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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宝来赣州闹元宵
文/谢文海

丙午正月十五,元宵之夜。家住广东佛山的阿宝一家四口,本和无数岭南家庭一样,准备安安稳稳过完这个寻常元宵佳节,年就算圆满收尾,也该收心归位,回归日常。可一段短短几十秒的短视频,却意外改写了他们的节日轨迹,成就了一场冲动、忐忑,却温暖又震撼一生的远行。
初春三月,广东的春天总是来得格外早。白日里风润气暖,楼下花市还留着新年余韵,家家户户忙着备汤圆、逛花街,这是广东人数十年不变的元宵仪式。
阿宝和妻子阿琳坐在沙发上,孩子们在一旁追逐嬉闹,茶几上摆着刚买的黑芝麻汤圆,一切安稳又平淡。按往年惯例,在家煮一锅甜汤,带孩子去附近公园看看花灯,顺路吃碗艇仔粥,一家人团团圆圆,这个年就算安安稳稳过完了。
可生活总在不经意间藏着惊喜,尤其在信息飞速流转的当下,指尖轻滑,便可放眼世界。阿宝在家无聊刷着手机,一条章贡区文旅局长发出的元宵邀请,猝不及防地占满了整个屏幕。没有华丽特效,没有刻意摆拍,镜头是带着呼吸感的手持视角:暮色里,斑驳的宋城古城墙沉默矗立,串串红灯笼如火龙盘踞城头。
解说里说,本次元宵活动将上演龙南香火龙,火星四溅,在黑夜划出金色弧线,舞龙汉子赤膊上阵,呐喊震天,恍若穿越千年;还有客家阿婆亲手蒸制的艾米果、黄元米果,在竹蒸笼里腾起袅袅白气。
最令人心动的,是建春门重现的明代盛景——城门缓缓开启,身着明代官服的“王阳明”手持拂尘缓步走出,身后仪仗威严,千年风华一朝再现。文旅局长的声音温柔诚恳,不带半分官腔,反倒带着地道的赣南乡音,亲切得像一位邻家大姐:
“外地的朋友们,请来赣州闹元宵。无论你来自广东,还是永州,无论身在何方,我都真诚邀请你,来赣州过元宵。今晚七点,建春门,我们不见不散!”
视频最后,是古城背景下热闹非凡的景象,局长对着镜头挥手一笑。
就是这一瞬,狠狠击中了阿宝的心。他手指悬在屏幕上,反复回放了三遍。视频里滚烫鲜活、扑面而来的人间烟火,与佛山元宵精致安逸的氛围形成强烈对比。那是久违的、乡土的、带着千年古俗的热烈,像一根无形的线,牵住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看什么这么入迷?”妻子阿琳凑了过来。
阿宝把手机递过去。阿琳只看一遍,眼神便亮了。她轻点屏幕上的艾米果,又望向窗外明媚春光:“赣州的元宵,好像真和我们不一样。有历史,有仪式,还有这么多小吃,比去公园看灯有意思多了。”
八岁的儿子小宇耳朵尖,一听“赣州”“火龙”,立刻举着儿童相机凑过来,眼睛亮得像星星:“爸爸,我要看会喷火的龙!我要拍那个古代大官!我不想再看家门口那些塑料灯了!”
六岁的小诺抱着兔子灯,奶声奶气跟着起哄:“我要吃圆圆的米果!我要去挂满真灯笼的地方!”
