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搪瓷缸
尹玉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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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凯案头放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是当年厂里评先进得的,缸身印着“劳动光荣”四个蓝字,磨得只剩半个“劳”和小半个“荣”,他用了四十年,不肯换。每天晚上他坐在灯下喝茶,都能看见缸子对面坐着王磊——他那四十八岁的儿子,985硕士毕业,曾经月薪五万,现在天天窝在朝南那间小屋里,靠他和老伴张翠玲的退休金吃饭。
王老凯的老伴张翠玲走过来,悄声说这孩子遇到大劫了,可得担当点,不能把他逼抑郁了,连崔永元那么厉害的人物都被抑郁症折磨得死去活来......
王磊性子从小就倔,认死理。十八岁填高考志愿,非要报计算机,说那是将来的方向,可家里穷,几千块的学费凑不齐。那时候王老凯还在机床厂上班,天天站八个小时拧螺丝,手上的茧厚得像牛皮,早就得了严重的腰间盘突出,医生说必须换人工关节,不然以后站都站不起来。他咬咬牙,把攒了五年的手术钱拿了出来,又跟三个老兄弟磕头作揖借了一半,凑够学费那天,把存折拍在王磊面前,手因为常年拧机器抖得厉害,却说:“去读,爸供得起,你读多少年,爸供你多少年。”
张翠玲那时候每天天不亮就去菜市场,捡摊贩扔在烂叶子堆里的菜帮子,回家腌成咸菜当口粮,白天去菜市场帮人看摊子,一小时一块钱,晚上给巷口的裁缝店缝补衣裳到后半夜,就为了给王磊攒每个月三百块的生活费。张翠玲的棉袄袖口磨破了,补了三层补丁还接着穿,冬天冻得手长冻疮,流脓流血也舍不得买一盒五毛钱的冻疮膏,冻疮烂得露着红肉,握针的时候疼得直抽冷气,还是攥着线不肯停,就为了多缝一件衣裳赚五分钱,攒够了给去南方读书的王磊买了件三百块的新羽绒服,说南方冬天湿冷,别冻着我儿。那时候王老凯每天下了班,还要去城外的工地帮人卸水泥,卸一吨五块钱,一趟下来肩膀磨得流血,贴个两毛钱的创可贴第二天接着干,从来没跟王磊说过一句苦,每个月准时把生活费打到卡里,连信都只写一句“家里一切都好,不用惦记”。有一次他卸水泥的时候腰闪了,疼得躺在地上站不起来,工头要送他去医院,他摇摇头说不用,歇会儿就好,硬撑着爬起来,把最后一车水泥卸完,拿了工钱攥在手里,心里想,这钱够磊磊多吃两顿肉了,疼点算什么。
王磊终究考上了,毕业进了深圳的大厂,一路升到技术总监,那时候他回家里,皮鞋擦得锃亮,递烟都是中华,给张翠玲买金耳环,给王老凯买真皮皮带,整个家属院的人都跟着羡慕,说老王养了个好儿子,将来肯定能跟着享清福。王老凯那时候端着这个搪瓷缸跟人下棋,腰杆挺得比缸子还直,说就是这孩子争气,我们没操什么心——他没说的是,那些年为了供王磊攻本读研,他的腰间盘突出拖成了旧疾,天阴下雨就疼得直不起身,舍不得做理疗,就自己贴两块钱的止疼膏扛着,疼得厉害的时候,整宿整宿趴在床上睡不着,咬着毛巾不哼一声,就怕吵着张翠玲,更怕远在深圳的儿子担心;张翠玲得了白内障,视力越来越差,缝衣服都要凑到灯底下,连针孔都穿不进去,却舍不得做手术,硬生生拖了五年,直到王磊工作稳定拿到第一笔年终奖,才敢说自己眼睛疼。那五年她摸着黑给家里缝被子,手指扎得全是小孔,也不肯给儿子打一个电话说一句难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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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是在四十四岁那年。公司裁员,优化“高龄高薪”,王磊第一个上了名单。