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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说集·|戏说西游|之
三十四、高老庄的团圆饭
文/李亚平
书接上回。
话说师徒四人离开了火焰山,一路向西。走了几日,地势渐渐平坦起来,路两旁的树木也多了,田里的庄稼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八戒的话也多了起来,走着走着就跑到前面去,又跑回来,一会儿说“快了快了”,一会儿又说“怎么还没到啊”,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大圣蹲在树下啃桃子,看着八戒那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忍不住笑骂道:“呆子,你这是回自个儿家,又不是上西天取经,急什么急?”
八戒搓着大手,嘿嘿憨笑:“大师兄,你不懂。俺老猪这一走又是快一年了,也不知翠兰和闺女咋样了。闺女长高了没?还认得俺不?上次回去,她揪着俺耳朵不放,这回怕是要揪得更疼了……”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唐僧坐在马上,看着八戒,微微一笑,没有说话。他心里明白,八戒虽然贪吃贪睡、嘴上没个把门,可对高翠兰和闺女的牵挂,是真的。
沙僧挑着扁担跟在后面,一声不吭,嘴角却挂着一丝憨笑。
大约又走了半日,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村庄。房舍错落,绿树成荫,炊烟袅袅升起。村口立着一块大石头,上面刻着三个大字——高老庄。

八戒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像是要从嗓子里蹦出来。他站在村口,望着那条熟悉的街道,那棵老槐树,那栋挂着“高府”匾额的青砖大瓦房,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大圣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呆子,到家了,进去吧。”
八戒吸了吸鼻子,抹了一把眼睛,深吸一口气,大步朝那栋房子走去。
门开着。
院子里,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正在追一只花猫。她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红底碎花的小棉袄,跑起来辫子一甩一甩的。花猫被她追得窜上了墙头,蹲在上面,眯着眼看她。
“喵——”
小女孩仰头看着花猫,噘着嘴:“你又上去了,不跟你玩了!”她转过身,正要往屋里跑,一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胖胖的、憨憨的、满脸胡茬的大汉。
小女孩愣住了。
她歪着脑袋,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那大耳朵,那圆鼻子,那大肚子——忽然,她尖叫了一声。
“爸爸!”
小女孩像一只小燕子,扑进了八戒的怀里。八戒蹲下身,一把抱住她,抱得紧紧的。
“闺女,想爸了没?”
小女孩把小脸埋在八戒的脖子里,使劲点头,两只小手紧紧攥着八戒的衣领,生怕他跑了似的。
八戒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滚落在女儿的小辫子上。
“爸也想你,天天想,夜夜想,想得睡不着觉……”他的声音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大圣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鼻子酸酸的,嘴上却不饶人:“这呆子,哭得跟个泪人似的,也不怕丢人。”
沙僧站在旁边,憨厚地笑了,眼眶也湿了。
唐僧下了马,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这时,从屋里走出一个女人。穿着家常衣裳,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挽着,面容清秀,眉目间透着一股子爽利。她手里端着一盆水,正要泼,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手一抖,水洒了一地。
“当啷——”铜盆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八戒抬起头,看着她。
翠兰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片刻,谁也没有说话。小女孩搂着八戒的脖子,回过头冲妈妈喊:“妈,爸爸回来了!爸爸回来了!”
翠兰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快步走过来,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一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八戒站起身,想去拉翠兰的手,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翠兰一把抓住他的手,攥得紧紧的。
“进屋,快进屋。饭还没做呢,你们先歇着,我这就去……”她转身要走,八戒拉住她。
“不急,不急。俺带了东西回来。”他回头冲大圣喊,“大师兄,包袱!”
大圣从沙僧的扁担上取下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那是他们在路上采购的礼物和特产,大半是八戒张罗着买的——递了过来。八戒解开包袱,一样一样往外拿:有给翠兰的藏银手镯,有给女儿的绿松石小挂件,有给老丈人的青稞酒、牦牛肉干,还有一大包各式各样的糖果点心。
翠兰看着那堆东西,笑了,笑得眼泪直掉:“你这是把家搬回来了?”
八戒挠挠头,嘿嘿笑道:“也不多,就是路上看着啥好,就想着给你们带点。”
大圣在外面听见了,忍不住插嘴:“还不‘多’呢?沙师弟的扁担都快压弯了!”
众人都笑了。
高太公听说唐僧师徒来了,拄着拐杖迎了出来,拉着唐僧的手,说不完的客气话。当年唐僧路过此地,收服了猪八戒,解了高家的围。如今一晃一千多年过去了,高太公早就不在了,现在的这位老爷子——翠兰的父亲,已经传了好几代。可他依然热情好客,拉着唐僧不让走,非要留下来多位几天。
盛情难却,唐僧便答应了。
翠兰去厨房忙活,八戒也跟了进去。他在外面吃了这么多山珍海味,最想念的,还是翠兰做的家常菜。他系上围裙,撸起袖子,帮翠兰打下手。虽然笨手笨脚的,切菜切得跟板凳腿似的,翠兰嘴上嫌弃,心里却美得很。
小女孩跑进跑出,一会儿拉着大圣看她的兔子,一会儿拽着沙僧看她的画,一会儿又骑到八戒脖子上薅耳朵,高兴得不得了。大圣被那小孩缠得没办法,只好变出几朵会摇动的小花,插在她头上,逗得她咯咯直笑。
傍晚时分,院子里的灯亮了起来。
一张大圆桌摆在葡萄架下,上面摆满了菜。沙僧帮着端菜,一盘一盘往上摞。大圣帮着摆碗筷,一双一双放整齐。唐僧被高太公请到上座,大圣坐在唐僧旁边,八戒挨着翠兰和闺女,沙僧坐在最边上,手里还攥着一双筷子,憨憨地等着开饭。
“来,尝尝这个糖醋排骨,是俺做的!”八戒夹了一块,放到闺女碗里。
小女孩咬了一口,皱皱鼻子:“好酸!”
“酸吗?俺放了半瓶醋呢。”八戒挠挠头。翠兰在桌下踢了他一脚,他嘿嘿笑着,也不躲。
高太公站起身,提起酒壶,给唐僧倒了一杯,又给大圣倒了一杯,也要给八戒倒,八戒连连摆手:“俺不喝了,戒了。闺女不让喝。”小女孩使劲点头,妈妈说了,爸爸喝了酒就要睡大觉,不理人。
高太公哈哈大笑,又去敬沙僧。沙僧站起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憨厚地笑道:“好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高太公忽然感慨起来,看着满桌的热闹,说了一句:“我们家几代人都守着这个老宅子,守着这块‘高府’的牌子。从前总觉得,这宅子是老祖宗留下的,不能丢。现在才明白,丢不丢的,不是宅子,是人。人齐了,就是家。”

