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  街  旧  事

                 

作者：吕晓蓉

       我出生在湘西南边陲的一座小城，它的名字叫城步。它是一座有着几千年历史文化渊源、有着浓郁的苗族风情、风光旖旎的水边之城。

       县城南端，一条宽阔的巫水河发源于本县境东巫山雄溪，缓缓汇集多条溪流转山转水奔涌着向西流去。

       古时县城就依这条清澈的巫水河而建，千百年来，这里的苗族人民就在此繁衍生息。

       巫水河边直通一条老街，它叫儒林街，全长一公里，这里商铺林立，青石板路面泛着青光。这条老街在建县后至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是城步的唯一商埠交易街市。我就在这条老街长大，关于它的过往，在我心中有着深深的记忆。

                 

一

       我出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我的家就住在这条老街的中段位置，这条街从巫水河边起到城步老汽车南站共分为五部分，称东门街、南门街、三街、四街、五街，我家住的吕家巷属于三街。儿时每天都和小伙伴们在这条老街上走来走去，几乎每一条小巷、每一个角落都熟悉。

       这条街为何叫儒林街？听老一辈人说，是因这条街书香门第多，读书风气浓，古时这里出了很多的秀才和达官贵人。在巫水河边还有一座诸葛楼，从江边上23级石梯直通城楼门。登上城楼，巫水河两岸风光尽收眼底，可远眺西边马鞍山红枫，东望黔峰山云海。这座城楼相传为三国时期（公元225年）诸葛亮南征九溪十八峒时所筑。在过去这里就是文人墨客常学习交流的场所。

       儒林街，在过去有著名的四大家族：戴家、吕家、王家、饶家。这四大家族是这条老街上的名门望族，出了不少人才，做地方官员的、办教育的、行医的各类人才辈出。

       历史的风云曾在这片湘西南偏僻的土地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迹，老街有着红色的历史。1919年五四运动后的城步已有了革命的曙光，一批先进青年率先在这块土地上带来了革命理念。大革命时期，城步最早的马克思主义者，1925年加入中国共产党的戴伟，受中共湖南省委派遣，在老街成立了中共城步特别支部，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革命风暴。戴伟，1898年出生于老街的“墨香园”，墨香园即有名的戴家院子，解放前是城步最大的官僚地主家庭。家族中一部分经商，垄断城步木材经营，一部分身居县衙要职。戴伟从小具有冲破封建家庭束缚的叛逆性格，1915年考入省一师，与毛泽东、蔡和森、何叔衡是校友，受到这所湖南革命摇篮的熏陶，更加坚定走革命之路。为打开城步革命局面，他带头先革自家的“命”。以县农会名义查封了戴氏家族财产，被家族视为“忤逆子”。在当时，身为农协委员的戴伟与封建家庭决裂的革命行动，震动全县，影响深远。戴伟一心投奔革命，无妻无子，将他短暂的一生全部献给城步革命。

       翻开吕氏家谱，一个个历史人物仿佛鲜活起来。太祖爷吕启述，17岁考入长沙省立第一师范就读，与毛泽东、蔡和森、周士钊等是同班好友。他学业成绩优异，才华出众，毕业后留在一师附小任教。后因念家乡教育落后，毅然决然回到城步。先后任城步县立小学教员、校长，至教育局局长。他是城步教育事业最早的开拓者之一。

       在医药界享有盛名的吕启球太爷，他一生致力医术研究，悬壶济世，造福一方，他创办了城步第一家中西医结合的宝和堂诊所。他为人治病不论贫富，一律精心治疗，对贫苦人往往不收费治疗。他医术精良，在他手下治愈者不下千例，被人们赞誉他是扁鹊再世。他著有内科医疗秘集，传于后人。

       我的伯父吕名超一生追求崇高的事业。青年时代立志从戎，考入中央黄埔军校第十六期，曾参加过抗日中的长沙保卫战。一九四六年赴美留学，学习工兵工程，会多国语言。一九五三年，周总理作了讲话，对留学在外的人员欢迎回国。在党的政策感召下，他于当年回国，受到周总理的亲自召见。不久，便分配在上海市凿井工程公司搞技术工作，后升为高级工程师，副总工程师。一九八0年退休，在退休后他对中医中药产生浓厚兴趣，钻研针炙，仍在上海为群众免费治疗，医术高明，受到群众欢迎。后被聘任到上海市驻泸海军医院做医师，直到生命最后一息。

