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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瓶 花
作者:陈中玉
早晨起来,推开窗,一股子清冽冽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昨夜雨水的潮润。窗台上那几枝插瓶的梅花,已经开了五六分了。说是梅花,其实是上个月在城外西山脚下,从一个老农手里买来的。那老农挑着一担花枝,颤巍巍地走着,枝上还带着露水。我挑了两枝骨朵儿最密的,拿回家插在那只旧龙泉瓶里。这些日子,看着它们一天天膨大,一天天绽出粉白的瓣儿来,倒像是养着一件活物。
宋人对于插花,真真是考究到了骨子里。我读过一些那时的谱录,什么《洛阳牡丹记》啦,《范村梅谱》啦,看着看着,便觉得那不再单单是花,而是有品格、有性情的东西了。他们追求一种神韵,一种超越形似的精神气质。选花讲究“格高”,要雅洁,要清秀——譬如梅花取其清,莲花取其洁,菊花取其贞,每一种花都有自己的品性,插花的人得顺着它,敬着它,才能把那一点灵性给唤出来。这背后,还有宋人“格物致知”的功夫——万物皆有理,花亦有其理,观其形以究其理,会其神以明其心。插花,便是将这份格致之心,落于日常的一门功课了。
想着这些,我放下手里的书,去看那几只瓶子。
靠窗的长案上,那只龙泉瓶里插着几枝蜡梅。蜡梅开得正盛,黄玉似的花瓣薄得透光,香气却浓得很,一阵一阵地往人鼻孔里钻。这只瓶子的釉色是粉青的,温润得像一块古玉,与蜡梅的嫩黄配在一起,说不出的舒服。瓶是宋朝的式样,是朋友仿的,倒也得了几分神韵。梅枝的姿态也好,一枝斜逸而出,一枝直立向上,还有一枝微微低垂,疏疏朗朗的,自有一般清秀的意味。人说宋人画梅,多用淡墨晕染,问他为何不用白粉,只说:“用墨才能画出梅花的清,用粉就俗了。”这插花,怕也是这个道理——留白处,方见精神的;简素处,才有余韵的。
另一只瓶里插的是山茶。这是前日友人所赠,他家院子里有一株老山茶,花开的时候,满树红艳艳的,像是着了火。送我几枝,插在德化白瓷的瓶子里。红与白,素与艳,对比得鲜明,却又和谐,竟有几分婉丽的意思——不是浓艳的媚,而是清清爽爽的、有骨头的丽。山茶的花瓣厚实,有蜡质的光泽,看着不像真花,倒像是谁用红玉雕出来的。它的花期长,开了也不轻易谢,就那样沉着气地开着,一副“你们爱看不看”的派头。这种沉静,不是死寂,是笃定,是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从容。《老学庵笔记》里记过一件趣事,说用铜瓶养梅花,要在瓶底铺一层朱砂,花开时瓣上便有淡淡红晕,像美人微醺。这法子我没试过,不过想想,宋人对于生活里这些细微的乐趣,总有种不肯将就的执拗,倒与这山茶的执拗有几分相似。
屋里还有几只空瓶子。一只青瓷的胆瓶,口很小,只插得下一枝花,最适合放一枝桃花或者杏花,细细的,瘦瘦的,有一种秀逸的风致——不张扬,却有风骨。一只陶罐,粗粗糙糙的,像是乡下人家用的,插几枝野菊或者荻花,倒比名贵的花瓶更合适,简简单单的,自有一种朴素的美。还有一只玻璃瓶,是西洋的样式,透明得几乎看不见,插什么花都好,也插什么都不好,总觉着太透、太亮,少了点让人揣摩的余地。宋人讲究的简素,从来不是空无一物,而是“简”中有余味,“素”中有深意,像一幅水墨,留白处恰是意境所在。
宋人对于花器的选择,是很讲究的。什么花配什么瓶,什么场合用什么器,分得清清楚楚。铜瓶适合插梅花、水仙,因为铜性寒,能让花开得久些;瓷器适合插牡丹、芍药这些富贵花,显得华美;竹篮呢,就用来插些野花野草,有山林气。我看《梦粱录》里说,南宋临安的花市,一到春天,满街都是卖花和卖花器的,热闹得很。富贵人家要买铜瓶、名瓷,寻常百姓就买个陶罐,或者干脆用竹筒,也一样插得有滋有味。所谓风雅,大约不是用钱堆出来的,而是那份不肯潦草过生活的心意。宋人又喜在花器旁设一炉,焚一炷香,让花香与沉香交织,说是能“清心悦神”。这便不止于眼前之景了,更是鼻观与心境的相融。那袅袅的烟,疏疏的花,静静的瓶,合在一处,便是一片空寂的境地——空不是无,而是放下杂念之后,那一方澄明的、能容纳万物的心境。
