样

【作者简介】

        张龙才，笔名淡墨留痕、墨染青衣，安徽芜湖人，爱好文学，书法，喜欢过简单的生活，因为 简简单单才是真，平平淡淡才是福。人之所以痛苦，就在于追求了过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懂得知足的人，即使粗茶淡饭，也能够尝出人生的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