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阁里的优雅与风骨

——从民国才女周炼霞看东方女子之美

赵志超

民国才女周炼霞

华夏文脉绵延，闺阁风雅自成一脉。古人汇集女子修身雅趣，凝练成“东方女子十雅”：音律、绘画、舞剑、对弈、焚香、茶道、绣花、韵文、书法、插花。这些雅事，既是古人安顿身心的生活方式，亦是淬炼品格、涵养风骨的修行大道，藏着中式审美最深沉的底蕴。

年轻时的周炼霞

民国湘籍才女周炼霞（1908—2000），字紫宜，号螺川，出身湘潭，扬名沪上，品貌俱佳，风华绝代。其身膺诗、书、画、文多重才情，兼具温婉仪态与不屈气节，以半生浮沉躬行十雅，于乱世烟火里留存古典闺秀气韵。观其一生行藏，便可读懂十雅背后的精神内核，重拾华夏女子遗失千年的雅致风华。

雅者，根植于心，外化于行。十雅并非豪门世家独有的闲情逸致，而是寻常女子亦可修炼的身心修为。古人言：“腹有诗书气自华。”一桩雅事便是一重修行，十雅相融，方能养出从容心性、坚韧风骨。周炼霞自幼浸润传统艺文，少年拜师学艺，青年驰骋海上艺坛，暮年历经劫难依旧风姿不减，才情四溢；其擅长多种才艺，以自身诠释真正的雅致，不因岁月磨损褪色，不因世事坎坷折腰。

周炼霞作仕女古筝图

音律为十雅之首，以弦韵涤尘俗，以清音通本心。《毛诗.序》云：“情发于声，声成文谓之音。”音律之妙，不在于娴熟技艺，而在于借曲调抒心中情愫，借清音抚俗世浮躁。泠泠弦音可寄幽思，婉转曲调能解烦忧，古来闺阁女子多以音律为伴，于乐声中与自我、与天地对话。周炼霞虽未以抚琴鼓瑟闻名，却将音律平仄尽数融于诗词创作，字句间自带婉转韵律。其《庆清平·寒夜》词句缠绵婉转：“几度声低语软，道是寒轻夜犹浅；早些归去早些眠，梦里和君相见。叮咛后约毋忘，星华滟滟生光；但使两心相照，无灯无月何妨。”通篇字句抑扬顿挫，朗朗上口，声韵柔美缱绻，如耳畔低吟浅唱，将音律之美藏于笔墨之间。纵使身处动荡时世，她亦以韵律守住内心安宁，让清音雅意相伴一生。

少女时代的周炼霞即开始拜师习字画画

绘画为十雅之二，以丹青绘山河，以笔墨写本心。古人论画：“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绘画是心境的具象流露，一纸素笺，几笔丹青，便可勾勒山川花鸟，描摹人间百态，寄寓胸中丘壑。古有薛涛制笺、管道昇写竹，皆以画作彰显才情品性。周炼霞少年立志习画，14岁拜入湘潭画梅名家尹和白门下，后师从沪上画师郑凝德专攻花鸟仕女，潜心钻研画艺数十年。其画作设色明净清雅，线条灵动婉约，仕女身姿温婉灵动，花鸟生机盎然，自言笔下“纸上常留四季春”。她所作《牡丹佛手图》，借牡丹喻芳华，以佛手喻仁心，题嵌名诗致谢医者，画诗相融意蕴悠长。纵使“文革”中不幸一目失明，她依旧挥毫不辍，以残目凝望世间美好，笔墨风骨未曾消减分毫，以丹青践行绘画之雅。

周炼霞作古代仕女图

舞剑为十雅之三，以剑气砺风骨，以刚柔立身心。世俗偏见闺秀只懂温婉，殊不知东方雅韵藏剑胆琴心。杜甫描摹公孙大娘舞剑：“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舞剑之雅，修的是浩然气骨，养的是不屈心性，刚劲舞姿褪去柔弱怯懦，尽显女子飒爽气度。周炼霞一生未曾执剑起舞，却在命运磨难中舞出精神利剑。无端遭受批判打压，右眼不幸失明，旁人皆以为她会一蹶不振，她却淡然篆刻“一目了然”“眇眇予怀”印章，取屈原“目眇眇兮愁余”之意自勉。面对威逼利诱，她坚守本心，不攀附，不落井下石，于风雨中挺直脊梁，这份宁折不弯的气节，便是女子最动人的剑骨风雅。