日光渐渐移过来了,照在那几枝山茶上,花影投在白墙上,疏疏落落的,像一幅墨笔勾勒的小品。有一只蜜蜂不知从哪里飞进来,在花间嗡嗡地绕了几圈,又飞走了。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梅花瓣儿落下来的声音。我看着这些花,觉得自己不像是在养花,倒像是这些花在养着我。它们用颜色养我的眼,用香气养我的鼻,用姿态养我的心。祖母过去也插花,院子里开了什么就剪什么,找个玻璃瓶子一插,放在条案上。她有个习惯,从来不肯插得满满当当的,总要留些空隙。她说:“花也要喘气的呀。”现在想来,这竟与宋人的留白、简素暗合了。那一代人不读《瓶花谱》,不懂什么“格致”“空寂”,却天然地懂得——花要疏才好,人要闲才活。
这时候,邻居家的收音机忽然响了,咿咿呀呀的唱戏声传过来。声音不大,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时代飘来的。我坐在窗前,对着这几瓶花,什么也不想,就这样沉静地坐着。窗外的天灰灰的,像是要下雨的样子。梅花还在静静地开着,山茶也还在静静地开着,它们不管有没有人看,都不着急,也不慌张。这份不着急、不慌张,大约就是宋人所说的“沉静”了——不是冷漠,是心里有底,是知道好花不争一日,好日子也不争一时。
忽然之间,我想起南宋姜夔那两首咏梅的千古绝唱来。那词里写的,不正是我眼前这瓶梅花的境界么?旧时月色,玉人吹箫,竹外疏花,寒香渐老——那是何等的清空骚雅,何等的幽韵冷香。词人当年在暗香疏影之间,看见了时间的流逝,也看见了美的永恒。而我此刻,对着这几枝花,竟也有了相似的感受。只是我不如白石道人那般才华,写不出“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这样的句子。但我可以借用他的词,来替我道出此时的心境。
于是,我轻轻念道: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
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陈中玉《暗香·香冷入瑶席》
“苔枝缀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里相逢,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
犹记深宫旧事,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莫似春风,不管盈盈,早与安排金屋。还教一片随波去,又却怨玉龙哀曲。等恁时、重觅幽香,已入小窗横幅。”
——陈中玉《疏影·化作此花幽独》
念完了,屋里又恢复了沉静。那几枝梅花在瓶里,不言不语,却好像比方才更精神了些。我忽然明白,宋人的插花,哪里只是插花呢——那是一整个时代的心事,都托付给了这一枝、一瓶、一几、一案。他们追求的神韵,守护的雅洁,体味的空寂,格致的功夫,欣赏的婉丽,安住的沉静,以及留白、简素、秀逸、清秀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审美趣味,统统都凝结在那一枝花里了。
而这一切,到了最后,不过是沉静里那一份不着急、不慌张的心境罢了。

尹玉峰:《世界诗人之眼》评论社首席至尊评论家、国际乡村诗歌理事会” 终身名誉主席、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长、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寸瓶天地里的性灵归处
