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观牡丹(散文)
作者/寒风
春雨贵如油,这话一点不假。淅淅沥沥下了一夜,清早推开窗,空气里满是湿漉漉的甜润。我匆匆出了门,带着相机直奔往卧龙岗。
说起来,我在南阳前前后后住了四十多年,可真正闲下来逛园子的日子,屈指可数。年轻时总在外头奔波,逢年过节回来也是来去匆匆。卧龙岗倒是去过几回,那还是扩建前的光景:几间祠堂,几株古柏,清寂得很。后来听说扩建了,规模大了不少,我反倒去得少了——人总是这样,越在身边的东西,越觉得随时能去,结果一拖就是许多年。
作为摄影爱好者,这回是专程为牡丹来的。前几日在郑州,朋友翻出手机里南阳牡丹的视频给我看,那花儿开得正盛,粉的、白的,一团团晃人眼。他说,还去洛阳做什么,家门口就有。我心里顿时痒痒的,当即买了票往回赶。谁知到了南阳,天公不作美,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春雨虽好,于赏花却是不便的。好在傍晚雨停了,我巴不得立刻就去,可天色已晚,只得耐着性子等了一夜。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醒了。推开窗,一股清冽的气息扑进来,带着泥土的润气。我胡乱吃了几口饭,便往卧龙岗去。
进得园来,果然与记忆中大不相同了。原来空旷的地方,如今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小桥流水曲曲折折,竹林深处还藏着飞瀑深潭。若是平日,我定要好好转转,寻一寻当年诸葛先生躬耕隐居的旧迹。可今日心里只惦记着牡丹,便径直往东南角走去。
转过一道回廊,忽然一阵香气扑面而来。那香不是寻常的花香,浓而不艳,甜而不腻,直往人骨子里钻。我加快脚步,绕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好大一片牡丹苑!
雨后的牡丹,真真是别有一番风致。昨夜的雨珠还挂在花瓣上,颤巍巍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绸缎,又像是美人晨起未拭净的泪痕。红的愈发娇艳,似胭脂浸透;白的愈发素净,如羊脂凝成;粉的则带着几分羞怯,仿佛少女颊上的红晕。花瓣上凝着的水珠,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每一朵花都像是刚从水里走出来的仙子,带着出浴后的慵懒与娇媚。
我蹲下身细看。这一朵是“姚黄”,花大如碗,层层叠叠的花瓣簇拥着金黄的蕊,雨珠顺着纹路缓缓滑落,滴在墨绿的叶子上,发出极轻微的声响。那一丛是“魏紫”,紫得深沉,紫得高贵,像是把整个春天最浓烈的颜色都收进了花瓣里。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品种,或侧或倚,有的含苞待放,像攥紧的小拳头;有的已然盛极,花瓣边缘微微卷起,透出几分倦意。
园子里静得很。若是晴天,此时早该游人如织了。可刚下过雨,石板路上还汪着水,除了我再没有旁人。这寂静倒让我得了便宜,可以一个人慢慢地看,细细地品。几只蜜蜂倒是勤快,已经在花间嗡嗡地忙碌了,钻进钻出,把花粉沾了一身。
我忽然想起刘禹锡的诗句:“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那说的是长安。后来洛阳牡丹甲天下,一到花季,也是“花开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南阳的牡丹虽不及洛阳的名气大,可这雨后的风致,怕是洛阳也未必见得着。游人稀少,花便显得格外清寂,格外有一种遗世独立的意味。
看着这些牡丹,我不由想起自己的大半生。四十多年住在这城里,真正静下心来赏花的时光,竟是屈指可数。年轻时总觉得来日方长,美景跑不掉,好花年年开,何必急在一时?可一年年过去,春花秋月就这样被忽略了,被辜负了。如今两鬓添了霜色,才懂得“花开堪折直须折”的道理。这雨后的牡丹,我是再也舍不得错过了。
正想着,一阵微风拂过,花枝轻轻摇曳,雨珠簌簌落下,有几滴溅到我脸上,凉丝丝的。那满园的香气也跟着浮动起来,像是无形的手,在空气中画出看不见的涟漪。
我在花苑里,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每一朵花都像是有着不同的性子:有的热烈,有的含蓄,有的端庄,有的活泼。雨后的阳光渐渐明亮起来,穿过云层,照在湿漉漉的花瓣上,折射出柔和的光晕。这时候再看那些牡丹,哪里还像是花,分明是一群刚刚出浴的仙子,披着霓裳羽衣,在晨光中轻歌曼舞。
离开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花海在薄薄的雾气中若隐若现,香气却久久不散,一路跟随着我,直到走出园门。回望卧龙岗,已笼在一片淡青的烟霭里——那些牡丹想必还在静静开着,花瓣上的雨珠正一颗颗滑落,落入泥土,也落入时光深处。我不知道明年此时还能不能再来,但我知道,从此往后,每一个春天,我都会想起这场雨,想起这群刚从水里走出的仙子。而她们,大约也会在每一场春雨过后,静静地等着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