他那时候傲气,没跟家里说,背着包每天早出晚归,去公园的长椅上投简历,投出去四百多份,只有九个面试,面试官一翻身份证看见出生年份,话头立刻就转了:“王哥您资历太深,我们这小庙容不下。”那时候他还在心里冷笑,觉得这些小公司不识货,我十几年的大厂技术经验,给他们机会是他们赚了。可连着被拒了七次,那点傲气就慢慢磨没了,晚上躺在出租屋的床上,他盯着天花板想,是不是我真的过时了?当年熬夜写代码的劲,现在真的拿不出来了吗?耗了一年半,深圳的房贷供不起了,老婆收拾行李走了,离婚协议签得干净:“女儿要去国外读硕士,我得跟着陪读,跟你耗不起,好聚好散吧。”王磊盯着那行签字,手指攥得发白,心里跟自己说,我没输,只是运气不好,可喉咙里堵得慌,连一句挽留的话都说不出来。他那天把房子卖了,还完贷款剩了点钱,开车回了老家,进家门的时候,把车钥匙往茶几上一放,给王老凯和张翠玲鞠了个躬,腰弯得很低,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爸,妈,我败了,以后拖累你们了。”话出口的时候,他心脏抽着疼,他这辈子从来没跟爸妈说过一句软话,这一句话,耗尽了他所有的骄傲。
王老凯当时就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往茶几上一砸,缸子没碎,溅出来半缸茶水,喷了王磊一身:“败什么败?回家怎么就叫拖累?我养你十八岁,再养你几十岁怎么了?无论你多大了,都是爸妈的心头肉;有我们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他话说得硬,转头去厨房给张翠玲说的时候,手都在抖,张翠玲切菜切了手,血滴在菜板上,也没出声,咬着牙擦干净了,转身出来炖排骨,说磊磊肯定饿了,多炖点——老两口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十万块养老钱,那天下午就把存折拿出来,放在王磊枕头边,说你要是还想出去闯,这钱你拿去当本钱,爸妈花不了多少钱。王磊捏着那张薄薄的存折,存折上的数字都是一毛一块存进去的,每一笔都带着爸妈身上的油烟味和水泥灰,他捏得手心发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为了帮儿子找工作,王老凯夫妻俩把这辈子攒下的人情都翻了出来,几乎踏破了所有能沾上边的人家的门槛。王老凯先想起了当年机床厂的老厂长,当年他评先进的时候老厂长帮过他,说什么也得去碰碰。那时候老厂长已经退休多年,住在城郊的老干区,不通公交,得走两公里土路才能到。头天晚上张翠玲就翻出家里藏了两年的蜂蜜,那是亲戚来看王老凯带的,老两口一口没舍得吃,又蒸了一锅自家产的糖糕,用布包得整整齐齐,第二天天不亮,王老凯就背着出门了。那时候入秋,路上积了半尺厚的落叶,踩上去滑得很,王老凯的旧腰伤本来就犯着,走一步疼一下,硬生生走了四十多分钟,走到老厂长家门口的时候,后背的衣服全湿了,贴在背上凉得刺骨。敲开门,老厂长的老伴说老头去年得了脑梗,瘫在床上认不清人了,王老凯站在门口,看着里面床上躺着的老厂长,一句话都没说,把蜂蜜和糖糕放下,坐了五分钟就告辞,走出门的时候,风一吹,他的腰直不起来,扶着墙喘了半天,心里想着,这辈子的人情,到这就算断了,可就算断了,为了儿子,也得试这一回。
从老厂长家回来,王老凯又想起当年自己的徒弟,现在在开发区的管委会当科长,手里有点实权。张翠玲听说了,连夜把家里攒的二十个土鸡蛋装在布兜里,又让王老凯把当年王磊给买的那盒好茶带上,说求人办事,不能空着手。那天下着小雨,王老凯在管委会门口等了两个钟头,徒弟才从会议室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才笑着把他让去会客室。王老凯把求人的话说完,徒弟皱着眉想了半天,说现在开发区的岗位都是公开招聘,卡年龄卡得严,我真插不进去手,要不我帮你问问物业缺不缺保洁?王老凯点点头说行,保洁也行,只要能挣钱,什么活都干。徒弟说那我帮你留意着,回去等信吧。王老凯千恩万谢地出来,雨更大了,他舍不得打车,撑着一把破伞往公交站走,鞋全湿了,冻得脚指头都发麻,回到家,张翠玲给他烤鞋,他坐在椅子上揉腰,说没事,至少给咱们留了个话,总比没希望强。结果这一等,就是三个月,一点信都没有,王老凯也不好意思催,只能天天对着搪瓷缸叹气,可转头看见王磊,又笑着说,徒弟正在帮咱们问呢,快了快了。