对弈为十雅之四，以黑白悟世事，以落子修从容。古语云：“世事如棋，乾坤莫测。”方寸棋盘之间，进退取舍皆是人生智慧。对弈不求输赢胜负，重在沉心静气，摒弃浮躁贪心，于纵横棋局中参悟处世之道。周炼霞深谙棋道蕴含的通透心境，一生辗转离合，始终淡然处世。她与丈夫徐晚苹暌离三十五载，海峡两岸阻隔，历经别离相思，不曾怨怼；她身处十里洋场，面对坊间流言蜚语、无端揣测，皆一笑置之，不辩解、不纠缠、不郁闷。这般得失随心、宠辱不惊的姿态，恰如弈棋高手，静观世事变幻，守住本心，尽显对弈涵养出的沉稳雅量。

焚香为十雅之五，以青烟净杂念，以幽香润性情。“焚香默坐，消遣世虑。”一缕清香袅袅升腾，可驱散俗世浊气，安定纷乱心神。古时文人闺秀皆爱焚香伴读、焚香品诗，香气氤氲之间，尘世烦忧尽数消散，心境归于澄澈空灵。周炼霞客居沪上，沉浸于书斋，日常必定焚香伴艺，青烟萦绕画室诗案。幽幽暗香之中，静心吟诗作画，构思词句章法，隔绝外界喧嚣纷扰。其词作里清幽淡然的意境，与焚香静心的心境相辅相成，在袅袅烟香里，守住独属于自己的诗意空间。

周炼霞画水果图（苹果、香蕉、葡萄）

茶道为十雅之六，以清茶品百味，以恬淡度浮生。陆羽《茶经》言茶：“茶之为饮，最宜精行俭德之人。”沸水沏茶，沉浮舒展恰似人生起落，细品茶汤，苦涩回甘，便能悟透平淡处世的真谛。茶道修心，戒骄戒躁，于一斟一酌间涵养温润谦和的品性。周炼霞半生坎坷，人生跌宕起伏，遍尝悲欢离合，心性却如清茶一般温润醇厚。虽历经劫难，而不曾愤懑消沉。晚年，她远赴美国与亲人团聚，依旧安然恬淡。以茶悟心，看淡得失聚散，在清茗雅趣之中，沉淀出从容温婉。

中年时的周炼霞

绣花为十雅之七，以针线藏温情，以纤手织美好。乐府诗云：“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一针一线皆是心意，绸缎锦绣之上，花鸟草木栩栩如生。绣花磨砺耐心与细心，女子柔情雅致藏于指尖针线，是闺阁独有的温婉雅趣。出身书香门第的周炼霞，习得传统女工技艺，素手执针，以丝线描摹繁花佳景。指尖穿梭之间，抚平心绪波澜，将对生活的热爱、对美好的憧憬，细细织入锦缎，于方寸绣品之中，留存东方女子细腻温婉的本心。

韵文为十雅之八，以诗词抒襟怀，以文墨传情思。李清照以词留名千古，写下“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巾帼气魄，足见韵文是女子才情风骨的最佳载体。诗词歌赋凝练心境，书写悲欢，传承文脉，是十雅之中最富文化底蕴的雅事。周炼霞17岁拜师朱古微研习诗学，后追随蒋梅笙深耕词道，诗词造诣精深，文风婉约清丽，堪比宋代婉约词人。她提笔填词赋诗，书写相思情谊，描摹世间风物，记录人世百态。所作诗词情意真挚，文笔隽永，既藏闺阁柔情，亦含人生通透，一篇篇韵文佳作，成为她跨越岁月的精神印记，亦铸就其“金闺国士”的美名。

