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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
一坯黄土,一捧乡情,一肩风雨,一生家园。那些被汗水浸透的岁月,藏着父辈最朴素的坚守,也藏着我们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盖房,是中国人安身立命的头等大事,是祖祖辈辈扎根土地、繁衍生息的根基。几千年来,乡村人家无论贫富,一生总要认认真真盖一次房,让风雨有处可挡,让心灵有处可依。盖房从不是简单的砖石堆砌,而是一项繁杂而郑重的工程,从选料、备材到夯土、筑墙,每一步都藏着农人对家最虔诚的期盼。木料为骨,梁檩为脉,门窗为容,而撑起整座屋舍、守得住岁岁烟火的,却是那四面沉默厚重的土墙。
在物资匮乏、生产落后的年代,青砖灰瓦于乡间实属稀罕之物,寻常人家盖房,全凭土坯垒墙。一堵堵厚实的土坯墙,冬可御寒,夏能避暑,不声不响,却稳稳托住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家常日子。因此,盖房前最关键、最辛苦、也最容不得半点马虎的准备,便是打坯。乡间流传一句老话:“打坯盖房,活见阎王。”一句俗语,道尽了这份活计的艰辛与沉重。打坯是体力活里最耗筋骨、最费气力的一种,绝非身单力薄者可胜任,必得两位身强力壮、配合默契、肯吃苦能坚持的汉子,方能起早贪黑、日复一日地撑下来。
我的父亲谢东科,便是村里为数不多的打坯好手。在那个凭力气立身、靠手艺服人的年代,父亲打出的土坯,以方正、稳当、扎实、耐用闻名乡邻。从我记事起,便常跟着父亲,看他为乡亲们打坯筑屋。一九六三年水灾之后,乡间房屋多被浸泡冲垮,翻盖新房的人家接连不断,父亲也成了村里最抢手的人。这家刚完工,那家便来请,整日连轴转,却从无半句推辞。

那时帮乡邻干活,与今日全然不同:一天管三顿饭,全是尽义务,分文不取。那个年代的人重乡情、讲情义,不计较分毫得失。谁家盖房,皆是全村出力,你搭一把手,我助一段力,没有利益算计,只有人心温热。父亲常年为亲戚邻里义务打坯盖房,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只要有人开口,他从不拒绝。我小时候总追在父亲身后,蹲在坯场边一看就是大半天,看松软的泥土在他手中变成方方正正、棱角分明的土坯,心里满是崇拜。等到高中毕业回乡,我也常跟着父亲,一点点学起这门古老又辛苦的手艺,偶尔替他分担片刻,盼着能为他减去几分劳累。
打坯既是拼体力的重活,更是讲技巧的细活。站在坯模之上,手、身、脚必须协调联动,一气呵成;一旦配合失度,不仅土坯歪斜不成形,脚还容易被模具磕碰受伤。打好一块坯,稳稳卸下坯模,轻轻掀起,搬至坯架弧形处码齐,再回身重来,往复循环。每一步都要稳、要准、要扎实,容不得半分虚浮。
进场之后,一切都要按老规矩来。根据要打的坯架数量规划方位,挖出台座安放坯模,再掘一个小坑盛放草灰,防止泥土粘连模具。挖土、堆土、整理坯块摆放的场地,往往要修成弧形,既方便晾晒,又利于通风,还能减少风雨冲刷。所有准备工作一丝不苟,容不得半点马虎,因为每一块坯,都关系着未来房屋的牢固安稳,关系着一家人往后多年的踏实日子。
万事俱备,两人便开始了最辛苦的劳作。一人负责装土入模,手脚麻利;一人手握木杵,站在坯模上用力夯实。几杵下去,泥土紧实;再几杵,坯体成型。反反复复,动作机械却又满心虔诚。累得气喘吁吁时,两人便轮换岗位;口干舌燥时,就喝几口粗茶歇歇脚。刚开始劳作不过片刻,全身便被汗水浸透,汗珠顺着额头、脸颊、脊背滚滚落下,砸在滚烫的泥土上,转瞬便没了痕迹。那一身汗水,是对家的期盼,也是对生活最实在的担当。
那时的农人,心中都有一本清晰的账。每天必须打够五百块坯,摆满整整一架,才算完成当日的任务。一座房屋需要多少坯,要打几架,要晒多久,早已算得明明白白。打好的土坯静静躺在阳光下,接受风吹日晒,慢慢干透变硬,这个过程,往往要等上一两个月。等到坯体干透结实,再一车车拉到宅基地旁,整整齐齐码放起来,只待动工砌墙。
我十二三岁时,便常跟着乡邻一起帮忙。谁家拉坯,我便去帮着搬坯、装车、卸车。白天上学或出工,晚上借着月光,与拉坯户一起用排子车或马车装卸,一晚上干两三个小时,有的人家要连续忙活好几个夜晚才能拉完。那时的人从不讲价钱,自愿相助,风格十分高尚。一块块土坯,在阳光下慢慢沉淀,像极了农人沉默而坚韧的一生。
待到盖房之日,工匠们将一块块浸透汗水的土坯,一层层垒上墙。泥土的厚重,汗水的温度,岁月的质朴,乡亲的情义,全都融进一面面墙壁里。等到房屋拔地而起,门窗安好,炊烟升起,一家人围坐院中,那些曾经苦累的日子,那些烈日下的奔波,都化作了心底最踏实、最温暖的幸福。

昔日打坯
谈起农村盖座房,多家都是土坯墙。
一
打坯筑屋记
筑室安居志未休,乡关岁月此中留。
作者简介
谢爱民,汉,男,生于20世纪50年代,河北省平乡县人,河北大学中文系毕业,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诗词著作家、省诗词协会员,市作家协会和诗词协会会员,市海棠诗社副社长。爱好新闻、公文、评论、诗歌写作,多篇新闻获囯家、省奖,多首诗词获奖,著《心海涛声》诗词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