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有良
晨露还凝在麦芒上时,风已驮着新麦的甜香,漫过了河湾。我站在田埂上,看青黄渐变的麦浪一波波涌来,像极了外婆纳鞋底时,指尖漾开的纹路——细密,温软,藏着说不尽的期许。
记忆里的小满,总浸在枇杷的甜香里。外婆的老院角,枇杷树的枝桠早被金黄压弯,她搬来竹梯,踮着裹过的小脚往上探,银白的鬓发沾着细碎的花瓣。“小满枇杷半坡黄”,她摘下最透的那几颗,用衣襟擦去绒毛,塞进我手心。果肉的甜汁顺着指缝往下淌,混着她袖口的皂角香,成了初夏最黏人的念想。
那时总嫌苦菜清苦,外婆却掐着嫩尖往竹篮里塞:“这是小满的‘清肠菜’,吃了,夏天就不闹肚子。”她把苦菜焯得软透,浇上一勺晒了半春的梅酱,清苦里便漫开酸甜。就像她常说的话:“日子哪能全是甜?留点苦,才记得住香。”我那时不懂,只盯着她腕上的银镯子看——那镯子磨得发亮,像极了她眼里的光,温和,却藏着历经风雨的韧。
如今再回老院,枇杷树依旧枝繁叶茂,竹梯靠在墙角落了灰,竹篮里再也没有了苦菜的影子。风穿过院角的老槐树,沙沙声里,仿佛还能听见她的声音:“麦子要灌浆,人要慢慢长,小满小满,小得盈满就好。”
原来小满从不是圆满的终点,而是恰到好处的留白。是麦穗将熟未熟的等待,是梅酱将成未成的酸甜,是外婆藏在皱纹里的温柔——她从不说“圆满”,只教我珍惜每一寸“将满未满”的时光。
晨露滚落麦芒,砸在田埂上,溅起细碎的泥点。我仿佛又看见外婆的身影,站在麦浪里,银白的鬓发被风扬起,与青黄的麦穗交织成一幅画。风里的甜香依旧,只是少了递枇杷的那双手,却多了一份刻在骨血里的懂得:最动人的从不是极致的圆满,而是那些带着期许的等待,那些小得盈满的瞬间,像麦芒上的露,像外婆的笑,轻轻落在心上,便成了一生的暖。

作者简介
刘有良 男,1968年6月出生于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1993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数学系,同年分配到浙江省宁波市镇海区龙赛中学工作。担任学校教研组长10年。2000年起就读于首都师范大学数学教学论方向研究生课程班。中学高级教师。政协宁波市镇海区第六届政协委员。《数学通讯》《数理天地》《中学生数学》《数理化解题研究》《中学数学》《中等数学》的特约通讯员,《读书时报.数学天地》《学习报》的特约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