——赞评陈中玉先把散文《瓶花》
尹玉峰
“一窗晓色催清晓,檐边乍收残雨。露湿西山,古瓶香袭,领得闲中佳趣。粉初绽缕。看骨朵匀圆,渐开柔素。旧器涵烟,斜枝疏影得幽趣。
宋人格物余韵,记题留谱录,选格论度。蜡点轻黄,瓷匀釉润,恰好安排位序。嫣红不语。更留得空阶,几分清驻。坐对忘言,意随香缕去。”
——尹玉峰齐天乐·题陈中玉《瓶花》散文
陈中玉先生的散文《瓶花》,初读只觉清浅像一杯凉白开,再读才品出里面浸了满百年的茉莉香:没有雄辩的大道理,没有炫目的奇巧辞藻,作者只就窗前几枝插瓶的花慢慢道来,从买花的偶遇讲到宋人的讲究,从案头的瓶器讲到祖母的老话,最后落在一窗细雨一段戏文里,于方寸日常中开出一片性灵的天地,把东方美学的根骨,稳稳落在了当代人的心上。这篇散文的好,是多层滋味叠出来的,值得从不同维度慢慢拆解品读。
一、从格物穷理到向内安顿的当代转译
陈中玉先生的《瓶花》涉及了宋明理学“格物致知”的古老命题,却又巧妙完成了一次从“穷万物之理”到“安己心之乱”的当代转译,打通了古典哲思与现代人存在困境的通路。
朱熹讲“即物而穷其理”,认为要通过接触具体事物,探究其中蕴含的天理,宋人把这份格致的功夫,没有全放在书本玄理里,反倒落到了插花这桩不起眼的日常小事上。陈中玉敏锐抓住了这一点:宋人插花选花讲究“格高”,梅花取其清,莲花取其洁,菊花取其贞,要求插花人顺着花的品性,敬着花的灵性,才能唤出花本身的精神。作者写“插花,便是将这份格致之心,落于日常的一门功课了”,一句话点破了宋人日常背后的哲学底色。但陈中玉并没有停留在宋人的哲学框架里止步不前,当她对着瓶花静坐,写出那句“原来格来格去,格的不是花,是自己的心啊”,瞬间就把向外求理的古典哲学,转成了向内安顿的现代存在之思。
这份向内的安顿,恰好与海德格尔“诗意栖居”的西方存在主义命题遥遥呼应,却又比海氏的思辨更贴合东方人的生活方式。当现代人被“忙着赶车,忙着做事,忙着追着往前跑”的异化生活裹挟,所有人都在往前奔,生怕落下一步,整个世界像上了发条的钟摆停不下来,而这方寸案头的半瓶花,就是人在滚滚俗世里,给自己开辟出来的一块“林中空地”。作者写宋人讲究花器旁要焚香,花香与沉香味缠在一起,合成一片“空寂的境地”,特意点破“空不是无,而是放下杂念之后,那一方澄明的、能容纳万物的心境”——这正是道家“空能容物”哲学在当代的鲜活实践:我们不执着于物的名贵,不贪恋满的丰盛,不给生活塞得满满当当,给日子留一点空,其实就是给自我留一个喘口气的归处。
最动人的,是文中那个不经意的细节:祖母一辈子不读《瓶花谱》,不懂什么“格致”“空寂”,只是剪了院里的花插瓶,总不肯插太满,说“花也要喘气的呀”。陈中玉后来才懂,这句大白话,居然和宋人的留白哲学暗合。原来东方哲学从来都不是书斋里的空谈,不是大儒笔下的玄理,它就是刻在普通人骨子里的生活智慧:“花要疏才好,人要闲才活”,一句话,就把数千年的哲思拉回了市井日常,没有半点架子,却比任何宏篇大论都更有力量。
二、简素留白里,东方意韵的当代复活
《瓶花》的品格,从根子里完全承继了中国传统文人美学的核心,却又带着当代人的通透,没有复古的酸腐气,让古老的东方意境活在了当下。整部作品处处扣着宋人“简素留白”的美学追求,每一处细节都暗合传统审美的章法:写梅枝是“疏疏朗朗的,自有一般清秀的意味”,一品一评都紧扣“留白处,方见精神;简素处,才有余韵”的核心,写乡下粗陶罐插野菊,也赞它“简简单单的,自有一种朴素的美”,连那只西洋玻璃瓶,都被作者一针见血点出“太透、太亮,少了点让人揣摩的余地”。这种追求余味、不重满溢的审美,恰好契合了司空图《二十四诗品》里“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的核心标准:真正的美从来不在填满,不在浓烈,而在未尽的余味;不在逼真的形似,而在悠远的神韵。