       七叔吕名中，少时曾读城步县中，武冈省立六师，毕业后又考入武汉大学历史系。由于成绩优异，毕业后留校任教，后调入中南民院，历史系教授。他人在武汉心系家乡，凡是家乡学子考入中南民院的，他都倍加关心和学业指导。

       吕家大院里有众多从事教育工作者，其中包括我的父母，他们都为城步教育事业競競业业工作了一辈子。

       以上老街这些长辈和他们同时代的人都是这条儒林老街上曾经的闪光背影。时光流逝，岁月变更，他们曾在这条老街匆匆走过的脚步声会在历史的时空中回响。

                

二

       我对这条老街最早的记忆是从五六岁时候开始。童年时光我很幸福，父母双亲都是教师，我上面有个大哥和两个姐姐。我们住在儒林街那条幽深的吕家大院里，这四合院住有十来户本家人，几栋N型两层楼木制结构房屋连成一体，四方天井，窗榭雕花，灰墙黛瓦，飞檐翘角。一条窄窄的青石板路从槽门之字形通向深处。我家房屋是最后面的一座，也是两层楼的木屋。（是太公遗留下的房屋）我家住右边两间房，左边住的是二爹爸。关于这二爹爸，她是大爷爷的长女，因为她出身地主成分，背着个沉重包袱，一生未嫁人。她安分守己，每天在生产队出工养活自己，最后孤独终老。她是我父亲一辈的，因她单身一人，又因她沉默寡言的个性，我们小辈的都叫她为“二爹爸”。在我读小学阶段，因为母亲在乡下教书，哥哥姐姐们又都下放农村，院子里只有我一人独立的学习生活，那时二爹爸成为我最亲近的人。我是受过她许多照顾的，她手把手教我做饭，她种的蔬菜分享给我；大雨天放学的路上她撑着雨伞来校门口接过我；早上我没吃早餐上学，她悄悄地放两根热红薯到我的书包里。她是在七十年代初过世的，在她人生最后阶段我也陪护过她，每天放学后，我都要到她那间光线阴暗的后房看望她，为她端水及做一些小事，看着她奄奄一息苍白的脸，我也为她掉过泪，陪了她人生最后一程。

        在六七十年代，那时没有自来水，每家每户的生活用水都是去巫水河挑，洗衣服也是到河边去洗。我们住的地方有条后门，后面有一个菜园，从菜园小径穿过去直通戴家院小路，再绕过一道弯就到巫水河边了。我小时候每天清晨就跟着大姐走这条路去河边挑水或洗衣，那河水清澈见底，有小鱼小虾在水草里游来游去。有时候我洗了衣服后还要在河边枊树下玩玩，用柳条编织草帽，吹着清凉的河风，心情无比惬意。在夏天，我也和我的姐妹一起在河中浅水处学游泳，河边沙滩是我们玩耍的乐园。现在巫水河滩已建成了风光旖旎的南湖公园了，每当傍晚，我在南湖公园散步时，总会想起孩童时我们小伙伴们在此欢乐的玩耍情景，似乎还听得到当年我们在这沙滩上追逐嬉戏的银铃般笑声。

       在吕家巷我们家前面有一个过道，过道左边是大食堂，吕家院子凡哪家办大事都在这大食堂里做厨。这里地面全是由大块青石板铺成，夏天在这里歇凉是特别的清爽。那时每一个夏天，母亲放暑假了就会回到家里，会陪我共度这段时光。每天母亲做完家务事后，总是搬一条木凳子和两把竹椅子放到这个弄子里，中午休息，我总是依偎在母亲身旁，听母亲讲故事，或由母亲指导我做作业。那时候，我最盼望的就是暑假，这是我最快乐的时光。

                

三

       过去的儒林街热闹非凡，家家店铺，古色古香，商品琳琅满目，逢年过节时整条街张灯结彩，一派喜气祥和。从我记事起，这条街是城步县城集中的农副产品交易街市，而三街是交易中心位置。街上每天都人来人往，街的两边摆满了农民带来的农副产品，挑担的、用竹蓝子装的东西各种各样，叫卖声彼此起伏。那时农民拿来出售的鸡蛋只一角钱一个，街上的小吃摊上糖粑粑五分钱一串，米豆腐也只五分一碗，冰棒三分钱一根。这条街有一个较大的副食商店，经营着烟、酒、糖、食盐等各种吃的商品，这里的纸包糖一分钱一颗。副食店左右边各有一个剃头铺，这两个剃头铺在当时是很有名气的，剃头的师傅个个是老手，店里的座椅是大靠背能转动的皮椅，坐上去很舒服，能到这里剃一次头是一次享受。（七十年代初剃一次头发只要两角钱）我是女孩子，是不用来这里剃头的，但我对理发店那转椅很好奇。在下午，当店里没有顾客时，我总要到店里去，在转椅上坐会儿，让椅子悠悠转动，真是太惬意了。店里师傅因认识我，也就随我想坐就坐，只要不影响他们的生意。