唐僧点点头,双手合十:“善哉,善哉。”
大圣端起酒杯,在手里转了转,忽然开口:“高老爷子,您这话说得对。俺老孙以前在花果山,也是守着那一山一洞的猴子猴孙,觉得那就是家。后来跟了师父去取经,走了十四年,才知道——家乡不是一山一洞,是走到哪儿,心里都惦记的地方。”
八戒难得地没有插嘴打诨。他低着头,搂着闺女,忽然说了一句:“俺老猪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遇着了师父,遇着了大师兄、沙师弟,还有——遇着了翠兰和闺女。”
他的声音不大,桌上的人都听到了。
翠兰低下头,红了眼眶。

唐僧双手合十,微微一笑:“阿弥陀佛。世间缘分,聚散有时。今日团聚便是福。八戒,你有这份心,便是修行。”
八戒抹了一把眼睛,举起酒杯:“来,俺老猪敬师父一杯!敬大师兄、沙师弟一杯!敬翠兰和闺女一杯!”
“干!”
“干!”
“干!”
酒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窗外,月光洒在高老庄的屋顶上,洒在那块“高府”的匾额上,洒在那棵老槐树的枝叶间。屋里,笑语喧哗,家人围坐,灯火可亲。
夜深了。
翠兰和闺女先睡了。八戒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月亮,啃着一个白天蒸的大白馒头。大圣从屋顶上跳下来,蹲在他旁边,也望着月亮。
“呆子,想啥呢?”
八戒啃了一口馒头,含混不清地说:“大师兄,你说,俺老猪要是当年没跟师父去取经,会咋样?”
大圣想了想:“你还在高老庄当女婿?种地?养猪?”
八戒咧嘴笑了:“那也不错。”
大圣也笑了。
八戒忽然又说:“可要是那样,俺就遇不着师父,遇不着你,遇不着沙师弟了。那俺这辈子,就只知道种地养猪,不知道这世上还有那么多——那么好的人。”
大圣没有回答,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桃子,递给八戒。
八戒接过桃子,看了看,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忽然说:“大师兄,这桃子,没你种的甜。”
大圣嘿嘿一笑:“那当然。俺老孙种了一千多年的桃,能不比这凡间的甜吗?”
两人蹲在月色里,一个啃桃子,一个啃馒头,谁也没有再说话。
正是:
万里归来仍是家,老槐树下夕阳斜。
娇妻笑骂呆子笨,幼女揪耳唤爸爸。
炒锅翻出儿时味,酒碗盛满岁月茶。
莫道神仙无牵挂,凡人灯火即天涯。
欲知明天的高老庄,又会有怎样的热闹,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