作者并没有把美学当成书斋里的概念,而是进一步把这种审美追求落到“物与人”的关系上,戳破了当代审美里一个广为流行的误区:“所谓风雅,大约不是用钱堆出来的,而是那份不肯潦草过生活的心意。”你看,名贵的仿宋龙泉瓶有韵味,乡下人家用的粗陶罐也有风骨;富贵人家买得起铜瓶名瓷,插出来是风雅,寻常百姓用个瓦罐竹筒,照样能插得有滋有味——这种“美在意趣不在物质”的观点,恰恰是对当下消费主义审美异化的温柔反拨。现在太多人把风雅等同于奢侈品,把美感换算成价格标签,仿佛用了几十万的古董花瓶、插了进口的名贵花材才叫美,可陈中玉用案头这几瓶花告诉我们:真正的风雅,从来都和价格无关,只和你对待生活的心意有关。你肯停下来好好给花留个空,肯好好坐下来对着花发一会儿呆,这就是最美的风雅。
更妙的是,这篇散文本身的文本节奏,与东方美学同美。作者写日光移过来,花影投在白墙上,“疏疏落落的,像一幅墨笔勾勒的小品”,写风带梅香擦过袖口,“又悠悠地飘走了”,整个文章的叙事就是疏密有致,该停的时候停,该空的时候空,从来不会把话讲满,不会把情绪推到极致。读者读着文字,就像对着一窗开得正好的瓶花,心跟着作者的笔触慢慢沉下来,自然而然就静了——这种“文本意境与书写对象同构”的写法,本身就是东方美学最好的实践,不需要作者喊口号说“东方美学多美”,读者读着读着,就已经掉进那片简素悠远的意境里了。
三、焦虑时代里,日常感官的疗愈力量
不得不说,陈中玉先生的《瓶花》是一篇自带疗愈功能的文字,精准击中了当代人的情绪病灶,把日常小事的疗愈力量写得入木三分。现代社会的普遍焦虑,本质上是一种“存在性焦虑”:人被异化为社会机器上的一个零件,所有的注意力都给了工作、给了未来、给了外界的评价,我们失去了和自我感官、自我情绪的连接,我们的眼睛很久没有好好看过一朵花的形状,鼻子很久没有好好闻过一阵花香,心很久没有好好安安静静待一会儿。陈中玉一句话就点破了瓶花的疗愈本质:“我看着这些花,觉得自己不像是在养花,倒像是这些花在养着我。它们用颜色养我的眼,用香气养我的鼻,用姿态养我的心。”
这份疗愈不是刻意灌给读者的“心灵鸡汤”,不是板起脸教你“要开心要放下”,而是像一次渐进式的冥想,带着读者一步步沉下心来,完成一次注意力的重置:从晨起推开窗,清冽的空气带着雨润气涌进来,第一眼看到开了五六分的梅花,再到慢慢回忆宋人的插花讲究,再一一细数案头不同瓶子配不同花的妙处,从开得正好的蜡梅到沉静雍容的山茶,再到那几只等着插花的空瓶,最后作者坐在窗前,静对一窗细雨和远远飘来的戏文——整个阅读过程,就是一次带着读者慢慢放松、慢慢把注意力从外界拉回当下的正念体验。
作者写静室对花,“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梅花瓣儿落下来的声音”“我坐在窗前,对着这几瓶花,什么也不想,就这样沉静地坐着”,这种“无念”的状态,恰恰是当代心理学里减压疗愈的核心:当你放下所有对未来的忧虑、对外界的执着,只专注于眼前的一花一香,内心翻涌的混乱思绪自然就会慢慢沉淀下来,回到原本澄明的状态。更动人的是,作者没有把这种疗愈写成什么新奇的现代发明,而是引入了祖母的日常经验,把这份疗愈和中国人的集体记忆连接了起来:那一代人没有“减压”“疗愈”这些时髦的概念,却天然懂得给花留空隙,给日子留闲,这种藏在家族记忆、集体基因里的生活智慧,比任何进口的心理学理论都更能安抚当代人焦躁的心。它告诉我们:我们中国人从来都会过日子,从来都懂怎么给自己找心安,这些智慧一直都在,就在窗台上的一瓶花里,就在祖母一句家常话里,等着我们停下来捡起来。
“净扫明窗,浅注清泉,插得数枝。正晓风撩过,暗传香韵;微阳移过,浅画冰姿。格尚疏清,器求简当,不羡人间满簇肥。沉吟久,悟前贤格物,只在平时。
何须名苑珍枝,便野籴闲拈也自宜。认梅标清骨,茶持雅态;瓷存旧润,陶露荒姿。透气留空,宋人审美,祖母家常语不疑。坐思忖,对潇潇细蕊,心许忘归。”
——尹玉峰沁园春·再题瓶花
四、东西碰撞中,文化自觉的温柔呈现