张翠玲这边也没闲着,她想起自己远房表姐的儿子,在当地开了家做大数据的公司,正缺技术人员,说什么也得去求一求。张翠玲这辈子没求过别人,年轻时候哪怕饿肚子,都没跟人开口借过一碗米,可为了儿子,她翻出压箱底的新衣服,把脸洗得干干净净,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礼物,把自己养了三年的老母鸡杀了,炖得烂烂的,装在保温桶里,又让王老凯写了一封求亲信,揣在怀里,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找过去。到了地方,表姐坐在沙发上,抱着猫看电视,半天也没理她,张翠玲把保温桶放在桌上,赔着笑说,磊磊你也知道,985计算机硕士,原来在深圳当技术总监,能力肯定没问题,就是年龄大了点,你给个机会,让他试试,他肯定好好干,不会给你丢人。表姐喝了一口茶,慢悠悠说,姨妈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我们这行都是年轻人熬夜干,四十岁以上的我们都不要,真不是我不收,你说王磊来了,天天跟一帮小孩加班,他身体受得了吗?再说了,他原来拿那么高工资,来我这拿几千块,能待得住吗?张翠玲坐在沙发边上,手攥着自己的衣角,那衣角补了两个补丁,她搓了半天,还是咬着牙说,没事,他受得了,工资少点也没关系,只要有个活干就行。表姐摇摇头说,算了吧,我这边真不需要,你还是问问别家吧。张翠玲没再说什么,起身告辞,走到楼下,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她擦了又擦,怕路人看见,赶紧走到公交站,坐上车,靠窗坐着,看着窗外,一路哭回了家,回到家看见王磊,还笑着说,人家公司现在不缺人,说以后缺了再找咱们,没事,咱再等机会。那天晚上,她躲在厨房里哭,王老凯陪着她,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眼泪掉进洗菜池的声音,砸得人心慌。
不死心,张翠玲又去跳广场舞的队伍里找老姐妹,一个个问,你们家孩子有没有认识的老板,能不能给我家磊磊介绍个活,什么活都行,只要能挣钱。有个老姐妹说她女婿开了个物流公司,招仓库理货员,一个月三千五,包吃,就是要搬货,挺累的。张翠玲赶紧说,累不怕,我儿子有力气,肯定能干。老姐妹说那让他明天去面试吧。张翠玲高兴得一夜没睡,第二天早早就起来给王磊收拾衣服,让他穿得干净点,还给他煮了两个鸡蛋带着,说面试别紧张,就实话实说,人家肯定要你。王磊去了,面试完回来,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张翠玲问怎么了,王磊说,人家一看见身份证,说我们理货员要能扛二十公斤的货跑上跑下,你都四十八了,万一闪了腰,我们赔不起,不要。张翠玲听完,手里的碗“哐当”掉在桌子上,汤洒了一地,她愣了半天,才笑着说,没事没事,咱不稀罕这个活,累死人,咱找个轻松的。可转过身,她靠着墙,腿都软了,心里像被人挖了一块,疼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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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磊的倔劲没那么容易服输,回来第二天就自己托人找工作。老同事的儿子开软件公司,说缺个技术顾问,让王磊去聊聊。