       那时，与吕家巷隔壁的这家理发店门口每天总有几个闲散老头坐在这里聊天。他们对街上过往的人评头论足，也讲着家长里短，有时他们还相互调侃几句，引发几阵幽默的笑声。每次我经过理发店，总是见到他们在高兴的聊着，他们是这条老街上的“百事通”，只要你想打听一个人或某件事情准能从他们嘴里了解到。

       吕家巷子口斜对面街叫月台街，这条街不长，200来米。这里是柴和木碳交易市场，那个年代县城人做饭燃料只有烧柴。每到赶集日，县城近郊的农民，就挑着一担担干柴进城来卖，卖得钱就购买些生活必需品。他们把一大捆干柴竖立在月台街上，这些农民们衣衫褴褛，每一个人肩膀上都搭着一块汗巾，把柴放好后，一个个用汗巾擦着脸和脖子上的汗，就等着顾客来讨价还价，他们的脸上洋溢着劳动带来的喜悦感。

       在那年代，能买得起这些干柴的是干部家庭或经商人家。在县城多数人家生活用柴是靠小孩去县城附近的马鞍山山上砍柴。我读小学和初中时就跟着大姐、二姐到马鞍山砍过多次柴。大姐、二姐她俩的柴砍得又好又大捆，而我砍的柴就像一把大扫帚，是拖着从山上走下的。但随着年龄增长，我后来砍柴有了进步。从儒林街到马鞍山来回十几华里，每次两三人结伴而行，早上九点多钟就拿着一把柴刀出发，行走七八里羊肠山坡路到达马鞍山，有时为了寻找一些好的杂木柴，就要走得更远，甚至到山顶去了。到砍好一担柴要花两三个小时，等到把一根根柴用藤条捆好，再砍一根较粗的笔直柴做扁担，两头削尖，左右插进捆好的柴中，就能挑着下山了。从山顶下到平地又有七八里，这时太阳落山了，人又累又饿，山路边有农民种的红薯、萝卜等农作物，我们也不管不顾地去地里扯出来，用柴刀削去皮就吃，等到恢复了力气了才继续挑起柴回家。

       城步县城是到了七十年代中期才烧煤的，才结束那些砍柴的日子。自来水先是一条街一个大笼头，由居委会安排一个五保户老人负责每天早晚两次放水。居民吃水要一分钱一担。这样经过了一段时间，城步自来水公司落实了家家户户通了自来水。时代进步了，人民生活得到了改善。

       月台街上边有一家老字号饺面店，店里的师傅手艺特别的好。每当我馋了，就拿着母亲给我不多的零花钱去这店里吃一碗面条（光头面一角四分一碗），每次是连汤都吃得精光。

       当年吕家巷的后面是城步的大型国营酒厂，这里生产的“城步白酒”曾畅销省内外。记得我也是出于好奇心和一个女孩曾到这酒厂看过一次。该酒厂可以从老街副食商店旁边一条弄子里进去十几米，就是厂房了。那蒸溜车间雾气腾腾，只听到机器的轰轰声，隐约的看到穿白制服工人在操作；那储备车间堆积着一堆堆发酵的金黄稻谷和一大缸大缸酿成的酒。每到出酒日，老衔上飘着浓浓的酒香。

       最让我难忘的是看电影和看戏。在六七十年代，城步文娱生活单调，县城里只有一家电影院和一家祁剧团。电影院就座落在儒林街附近的县政府大院旁边，在我读小学和初中阶段（七十年代初期），只要电影院放映影片，我几乎是每场必看。我最早看过的就是几部革命样版戏：京剧《红灯记》、《沙家浜》、《智取威虎山》、《奇袭白虎团》，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白毛女》。这些我是部部看过，有的还反复看了几次。说起看电影这些事，有时还真忍俊不禁，觉得自己年少时太贪玩和不懂事。

       那时我们住在儒林街上的有一伙与我年龄相仿的少男少女。当看电影时，那时门票我们是买不起的，但又每场想看。有一个调皮的男生小庆就在电影放映前翻墙潜入电影院，然后进到电影室向认识的叔叔阿姨们要几张电影票，他拿好了这些票后就爬到隐蔽的墙头，用纸包着电影票丢给在墙下的我们两个女生（那时吕家巷有一个与我一样大的闺蜜小菊子）。我与小菊子就拿着这男生的票顺顺当当地进了电影院。当坐在电影放映室里，看着电影，心里总感到极大的快乐与满足。

