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是故乡明
作者/寒风
一位朋友从内蒙古旅游归来,兴致勃勃地向我描摹草原的月色:“不去不知道,你们内蒙的月亮硕大如鎏金玉盘,皎洁圆满,清辉漫洒,整片茫茫草原都被映照得如同白昼。”说罢,他从行囊里取出几包奶茶粉递给我,眼底带着真诚的暖意:“知道你念着这口,特意千里带回来的。”
我接过朴素的包装袋,指尖触到熟悉的纹路,心口忽然被轻轻攥紧,思绪瞬间翻山越岭,飞回千里之外的北疆旷野——那是我的故乡,是我岁岁牵挂的草原故土。
我的故乡在内蒙古乌兰察布。这里的天,是未经尘俗浸染的净蓝,像一匹刚织就的晴空绸缎,高远清旷,让人立于天地之间,顿觉自身渺小如尘;这里的大地辽阔无极,芳草连天、旷野无垠,纵是策马驰骋,也望不到边际。
草原的月亮,从不同于江南月色的温婉羞怯。它从东边的地平线上磅礴升起,无楼宇遮挡,无烟火羁绊,坦荡而盛大,落落落落大方。宛如一位勒马伫立天地间的豪迈牧人,抬手托起一轮浑圆金辉,顷刻点亮沉寂的旷野。它通体澄黄、明亮通透,褪去了世间月色的细碎柔婉,独拥草原与生俱来的野性与坦荡。这是扎根草原、沐风而生的月色,是只属于我的一轮故乡明月。
年少的夏夜,我最贪恋草原的月光。我和一众小伙伴,像挣脱羁绊的羊羔,欢笑着奔向村口的草垛,仰面躺卧,静静仰望漫天月色。月光如水银倾泄,浩浩荡荡漫过千里草原。远处散落的毡房、静卧的羊群、袅袅飘摇的炊烟,尽数被镀上一层清亮温润的银辉,天地澄澈,万物温柔。
晚风穿野而来,裹挟着青草的清甜与泥土的醇厚,温柔拂过周身,惬意得让人忍不住就地打滚、肆意嬉闹。我们枕着绵软的草垛,叽叽喳喳争辩着月中是否有嫦娥玉兔,童言无忌,笑语潺潺。吵累了、闹倦了,便在漫天清辉的温柔包裹中沉沉睡去。那时的月亮离人间格外亲近,近得仿佛抬手可触、俯身可拥,月色温柔,岁月悠长,年少的我们没有一丝忧愁。
我一生最刻骨铭心的月色,是儿时父亲带我到河畔望月的那个夜晚。夏夜静谧安然,河水潺潺东流,皎洁月光洒落河面,被流动的水波轻轻揉碎,化作万千细碎银鳞,粼粼闪闪,晃亮眼眸。父亲蹲下身,指尖轻点水面浮动的月影,眉眼弯弯,笑意温软:“你看,月亮掉进水里了,快去捞一捞。”
我信以为真,俯身伸手猛地向水中捧去,微凉河水漫过指尖,月影应声碎裂,转瞬又随波聚拢、重归圆满。父亲爽朗的笑声漫过河岸,清亮悠远,惊起芦苇丛中栖眠的水鸟。飞鸟扑棱羽翼,向着天际那轮圆满的明月翩然远逝。那一晚的月色、那一声笑语、那一份质朴的温柔,深深镌刻进我的骨髓,历经岁月,依旧鲜活如初。
可世间游子,终有远行之日。十八岁那年,我身着戎装,挥手作别生我养我的草原故土。火车缓缓启动的刹那,我死死扒住车窗回望。父亲伫立旷野晚风之中,身形单薄如风中衰草,默然伫立,静静挥手。他身后,一轮故乡明月高悬天际,清冷温柔,默默送别我的奔赴。自那一刻起,故乡、故土与纯粹的年少时光,尽数留在身后,成了此生再也回不去的远方。
一路南下,辗转奔赴中原,后来我转业定居郑州,在喧嚣都市落地生根。城市日渐繁华林立,高楼层层叠叠,切割出支离破碎的天空,也彻底隔绝了旷野的清风与澄澈月色。入夜之后,街头霓虹璀璨、流光溢彩,艳俗的灯火漫染夜空,掩尽了星月原本的清辉与素雅。