王磊提前半小时到,西装熨得没有一丝褶皱,进门的时候特意把背挺得笔直,聊了一个钟头,从技术架构聊到团队管理,他说得头头是道,看着对方不住点头,心里又燃起了希望。末了对方问年龄,王磊实诚说,“实岁四十七。” 对方哦了一声,说我们这个项目要天天熬夜赶进度,怕您身体吃不消,回头我再联系您吧。门关上的那一刻,王磊站在人家公司楼下,太阳晒得他头皮疼,他靠着墙掏出烟,一根接着一根抽,肺都快咳出来了,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我才四十七,不是七十,怎么就“身体吃不消”了?当年我带项目,连续熬一个礼拜都没事,怎么现在就成了废物?那股热气从脚底窜到头顶,又一下子凉透,他抬起头看天,天上的太阳晃得他眼睛疼,眼泪差点掉下来,他赶紧仰起头憋回去,告诉自己不能哭,这点挫折算什么。
为了帮儿子拿下小区保安的岗位,七十岁的王老凯,连着三天早上去物业帮忙扫院子,晚上帮着门卫大爷换班站岗,天冷风大,他的旧腰伤犯了,疼得直不起身,还是硬撑着。张翠玲怕物业经理不满意,偷偷把自己攒了半年的退休金拿出来,买了两条好烟,趁着天黑给经理送过去,经理推推搡搡不肯收,张翠玲急得给人鞠躬,说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我们老两口不知道能活多久,就想给他找个活干,让他能有口饭吃,您就收下,给个机会吧,求求您了。经理叹了口气,终于收下了,松口说让试岗。张翠玲从物业办公室出来,天已经黑了,她摸着自己怀里空了的钱包,心里反而踏实,只要能给儿子争取到机会,她花多少钱都愿意,哪怕把养老钱都花光,也不心疼。
后来小区招保安,年龄放宽到四十八,刚好卡着线。头天晚上王磊躺在枕头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跟自己打架:我一个做技术总监的,去干保安,会不会被人笑话?可又想,保安怎么了,靠力气吃饭,不丢人,先干着,总比在家啃老强,少让爸妈出点力。王老凯拎着两瓶藏了十五年的五粮液,那是当年王磊给他过六十大寿买的,他舍不得喝,藏了十年,就这么拎去给物业经理,对着比儿子大不了几岁的经理,弯着腰说麻烦您多照顾,我儿子老实,干活肯出力,绝对不偷懒。前两次去经理都推说名额满了,王老凯第三次上门,特意早去半个钟头,帮人家物业把小区门口的积雪扫了,从大门口扫到单元门,扫得腰都直不起来,旧伤犯了,疼得满头汗,也不肯歇着,经理才终于松口让试岗。王老凯回来的时候,腰又疼得直不起来,扶着楼梯爬了十分钟才到家,看见王磊,还笑着说成了,明天就能去试岗,没事,你好好干,爸没事,这点累算什么,我扛得住。
王磊那天天不亮就起来,把自己仅有的那件藏青西装找出来,说穿整齐点,不能给爸丢人,也不能给自己丢人。站十二个小时的岗,从早上七点到晚上七点,王磊站得腰都直不起来,脚后跟磨得钻心疼,起了好大一个泡,破了之后袜子粘在伤口上,脱的时候撕得生疼,可他还是坚持给每个进门的业主点头问好,心里咬着牙想,我能行,我肯定能坚持下来,不能辜负爸跑这三回,不能辜负妈求了那么多人。结果第三天,有个业主的狗没拴绳跑出去,回来冲着王磊撒泼,说你一个保安怎么看的门?为什么不拦住我的狗?王磊跟他解释,说我刚在登记快递,没看见,话没说完,人家一个耳光就扇过来,骂道“你一个穷保安,还敢顶嘴”。那一下打得王磊耳朵嗡嗡响,半边脸火辣辣的,他攥着拳头,指节都捏白了,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还手,揍他一顿,然后老子不干了!可最后他还是松开了,他想起爸爸摔得发青的胯骨,想起妈妈求人时低到尘埃里的腰,那口气就硬生生咽下去了。他脱下保安服叠得整整齐齐给人送回去,揣着三天结的两百七十块钱回了家,一路上,那半边脸一直烧,烧到心里,可他咬着牙,没掉一滴泪。
