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有故事的木沙发
◎ 颐 阳
在父母居家的客厅里，摆放着一张老沙发，静静的挨着墙角，就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者半世风雨阅尽铅华之后的淡定，显得那般安详那般慈和。这张老沙发既不是富丽堂皇、柔软舒适的真皮沙发，也不是雕龙画凤、价格不菲的红木家具，而是一张普普通通的木沙发，看上去土的掉渣，坐上去更是硬骨硬冰邦的。
别看它土，在八十年代的那个年头，它在我们牛家可成了时髦货、抢手货和香饽饽。每到茶余饭后，我们一大家子便坐在木沙发上叽里呱啦的谈天说地，最记的妈妈喜欢讲孝道福报的故事，父亲爱说赣县高考谁谁谁考上了985、211，一本上线比例是多少……每逢节假日，湖边老家的亲戚一茬茬的轮流坐在沙发上笑侃乡野趣闻、乡村变化，最记得说是外婆家官田村开通了班车，老家横江村墩背组架起了电线杆。每遇寒暑假，父亲那老赣县中学的老学生就隔三差五的来到家中，坐在沙发上喜上眉梢，横溪中学、韩坊村小的危房已经改善，吉埠江口乡的民办老师转正了多少个，师资力量得到了明显的改善等等。
这不起眼的木沙发，别小觑它，在懵懵懂懂的童年时光少年时代倒成了我们牛家兄妹们的“兵家必争之地”，妹妹们抢着把它当课桌，她们的课外作业几乎都在这个桌面上完成。自诩为家中“男一号”的我为了在沙发上躺个平眯会儿，常常动些歪脑筋，呵斥她们去房间里的桌子上写作业。在大棒加玉米的强权政治的压迫下，她们心不甘情不愿的离开了“故土”，但落实的态度总是磨磨唧唧，工作的进度更是拖拖拉拉，大哥就该有大哥的样子，我就会撅起屁股朝着他们沙发上的作业本随意扭摆几下，然后嘴巴上发出“吱、吱”的响声，屁股和嘴巴配合的很变态也很默契，她们在这“原子弹的轰炸下”被迫撤离，现在回想，一身冷汗，庆幸那时还没有市民热线12345……
我清楚的记得，这张木沙发出自茅店童师傅之手，他那时正在给县文教局打制书柜、沙发、茶几等办公用品，那个年代会请木匠、油漆工上单位服务，一是便于量身定做，二是省钱省事。在文教局的这个工程接近尾声之时，父亲请童师傅来到我们家客厅，他拿着皮尺测量了又测量，比划了又比划。过了一阵子，一张1.68 米的木沙发做好了，这是我家继去年购买蜜蜂牌缝纫机之后添置的又一大件硬件，同时也是我家的大事喜事，妹妹们对沙发那是摸了又摸，嗅了又嗅啧啧称赞：这油漆味好闻、真香。
添置木沙发成为我们家年度十大新闻之榜首。只是好景有点不长，举报信来了，我们牛家的沙发被举报了。举报内容大致为县文教局管家副局长牛同志借单位打制办公桌椅之际，趁机为自家精心制作了一张沙发作为家庭私用，以权谋私、假公济私，特别说明此沙发与单位接待室的沙发一个模子，相似度达到百分之百。
县纪委的同志深入一线取证，找当事人和证人谈话。听说童师傅义愤填膺，在谈话室高声喊叫：我是一名共产党员，我们党的政策是实事求是，不要冤枉任何一个好人。文教局的和牛局长家的所有沙发是我做的木工、江口老马做的油漆，所以做的样式是一模一样，油漆也都是暗红色的。首先，文教局木沙发是杉木做的，牛局长家的是酸枣木做的，我们可以在沙发背面的纹理纹路查看判断，这就是木料的材质；其次，关于木料的来源，文教局的用材都是荫掌山林场的，牛局长家的原材料是我从隔壁单位钨矿食堂的柴火堆中找到的，发现这两根木头仅仅是一头一尾有点子霉烂，当柴火烧太可惜，我就自掏腰包买了下来，准备加工制作成品出售；其三，有一次闲聊，得知牛局长家需要一张木沙发，我到他家量尺之后打制，卖给他的，他付了50元现金，我写了一张收据给他留存，可以去调查。
当办案人员问我父亲，为什么家里有一张与接待室高度相似的木沙发，父亲坦言，家中小孩比较多，加上那几年知识分子落实政策，有很多对象是从小坪韩坊田村白鹭等边远山区赶到县城的，这些民办老师、代课老师等坐班车来到文教局已是傍晚，他们都急着连夜反映问题，所以有一个沙发更利于大家交谈。当他们要我父亲出示定制沙发的证据时，父亲顿时傻了眼，想想明明童师傅打了一张收据给他，但是不知道塞哪去了。没有证据，又何从说起、何以证明？
案子一时陷入了困境，办案人员又找到了童师傅，探问他是不是为了搪塞、包庇这位牛同志，童师傅的脖子红的像雄鸡冠一般，拿出了自己在县钨矿买柴火的收条，证明了木材的来源是花了钱买的，有根有据，一清二白。但你这木沙发，是不是用来感谢这位文教局管家的牛局长呢？童师傅语塞了，呆滞的目光与办案人员对视着……
“对了对了，这张木沙发不仅仅是一张，还有两张单人沙发，牛同志家的客厅太小，摆不下，我就把其他两张卖给了县中的韩老师，我也给他们写张收据。”童师傅灵光闪现，手舞足蹈了几句。
拔出萝卜带出泥，看来这位童师傅还有不少隐情，这土里土气的木头沙发还真有点来头，查下去线索会越来越清晰，大案要案的端倪已经出现，以案带案、以小见大的案中案奇迹即将呈现……