       那年代县剧团每逢节日总有演出或周边县来此汇演活动，这时，我们街上这群小孩更是欣喜雀跃。当晚演出时，剧团里外都是人山人海，一票难求。而我们这些小孩根本进不去。一个叫亮仔的男生就给我们想出了办法：“趁月夜去街上撕几张宣传广告纸，垫到剧团后门边的下水沟道，我们从这下水沟爬进去。”这亮仔一讲，我们几个就真的到街上撕了几张宣传广告纸，由亮仔先从沟里进去用纸垫好，接着我们就一个个陆续进到剧场，一个个钻进人群里，抵着脚尖、伸长着脖子看戏台上的演出。

       等到演出结束后，我们三五几个朋友仍余兴未消，月光下我们还在街上蹓跶，满条街荡漾着我们的嘻嘻哈哈声，直到玩得尽兴了，才各自回家。

       这个带头爬下水沟的亮仔还是我的小学同班同学。记得我们在县镇小读小学阶段，那时期末音乐课考试是每个同学上讲台唱一首歌为成绩。其中一次五年级期终考试，音乐老师指定同学按座号顺序一个个唱。当个子矮小的亮仔（陈华）很自信地走到讲台上，一开口就唱：“奶奶您听我骚（说）……”顿时，教室爆发了一阵笑声，有的同学还笑得前仰后合。音乐老师也笑了，只好招手要他下去，这时亮仔才满脸羞涩地下到座位上。

                 

四

       时光荏苒，我在儒林老街一天天长大，那些成长中的点点滴滴就如巫水河中的一朵朵浪花，是无法数清的，但它们带给了我成长的阅历和许多的快乐。1977年7月，我在城步一中高中毕业了，同年9月我响应“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号召，积极报名参加了这最后一届的下放运动，下放到了本县清溪创业农场劳动。从此我的户口迁移出儒林镇二居委，我也再不是这条老街上那个顽皮贪玩的女孩了。

       1980春天，我们大批知青回城，随后我被招工、读师范学校、毕业后又到清溪完小教书，后来几次辗转调动，一步步远离了儒林老街，也疏离了老街上的亲人。

       我的母亲于1946年在邵阳师范学校学习，后随父亲来到城步，三十多年一直在城步乡村教书。退休后，八十年代初才安稳地住到了老街上我祖父建的一间铺子里，母亲健在时我是常回老街看望母亲。1987年深秋，母亲突发心脏病，只在县人民医院住了三天就过世了，她的最后一夜我未能守护在母亲身旁（因当时带小孩），这是我终生愧疚的一件事。如今母亲已离开我们已是39年了，这39年来我无时不怀念母亲。

       每年的清明节和中元节我都要回次老街，回到我们住过的老屋去祭祀我们的祖辈和父母。中元节那天傍晚时分，老街上各家门前燃起的一堆火（后人给先辈烧冥钱，传说是这天先人在自家吃了酒和饭后，领了后人给的钱包在天黑之前好赶路回到阴界去。）这情景仍是我孩提时见过的模样，这是一条悲伤的火龙，从街头燃烧到街尾，那一堆堆火光随着夜幕降临慢慢的由熊熊燃烧变得暗淡，最后完全化为灰烬，在晚风吹拂下，这些烟灰飘得满街都是。这也许只要是老街存在，就是一道千年不变的风景。

       老街已老，不再繁华，也不再人声鼎沸，但取而代之的是巫水河边的热闹的民族风情街及鳞次栉比高楼的儒林大道和新修的南北贯通的白云大道、南山大道。

       城步在发展道路上一天天变美，富强起来，作为老街上长大的人是亲见了她的蝶变，我为家乡的蒸蒸日上而骄傲！

【作者简介】

        吕晓蓉，笔名雨露，湖南城步苗族自治县人，第四民族中学教师。邵阳市作协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教师分会会员，中华知青作协会员。喜欢文学，追求诗意生活。近几年来创作近百篇散文、诗歌等作品先后发表在全国各大网络平台及报刊杂志上，多篇散文获征文比赛奖，其中《梦回大山》获[中华知青作家杯征文大赛]纪实文二等奖，获2023年文学创作奖，《绽放的女人花》获[都市平台]、[当代文艺]联合举办的有奖征文比赛二等奖，获都市头条2024、2025年度先进工作者，有[当代文艺]编辑部出版的电子书《悠悠岁月》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