这一刻,阿宝的内心陷入激烈拉扯。
一边是安稳的佛山元宵:熟悉的街道,适宜的气温,不用奔波,不用操劳,是成年人最稳妥的选择。
一边是千里之外的赣州之夜:行程仓促,天气未知,带着两个孩子说走就走,近乎一场疯狂的冒险。
他不是没有顾虑。身为一家之主,他要担心路途劳顿、孩子受累,怕这场一时兴起,最终变成一场狼狈奔波。年刚过完不久,外出奔波实在辛苦。
“要不……算了吧。”阿宝试图压下心头冲动,“太远了,我们什么都没准备,晚上赣州肯定冷。”
“可是爸爸,”小宇拉着他衣角,眼里的光芒一点点黯淡,“视频里的叔叔说,今晚七点就开始了……错过了,就要等一整年。”
阿琳没说话,只是看着阿宝,又看了看循环播放的视频。建春门灯火璀璨,局长笑容真诚,那种“远方正在发生美好”的悸动,如潮水般淹没了他的理智。
他想起广东的元宵:温润的花市,甜润的汤圆,和风细雨,是小家碧玉般的温柔,岁岁如此。
而视频里的赣州元宵:古朴城门,狂野火龙,厚重文脉,是大开大合的壮阔。错过这一夜,或许就是一整年的遗憾。
同样是团圆,同样是灯火,这一次,他想给孩子,也给自己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纠结十分钟后,阿宝猛地抬头,迎上一家人期待又忐忑的目光,咬牙下定决心:“走!现在买票,去赣州!有票就立刻走,就算闯一场元宵,也值!”
没有行李,没有攻略,没有厚外套,甚至连水都来不及准备。一家四口穿着在佛山正合适的单薄衣衫,匆匆换鞋、抓上钥匙便赶往车站,像一场奔赴春天的奔赴。动车启动,阿宝望着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仍在打鼓:这么冲动,到底值不值得?会不会后悔?会不会委屈了孩子?
两小时后,赣州西站到了。
晚风一吹,全家齐齐打了个寒颤。佛山暖意融融,赣州清冽微凉,气温落差如一瓢凉水,轻轻泼在身上。阿宝心头一紧,愧疚涌上心头——只因一时冲动,竟让妻儿跟着受冷。
就在他手足无措时,一场意外的温暖悄然降临。
车站旁便利店的大姐见他们衣着单薄、在风里发抖,立刻从柜台下拿出几件备用薄外套:“你们是看了视频来闹元宵的吧?我这儿备了些衣服,便宜租给你们。先不用给钱,押十块钱就行。你们来赣州过节,就是我们最尊贵的客人。”
您怎么知道……”阿宝有些惊讶。
大姐笑得爽朗:“局长宣传咱们宋城,我知道会有很多人来,早就备好了衣服。今天下午,已经招呼十几拨从广东、福建赶过来的客人了!”
一句话,暖得阿宝眼眶发热。
原来被这段视频打动的,不止他一人。原来陌生城市的善意,可以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真诚。
他们披上临时借来的外套,赶往老城区。一路上,阿宝心中的忐忑渐渐消散,期待慢慢升起。他忽然明白,有些风景,只有走出舒适区才能看见;有些温暖,只有勇敢奔赴才能遇见。
车抵郁孤台下,暮色四合,飞檐翘角在灯火中若隐若现。
刚下车,小宇便指着匾额大声念道:“郁孤台!爸爸,这就是辛弃疾在赣州写《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的地方吗?是不是他还写过闹元宵的词,‘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阿宝点点头,牵紧孩子的手,目光望向矗立在贺兰山顶的高台,心头涌上一股沉厚力量。他望着台下奔流的贡江,又望向远处灯火映亮的古城墙,轻声念起那首千古绝唱:“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
阿琳轻声接道:“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此刻的郁孤台灯火通明,早已没有当年的沉郁苍凉。晚风里不闻金戈铁马,只有锣鼓喧天与孩童欢笑。阿宝站在历史与现实的交汇点,心中百感交集。辛弃疾当年在此遥望故都,满怀壮志未酬;八百五十年后今夜,他的儿子站在同一片土地,背诵的却是上元灯火的繁华浪漫。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阿宝在心里默念,忽然读懂了这份跨越千年的呼应。历史风雨终会过去,家国安宁、百姓喜乐,才是江水奔赴的最终方向。眼前这场元宵盛景,不正是辛弃疾梦寐以求的太平人间吗?