偶尔深夜凭栏抬眸,望见的都市月色,总蒙着一层洗不尽的尘雾,灰蒙蒙、黯淡无光。它狭小微弱、怯懦局促,畏畏缩缩地藏在楼宇缝隙之间,像一枚被遗弃的旧硬币,黯淡斑驳,毫无生机。我久久凝望,心底翻涌着难言的酸涩与怅惘。杜甫诗云:“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并非这城中月色不够温柔,只是人间风月万般好,都不及故土一轮清辉,这高楼夹缝中的微光,从来都不是属于我的那轮故乡明月。
我拆开朋友带回的奶茶粉,沸水冲入杯中,热气腾腾升腾而起。醇厚的奶香与清冽的茶香交织缠绕,冲破世俗喧嚣扑面而来,瞬间叩开我尘封多年的记忆闸门。这熟悉的味道,是草原独有的烟火气息,是毡房里袅袅不散的暖意,是母亲天未破晓、执铜锅慢熬的温柔滋味,是深深烙印在血脉里的故乡印记。我双手捧住温热的水杯,指尖微微发颤,满心皆是温柔动容。
我再度伫立窗前。窗外的都市月亮,依旧黯淡朦胧,无半分草原月色的澄澈坦荡。抬眼是天边微弱尘月,低眸是杯中浮沉奶香,我忽然恍然:这一杯热气氤氲的奶茶里,藏着的月色,远比天边的微光更真切、更滚烫,也更贴近心心念念的故乡。
我大口饮下温热的奶茶,醇厚奶香混着淡淡茶涩缓缓滑过喉咙,暖意漫遍四肢百骸,尾调却萦绕着一丝浅浅的咸味。那是乡愁的味道,是我心中经年不散的思念。
我时常自问,故乡的明月,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了?答案从来是否定的。它从未远去,从未消散,始终深藏心底。它藏在每一口奶茶翻涌的醇香里,藏在每一场梦回草原的马蹄声中,藏在父亲河畔望月的朗朗笑语里,藏在年少枕月而眠的纯粹时光里。
原来故乡的明月,早已脱离了天际的具象,化作一缕执念,深植于心。岁岁年年,风月轮转,最是故乡月色动人。只是那个俯身捞月、天真烂漫的孩童,那段枕月临风、无忧无虑的年少岁月,终究随流年远去,再也无法重来。一如古人所言,天涯有月,终非故土,世间万般风月,不及故乡一轮清辉。
几日后,朋友打来电话,笑着问及奶茶的滋味。我握着手机,嗓音微微发哑。“喝了。”“是不是小时候地道的老味道?”他满是期待地追问。
我沉默良久,轻声回道:“不是那个味儿,比记忆里的味道更浓。”
手机那头的他爽朗一笑,大抵只当我偏爱这口茶香,并未读懂我话语里藏着的万般缱绻与乡愁,我终是未曾多言。
大抵乡愁便是这般模样。它从不是撕心裂肺的悲恸,也不是歇斯底里的眷恋,而是一缕清淡绵长、萦绕不散的情愫,无声浸润岁月,默默藏于心底。平日里波澜不惊、隐匿无形,可但凡一缕清风、一句旧语、一味熟悉的烟火扑面而来,便如潮水翻涌,顷刻将人裹挟淹没,万般思绪,皆奔赴故土而去。
今夜,且让这杯温热奶茶伴我静坐。窗外都市月色依旧朦胧浅淡,心底故乡明月始终澄澈明亮。正所谓“天涯共此时,月是故乡明”,两轮月色,相隔千山万水,隔着数十年风霜雨雪,遥遥相望、两两无言,却岁岁相依、念念不离,温柔治愈着辗转天涯的游子。
而我的乡愁,恰似这杯渐渐微凉的奶茶——余温尚存,余味未尽,余痛犹在,岁岁绵长,生生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