晚年的周炼霞挥毫不辍

书法为十雅之九，以笔墨立气韵，以字形见本心。自古有言“字如其人”，横竖撇捺勾勒风骨，笔墨浓淡彰显性情。挥毫习字，沉心凝神，一笔一画皆是心性修养，书法之雅，藏于笔墨气韵之间。周炼霞诗画同源，书法功底深厚，日常题画落款、书写诗文，字迹秀逸温婉，笔墨气韵清雅脱俗，与自身品性文风浑然一体。纵使目力受损，依旧坚持挥毫泼墨，以笔墨寄托情怀，在横竖章法之间，坚守文人风骨与雅致初心。

少女时代，周炼霞即喜爱插花

插花为十雅之十，以花木喻心性，以景致悟生机。一花一叶藏天地，一瓶一景见情趣。插花撷自然芳华，错落排布，造就优雅景致，观花叶枯荣，悟生命轮回，于侍弄花草间陶冶平和心境。周炼霞热爱自然风物，深谙插花意趣，以鲜花装点居所，于花叶芬芳之中感知生活美好。半生历经风雨，始终心怀热忱，如同繁花盛开，纵使历经霜雪，依旧保有鲜活生机，以花草雅趣慰藉岁月沧桑。

十雅相辅相成，融为一体，构筑起东方女子内外兼修的精神世界。音律养心、绘画传神、舞剑强身、对弈明智、焚香静心、茶道修身、绣花寄情、韵文抒怀、书法立品、插花生趣，十桩雅事，褪去浮华功利，回归身心本真。于个人而言，十雅修身养性，让人在浮世间守住本心；于生活而言，十雅点缀日常，让平凡烟火生出诗意；于文化而言，十雅承载文脉，延续千年闺阁风雅。

半生坎坷，尝尽悲欢离合的周炼霞，早年与丈夫徐晚苹及孩子们合影。

回望周炼霞九十二载人生，便是一部鲜活的十雅修行录。生于楚湘文脉之地，浸染湖湘灵气；旅居沪上艺坛，融汇江南风雅。她精通绘画、诗词、书法、小说多种才艺，兼具音律才情，深谙茶花香道意趣，内心藏棋者从容、剑者刚毅，将东方女子十雅风骨尽数融于一身。青春貌美时，风姿绰约惊艳海上艺坛；遭遇磨难时，傲骨铮铮绝不屈从；晚年亲人团圆、安度时光，恬淡安然。她的画作笔墨长存，诗词广为传诵，风骨气韵跨越时光，依旧令人心生敬仰。

周炼霞（左三）与张大千（左五）等画坛名流合影

反观当下，快节奏生活冲淡了雅致底蕴，诸多传统雅事渐渐淡出日常，老祖宗留存的修身智慧慢慢被淡忘。周炼霞的一生已然昭示，雅致从不是脱离现实的空想，也不是遥不可及的奢华。修习十雅不必样样精通，只需汲取其中修身内核：以雅静心，摒弃浮躁；以雅砺行，坚守本心；以雅修身，涵养气度，方可成就优雅自我。

螺川风骨长存，十雅风韵不息。“金闺国士”周炼霞以才情风骨定格民国闺秀风华，再次印证，东方女子十雅历经千年岁月，依旧熠熠生辉。吾辈后人当循着先贤足迹，重拾传统雅韵，于烟火日常中修习雅事，于岁月浮沉中坚守本心，让千年闺阁风雅代代传承，让东方女子独有的温婉风骨、雅致气韵，在当今岁月不断绽放璀璨光华。

     写于2026年5月22—23日

周炼霞（左一）与齐白石（右二）

参考文献：

[1] 周炼霞.嘤鸣诗集[M].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

[2] 周炼霞,瞿蜕园.学诗浅说[M].海豚出版社,2010

[3] 郑逸梅.艺林散叶续编[M].中华书局,1987

[4] 澎湃新闻.绝代才女周炼霞：品貌双全，诗文书画俱佳的“金闺国士”[N].2021

[5] 陈巨来.安持人物琐忆[M].上海书画出版社,2011

作者简介：赵志超，湖南湘潭人，曾任湘潭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市委副秘书长、二级巡视员。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毛泽东诗词研究会理事、湘潭市党史联络组副组长。著有《毛泽东和他的父老乡亲》《毛泽东一家人》《走出丰泽园》《播种芳菲》《吃在湘潭》《味蕾上的湘潭》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