进门张翠玲看见他脸上的红印,当时就哭了,拉着他的手说咱不干了,咱不挣这个脏钱,我们养得起你,你爸养了你一辈子,再养你几十年怎么了,我们苦惯了,不差这一口。王磊咬着牙没哭,把两百七十块钱放在桌子上,说妈,我没事,就是我不合适。可他还是没死心,听说外卖站点招骑手,只要能看懂导航就行,于是自己偷偷去报了名,背着爸妈买了个二手电动车,想着每天跑几单,总能赚点生活费补贴家里,不用全花爸妈的退休金,不用让他们七十多了还出来卖力气。头天晚上他兴奋得睡不着,把导航路线看了一遍又一遍,心里想,哪怕一个月赚两千,也能给爸妈买点菜,买点药,不用总花他们的养老钱。第一天跑,他早早就出门,跟着导航找地址,转了三圈都找不到地方,顾客催了五次,最后给了个差评,站长扣了他当天的起步费。下午下大雨,路滑,他为了赶时间,想给顾客留个好印象,骑得快了点,摔了一跤,膝盖蹭掉一大块皮,电动车也撞坏了,修花了八十块,算下来第一天跑单,不仅没挣着钱,还倒贴了五十。他推着坏车往家走,雨浇得他睁不开眼,膝盖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钻心疼,雨顺着脖子流进衣服里,凉得刺骨,可他咬着牙,没哭,心里就想着,这点苦算什么,坚持几天熟了就好了,肯定能挣着钱,不能再让爸妈受累了。结果跑了半个月,站点查健康证,顺便登记年龄,站长拍着他的肩膀说,王哥,对不住,平台最近要求,骑手超过四十五岁不让注册,您这超了三岁,我没法给您上单,您还是另找活路吧。王磊推着空车走出站点,太阳晒得他发晕,他找了个路边的树坑蹲下来,盯着自己鞋子上的泥,那股倔劲终于顶不住了。他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好好干活,我不偷不抢,为什么连一个保安、一个外卖员都不肯给我机会?我读了二十年书,干了二十年技术,到最后,竟然连一个糊口的活都找不到吗?还要让七十多的爸妈为我低三下四求人,我对得起谁?他盯着地上的蚂蚁,蚂蚁搬着一块面包屑,搬不动,换个方向接着搬,可他呢,他连方向都找不到了。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砸在泥土里,砸出一个小小的坑,他赶紧用手捂住嘴,不敢哭出声音,怕路过的人看见,一个四十八岁的大男人,蹲在路边哭,太丢人了,可他控制不住,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流,把胸口的衣服都打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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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翠玲更是把每个月四千块的退休金,严格分成三份:一千块给王老凯抓腰伤的药,一千五百块留给王磊零花,自己只留五百块当菜钱。她原来跟小区的老姐妹一起跳广场舞,为了多赚点钱,把跳舞的时间全省下来,去小区门口的水产店帮人剥毛豆,一斤一块钱,剥一下午能赚五六块,剥得手指头发紫,指甲缝里全是毛豆的绿汁,泡得发皱,洗都洗不掉,攒半个月就给王磊买一箱纯牛奶,说他天天找工作费脑子,得补补。她自己半年都舍不得买一斤猪肉,天天啃咸菜就馒头,说年纪大了,吃清淡点好,其实是想把每一分钱都省给儿子。有次她剥毛豆剥到天黑,眼睛花了,手指被剪刀扎了一个大口子,流了好多血,水产店老板要送她去包扎,她摇摇头说没事,找老板要了一块破布裹上,接着剥完了剩下的半筐,就为了赚那三块钱,说攒着给王磊买两个鸡蛋补身子。回到家王磊看见她手上的伤,问她怎么了,她笑着说没事,不小心扎了一下,小伤,不疼,转头就把血布偷偷扔在垃圾桶最底下,怕儿子看见了心疼。