当韩老师出现在办案人员面前时，大家面面相觑，原来，韩老师是牵着一位打着拐杖的妇女来的，她是韩老师的爱人，脑梗很多年，平日他们一人坐一张沙发养养神，韩老师吹吹口琴或拉拉二胡，其乐融融；当韩老师去上课时，她一个人在家，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等着夫君的归来……
不缓不急的，韩老师慢慢地从他的中山装的口袋中抽出了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了不少烤烟丝和烟纸，而里面又有一个折了又折的小塑料袋，打开小塑料袋赫然所见的是一张收据：今收到县中韩老师购买单人沙发两张，每张20元，合计40元。 收款人童志贡
收款人是同一个人：童志贡。办案人员立刻与童师傅的笔迹核对，证明确实是童师傅所写，问题又来了，为什么这张收据又落入了韩老师手中呢？
原来这两张收据是童师傅在同一天写的，文化不太高的童师傅一口气写了两张收据，就去干活了。有没有给到牛同志手上，他也一股脑给忘了，韩老师就默默的收好了这两张收据。当办案人员问道，你们为什么要保存好牛同志的收据呢？还没等韩老师回答，他爱人就脱口而出两个字：报恩。
话匣子瞬间被打开来：前几年，牛局长下乡到我们小坪中心学校调研，了解到我家老韩在这偏远山区学校工作了20多年。我又没有工作，身体也很不好，牛局长通过组织程序把老韩调到了县中当老师，我们终身难忘呀。
这张收据，这张收据我们几次想给牛同志，但他一直很忙，未能还上，所以就有幸保存。我们也怕、怕以后会有什么名名堂堂的让牛同志说不清道不白……
之后的日子里，我们兄妹几个依然无忧无虑的，围绕着这张木沙发嬉戏打闹，阅读成长。一个黑咕隆咚的雨夜，父亲单位的通讯员小衷来了，他的父亲，和我父亲是赣州师范同学，曾经同在一个学校当老师，天雨不测风云，衷老师惨遭车祸，生命垂危，我父亲赶到医院，与他见了最后一面……
之后，我父亲帮小衷办好了顶编补员手续，安排在一个乡镇学校的食堂烧水蒸饭，是一个工勤岗位，也许是因为丧父之痛，也许是因为年轻气盛，小衷经常和同事产生些矛盾，有时还弄出点肢体冲突……
不知是老同学的最后遗嘱，抑或是老同事生命托孤之使然，我父亲把他调到了自己身边工作，在局里当通讯员，主要是送送文件、搞搞卫生什么的。这个晚上很是奇怪，通讯员在我家坐了很久很久，就坐在这张沙发上，隐隐的听见他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诉说着什么……
“我对不起死去的父亲，更对不起你，那个举报信是我写的。因为你不同意把我的工勤编制转变为教师编制，所以我一直怀恨在心。”
“其实我也不想举报你，是一位因为多次工作失误而被你在大会上点名批评的干部，一直在我面前浇油烧火，鼓动我要把你弄臭搞惨告倒，他是……”
父亲打断了他的话，他是谁不重要，事情都过去了，真相也大白了，说明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你堂堂正正做人，明枪可躲，暗箭亦可防。
“说实话，我也确实利用了手中的职务便利，去努力实现你父亲交给我的最后任务，我尽力了，你也是幸运的。但你也要理解，我不可能违背国家政策去给你转身份，你自身的文化层次不高，政治素质不高，综合能力也不高，假如让你这个‘三不高’ 混进了人民教师的队伍，岂不会贻笑大方、岂不是误人子弟吗？我既要对得起你父亲，同时也要对得起成百上千的学生和家长，更要对得起赣县人民和赣县的教育事业。”
之后，童师傅也常来家中坐坐，总对我父亲说：老牛局长呀，老牛同志呀，你比我大十岁，你这个牛脾气也要改一改，对年轻人批评要注意方法、注意场所；对我们大老粗讲话可以直一点，对知识分子就要看稳来、悠着点；有时候，我这个童姓要向你牛姓学习，你毛笔字写得好，我要好好跟你学；有时候，你这个牛姓要向我童姓学习，你看看我既有儿童的顽态，又有书童的心态，哈哈，哈哈……
每每此时，父亲竟然鸡啄米般的一个劲的笑，连连颔首：好哦好哦，谢谢童志贡同志的友情提醒，少年童子功，笔墨半生香。好哦好哦，向童师傅学习，童趣亦生活，豁达即文章。
父亲今年已年逾九十了，身子骨并不硬朗，已经是中度霍尔默茨症（老年痴呆），清晨和午后，他默默地坐在这张木沙发上，听母亲给他念念报纸，叨叨絮絮的讲述一些微信抖音里的新闻和传奇，父亲尤其喜欢听赣南采茶戏《上广东》《补皮鞋》《茶童戏主》等等。
前阵子，童师傅打来电话问候我父亲的身体，当我告诉他我父亲依然天天坐在这张沙发上时，童师傅竟一度哽咽一时语塞：这、这、这是一张有故事的木沙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