如果放在比较文学的视野里看,《瓶花》通过东西方审美与生活方式的微妙碰撞,写出了当代中国文人对本土文化的自觉认同,没有刻意的排外,也没有盲目的复古,分寸感恰到好处。文中一处很微妙的对比,藏着作者的审美态度:作者写案头那只西洋玻璃瓶,“透明得几乎看不见,插什么花都好,也插什么都不好,总觉着太透、太亮,少了点让人揣摩的余地”——这句话不是在否定西洋审美,西洋审美有它的好,追求通透、追求分明、追求直接,可它不符合东方人数千年养出来的审美习惯:东方美学讲究含蓄,讲究“犹抱琵琶半遮面”的余韵,讲究“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层次,太透太亮,就没了揣摩的空间,没了留白的意境,就像一首把话讲满的诗,少了让人回味的余地。
我们看西方绘画里的瓶花,不管是雷东象征主义的瓶花,还是梵高笔下燃烧的向日葵,都带着强烈的主观投射,雷东说“花朵和人的面孔一样,一朵花就是一个谜”,他画瓶花,是要画生命里的神秘与矛盾,是要投射内心的情绪;梵高画瓶花,是要画生命的热烈与疯狂,把自己心底的火都烧在花瓣上。可陈中玉笔下的瓶花,完全是另一番模样:它不表达内心的迷狂,不投射生命的苦闷,它只是安安静静开着,“它们不管有没人看没人夸,就只顾着按着自己的时节,安安稳稳地舒展着花瓣”——这就是东西方瓶花意象最本质的区别:西方的瓶花是作者情绪的载体,是自我的外化;东方的瓶花是安顿自我的归处,是用来收心的,不是用来放情的。
陈中玉梳理中国瓶花传统,从《洛阳牡丹记》《范村梅谱》到《老学庵笔记》《梦粱录》,把上千年的花卉文化传统串成一条温温的线,最后没有落到“我们要恢复宋人的插花制式”这种复古论调上,反倒落在了自己案头这几枝平平常常的花上:我们今天不必非要按着宋代的谱录插花,不必非要去找宋代的古瓶,也不必非要去追逐西洋的时尚,只要我们心里有那份“不肯潦草过生活”的心意,就能把传统的美学精神活成当下的日常。文末那个细节尤其耐人寻味:邻居家的收音机飘出《牡丹亭》的戏文,“咿咿呀呀的唱戏声传过来。声音不大,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时代飘来的”,传统的戏曲、传统的瓶花,和当下慢下来的生活揉在一起,没有半点违和感,只有满满的归属感——这正是当代中国文人最舒服的文化自觉:我们不必全盘西化,丢掉自己的根;也不必抱着复古的僵尸,不肯往前走,我们只要把传统的智慧种在当下的生活里,按着自己的心意过日子,就是最好的传承。
五:把日子过细,就是最好的诗意
读完整篇《瓶花》,最动人的永远是最后那段平静的喟叹:“原来最好的日子,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就是这样啊:一瓶花,一窗雨,一段远远的戏文,一颗放下来的心。就这样坐着,就很好了。”在这个人人都赶着往前跑,人人都怕被时代落下的时代,我们总说要找诗意,要找远方,要赚更多钱买更多东西才能过上好日子,可陈中玉用一瓶花告诉我们:诗意不在远方,不在有钱之后,就在你家窗台上,就在你每天过日子的方寸之间。你只要停下来,给心留一点空,给日子留一点闲,好好看一朵花开,好好闻一阵花香,就已经过上了最好的日子。
这篇散文没有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道理,却把哲学的通透、美学的意韵、疗愈的温暖都揉进了这方寸瓶花里,像一枝开了五六分的蜡梅,清韵顺着文字漫出来,绕在读者鼻尖,很久都散不去。它不是写给专家看的文学作品,它是写给每个在日子里奔波的普通人的:不管你今天有多忙,停下来,看看你身边的花,给自己十分钟,发发呆,就够了。这就是陈中玉《瓶花》最动人的力量:它不改变你什么,它只给你留一块透气的地方,让你累的时候,能停下来喘口气,然后再笑着往前走。
尹玉峰丙午年初夏写于沈水之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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