那天之后,他就很少出门了,每天在家浇浇花,收拾收拾家务,闷了就坐在阳台看书,从不跟人出去聚会,也不说找工作的事。街坊邻居开始嚼舌根,说你看老王家那儿子,还是985毕业呢,现在四十八了还啃老,不如我家那个送外卖的,每个月还能挣几千。这些话偶尔飘进王磊耳朵里,他坐在阳台,假装没听见,可手里的书半天翻不动一页,那些话像针,一根一根扎在他心上,扎得他血慢慢渗出来。有次小区门口开业主大会,几个老太太坐在那说闲话,指着王老凯的脊梁骨说,一辈子逞能,养了个废物儿子,现在还得七十多了养着他,真是作孽。王老凯那时候正拎着菜篮子往家走,听见这话,手攥着菜篮子的提手,指节都发白了,可他没停下来,也没跟人吵架,直着腰一步步走回家,进门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把给王磊买的包子放在桌子上,说你爱吃的肉包,刚买的,趁热吃。王磊看见爸爸后背都僵着,知道他听见闲话了,心里像刀扎一样,可王老凯反过来拍着他的肩膀说,别听他们放屁,咱们日子过自己的,跟他们没关系,爸不在乎,你也别在乎。那天晚上王老凯的腰疼得整宿没睡,张翠玲给他揉的时候,他小声说,我这辈子什么苦没吃过,别人说我两句怎么了,我就是对不起磊磊,没给他攒下更多钱,让他跟着受委屈。张翠玲听着,眼泪掉进他的衣领里,凉得刺骨,可她不敢哭出声,怕王磊听见。
王磊性子闷,什么都放在心里。有次张翠玲半夜起来喝水,听见儿子在阳台抽烟,小声地哭,哭得不声不响,像被人捂住了嘴,她靠在门上听,听得心都碎了,也不敢进去,就靠着门偷偷哭,哭完了擦干净眼泪,回去躺床上,跟王老凯说,咱们以后再少吃一口,多攒点钱,将来我们走了,他也能多过几年,不用挨饿。王老凯摸着搪瓷缸,半天没说话,黑夜中,缸身那半个“荣”字模糊得像眼泪,他的腰又疼得厉害,可他咬着牙没出声,只是跟张翠玲说,没事,有我们在一天,就有磊磊一口饭吃,我们苦惯了,还怕再苦几年?当年那么苦都过来了,现在还能过不去?张翠玲这些年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贫血得厉害,有时候蹲着站起来就晕倒,可她舍不得买补血的药,说那药贵,留着钱给磊磊买肉吃,有次她在菜市场剥毛豆,突然晕倒在地上,吓得出摊主赶紧送她去医院,花了两千块,她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问花了多少钱,心疼得直掉眼泪,说早知道不去医院,歇会儿就好了,这钱够磊磊吃半个月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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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之后,张翠玲查出来胆结石,要做手术,得交三万块押金。家里存款凑来凑去还差一万二。王磊知道了,翻遍自己的柜子,只找出两千多块,那是他这几年来攒的零花钱,连给妈妈凑手术费都不够。他坐在椅子上,盯着那点钱,心里又疼又急,想,我真是个废物,妈妈养我一辈子,为我吃了一辈子苦,为我低三下四求了那么多人,现在她要做手术,我连钱都拿不出来,我还算什么儿子?他咬咬牙,出门去找原来的朋友借钱,敲了五个朋友的门,四个都说手头紧,还有一个干脆不在家,打电话不接。最后一个朋友,当年王磊还帮过他大忙,帮他解决了几十万的项目问题,他上门的时候,朋友老婆坐在沙发上织毛衣,话里话外都透着不耐烦,说最近孩子上学要花钱,实在拿不出来。王磊坐了五分钟就起身告辞,走在太阳底下,汗顺着后背往下流,流进眼睛里,涩得慌,他心里冷笑,原来人走茶凉,这句话是真的,当初你风光的时候,全是朋友,你落难了,连门都不让你进。他走到劳务市场,看见那边招装卸工,一天四百,日结,他过去报了名,跟着去了粮油市场,卸一车大米,五十斤一袋,他扛了三十袋,肩膀磨破了,流出的血把背心都浸透了,本来就不好的腰闪了一下,疼得他直咧嘴,歇了十分钟,喝了一口凉水,接着扛,他心里想,哪怕多扛一袋,就多赚十块钱,离手术费就近一点,妈就能早点做手术,我就算疼死,也比看着爸妈着急强,爸妈为我托了那么多人,求了那么多情,我扛这几袋大米算什么。一天下来,结了四百块钱,他攥着钱,扶着腰慢慢走回家,路上每走一步,腰都像要断了一样,可他攥着那四张皱巴巴的钱,心里有点踏实,这是他自己挣的,哪怕疼,也值。
连着干了三天,凑了一千二,加上原来的两千,还差八千。王磊咬咬牙,去找中介,说我能不能去殡仪馆抬尸,一天八百,我不怕,只要给钱就行。中介看了看他,摇着头说,你岁数太大了,我们要年轻力壮的,你扛不动,万一出点事,我们担不起。王磊站在中介门口,太阳落下去,天一点点黑下来,风一吹,身上的汗凉透了,他忽然就蹲下来,捂着脸哭了,哭得浑身发抖,近五十岁的人了,像个迷路的孩子。他想,我怎么就活成了这样?我读了那么多书,干了那么多年技术,爸妈为了我的工作,把一辈子的脸面都丢光了,到最后,我连我妈手术费都凑不出来,我活着还有什么用?我就是个累赘,是爸妈的累赘,是这个社会的累赘,爸妈一辈子为我含辛茹苦,到老了还要为我低三下四,我对不起他们。
哭完了,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往家走。刚走到楼下,就看见王老凯站在单元门口等他,手里端着那个搪瓷缸,缸里泡了热茶,冒着热气。王老凯说,我知道你去干嘛了,钱我凑着了,找老伙计借了八千,你跟我回家。为了借这八千,王老凯把当年厂里评劳模发的纪念金表拿出来,给老兄弟塞过去,说我这腰不中用了,也戴不住这个,你先拿着,等磊磊妈手术好了,我们慢慢还,老兄弟握着他的手,说表我不要,钱你拿走,治病要紧,王老凯当时就红了眼,一辈子没掉过眼泪,那天在老兄弟家门口,偷偷抹了好几回。
回到家,张翠玲躺在床上,拉着王磊的手,说磊磊,妈不做手术了,我们保守治疗,吃点药就能好,不用花那个钱,你别去遭那个罪了,妈心疼,妈看着你遭罪,心里比自己得了绝症还难受。我跟你爸活了七十多了,够本了,可你还年轻,得留着钱给你以后过日子,妈妈帮你物色个好媳妇,好日子长着呐。王磊握着妈妈的手,那手满是皱纹,瘦得像干枯的树皮,那双手补了一辈子衣服,剥了一辈子毛豆,为了他求了无数人,低了无数次头,全都是为了他,王磊眼泪掉在妈妈手背上,说妈,钱凑够了,你放心做手术,我能行,我一定能行,以后我好好照顾你们,再也不让你们为我求人了。
那天晚上,王老凯跟王磊坐在桌子前,王老凯把搪瓷缸推到王磊面前,说儿子,你看这个缸子,我用了四十年,漆掉完了,坑坑洼洼的,可它不还是能装水吗?我跟你妈这一辈子,就是这个缸子,年轻时候为了你,什么苦都吃了,什么脸面都放下来了,现在我们老了,能给你遮遮风挡挡雨,那就是有用,你也一样,不管混成什么样,你是我们的儿子,我们就认,这不丢人。你原来挣五万,那是你本事,现在找不到工作,那不是你的错,是现在行情就这样,那么多年轻人都找不到工作,何况你这个岁数。我们不怪你,真的不怪你。我跟你妈活了七十多了,就盼着你好好活着,相信未来,未来可期,我们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王磊握着那个凉冰冰的搪瓷缸,摸到缸身坑坑洼洼的掉漆痕迹,那是爸爸用了四十年的温度,每一个坑洼都藏着一辈子的含辛茹苦,藏着爸妈为了他踏遍门槛求来的人情,眼泪一下子掉进缸里,砸出小小的涟漪。这么多年,他憋着一股劲,总觉得自己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给爸妈养老,一定要混个人样出来,没想到到最后,还要爸妈拼尽所有,放下一辈子的尊严来托着他。原来爸妈的爱,就是不管你摔得有多惨,他们都会张开胳膊接着你,他们一辈子含辛茹苦,一辈子为你放下脸面担当,从来都不会说一句苦,从来都不会怨一句累。他原来总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是家里的累赘,可在爸妈眼里,他还是那个十八岁提着行李箱去上大学的少年,还是他们疼了一辈子的儿子,不管他什么样,都是他们的骄傲。那股压在他心上好几年的石头,终于慢慢松了,他坐在桌子前,痛痛快快哭了一场,把这么多年的委屈、不甘、挣扎都哭了出来,哭完了,心里反而轻松了。
张翠玲手术很成功,半个月就出院了。回家那天,王磊做了一桌子菜,都是爸妈爱吃的,红烧鱼,炖排骨,还有一盘清炒时蔬。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王老凯拿出存了多年的白酒,给王磊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给张翠玲倒了一杯果汁。王老凯举起杯子,说,咱们干一个,日子再难,也难不倒一家人,我跟你妈担当了一辈子,还怕担当这几年?王磊举起杯子,手不抖了,心也稳了,他碰了碰爸的杯子,清脆的一声响,暖得很,他看见爸妈的头发都白了,脸上满是皱纹,脊梁为了他弯了一辈子,可他们的眼睛,还是像他小时候一样,满是疼爱和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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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之后,王磊变了。不再躲着人,每天早上陪着爸妈去公园散步,回来给爸爸揉腰,给妈妈剪指甲,买买菜,做做饭,下午在阳台看书,晚上陪着爸妈看电视。可找工作的门彻底关上之后,王磊心里还是空着一块,那股有劲没处使的闷,像棉花堵在胸口,咳不出也咽不下。他试过摆地摊卖充电宝,进了两千块的货,城管查得严,没卖出去几个,最后成本都没收回来;他帮人写小程序赚点零花钱,可网上的单子都是拼价格,年轻人几百块就肯做,他报价一千都没人理,耗了大半个月,只接到一个五十块的小单子。万般无奈之下,他想起自己这么多年的遭遇,想起爸妈一辈子的苦,想起那些和他一样被年龄卡住的中年人,想着想着,就拿起笔,把这些事一字一句写了下来,写成了一本几十万字的小说。他写爸爸掉漆的搪瓷缸,写妈妈剥毛豆发紫的手指,写他投出去四百份简历石沉大海,写爸爸走两公里土路求老厂长,写妈妈蹲在楼下公交站偷偷哭,每一个字都是从他心口掏出来的,写得手都抖了,写完厚厚的一摞稿纸,整个人瘦了一圈,可心里那块堵着的棉花,终于慢慢散开了。
他挑了几个章节,寄给本市的文学杂志社,等了半个月,终于收到了回信。编辑的信写得客气,说你的故事很真实,很有生活质感,但整体基调太压抑,讲的都是普通人的倒霉和无奈,属于负能量,不符合我们杂志的办刊方向,没法发表,祝你以后创作顺利。王磊拿着那封退稿信,坐在阳台晒了一下午太阳,没哭,也没生气,只是觉得心口又有点发闷,原来连把自己的故事说出来,都没人愿意听。
晚饭的时候,他把退稿的事跟爸妈说了,低着头扒拉米饭,没敢看他们的眼睛。王老凯放下筷子,走到案头拿起那个掉漆的搪瓷缸,端过来放在王磊面前,说儿子,你写的是咱们自己的日子,怎么就成负能量了?咱们普通人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有甜有苦,苦比甜多,那也是真的日子啊。张翠玲也放下碗,拉着王磊的手,说对,你接着写,妈不懂什么负能量正能量,可妈知道,你写的都是真事,是你心里的话,你写出来,心里舒服,我们看着也舒服,就算现在没人看,将来总有一天会有人看的,肯定有希望。
那天晚上,王磊坐在灯下,翻开自己写的稿纸,那个掉漆的搪瓷缸就放在桌子角,像爸爸一辈子站在那一样,稳稳的,暖乎乎的。窗外的梧桐叶晃啊晃,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稿纸上,每一个字都泛着软乎乎的光。王磊拿起笔,接着写下去,他知道,只要有爸妈在,只要他还能写,日子就还能往下走,总有一天,会有人看见这些普通人的苦,看见这些苦里藏着的暖,看见这个掉漆的搪瓷缸上,那半个没磨完的“荣”——那是普通人一辈子,靠着彼此撑着,熬着,不认输的光荣。

尹玉峰,自1991年在《沈阳日报》公开发表纯文学小说《环城赛跑》及抒情诗《扭秧歌的婆婆们》,笔耕不缀。遂步入传统纸媒、影视广告传媒、文化创意产业。2003年进京后,主编《三希堂石渠宝笈集萃》(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