从前只在课本诵读词句,今夜立于宋城之下、置身灯火之中,他才真正懂得:最好的风景从不在计划之内,而在勇敢出发之后;最厚重的感动,不只在“灯火阑珊处”的浪漫,更在“毕竟东流去”的历史洪流与今日盛世的对照之中。
刚到建春门巷口,又一个小插曲不期而至。
小诺不小心摔断了兔子灯杆,眼圈一红,快要哭出来。旁边摆摊的客家爷爷见状,立刻放下手中活计,拿出胶带和竹条,几分钟便把灯修得漂漂亮亮,笑着摸摸她的头:“小姑娘别哭,元宵的灯,越亮越平安!”
不收分文,没有怨言,只有一脸慈祥。
阿宝心中又酸又热,这便是客家人刻在骨血里的善良。
夜色渐浓,满城灯火。建春门鼓乐齐鸣,王阳明入城仪式震撼开场,赣州八县非遗巡游浩浩荡荡而来:章贡舞龙翻腾,龙南香火龙星火漫天,上犹九狮拜象气势恢宏,南康鲤鱼灯灵动跳跃,寻乌十二景灯流光溢彩,定南瑞狮威风凛凛,全南花棍舞轻快活泼,信丰席狮犁狮、宁都桥帮灯依次而过……
阿宝一家挤在人群里,早已忘了寒冷,忘了旅途仓促,忘了出发前的纠结。眼前的一切,比视频更震撼、更生动、更滚烫。视频是平面的画面,而此刻,唢呐声在耳边激荡,火星落在肩头,欢呼声就在身旁,是一场全方位、沉浸式的感动。
他真切体会到两地元宵的不同:
广东的元宵,甜在舌尖,暖在小家,是细腻温柔的人间烟火;
赣州的元宵,热在心底,撼在魂魄,是千年文脉的活态传承。
广东的元宵,是花街灯影、糖水汤圆;
赣州的元宵,是古城门楼、香火龙舞。
广东的元宵,藏着生活的安逸;
赣州的元宵,装着历史的厚重。
可它们又如此相通:一样团圆,一样热闹,一样灯火璀璨,一样藏着百姓对平安喜乐最朴素的期盼。
军门楼广场上,客家山歌高亢,非遗市集热闹,手工汤圆甜香四溢,猜灯谜的笑声此起彼伏。一位本地阿姨见他们看得入神,主动递来一把花生:“外地来的吧?慢慢看,我们赣州的元宵,越看越有味!”
一路行走,一路被善意包围;一路观赏,一路被震撼填满。
出发前所有的纠结、担心、犹豫、忐忑,在这一刻全都化作庆幸
——庆幸没有被安稳困住脚步,庆幸被一段视频深深打动,庆幸带着家人奔赴这场千里之约。
这场因短视频而起的旅行,充满意外:
意外的温差,意外的寒冷,意外的善意,意外的温暖,意外的震撼,意外的感动。
而最大的意外,是赣州用一城灯火、一腔热情、一脉文脉,治愈了所有不安,比视频里呈现的,还要美好百倍。
夜渐深,孩子们靠在怀里熟睡,脸上仍挂着满足的笑。阿宝翻看着手机,一边是出发前反复回放的邀请短片,一边是今夜亲手拍下的真实瞬间:建春门灯火、香火龙星火、王阳明身影、客家阿婆的笑容、修灯爷爷的双手、孩子们欢呼的模样……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他终于明白:
最好的元宵,从不是一成不变的安稳;
而是敢于被美好打动,敢于打破日常,去遇见不一样的风景,去感受不一样的人间。
佛山的元宵温柔可亲,
赣州的元宵热烈滚烫。
一样的灯火,不一样的震撼;
一样的团圆,不一样的深情。
这一夜,灯火撞开了宋城门,也撞开了阿宝一家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这场因短视频而起、冲动而来的旅行,有纠结、有忐忑、有寒冷、有意外,最终却被满城灯火与人间善意,烘成了一辈子都忘不掉的温暖。
赣州,我们一定还会再来。
为这千年宋城,为这客家烟火,为这灯火阑珊处,最动人的人间灯火。

作者简介


谢文海,章贡区人,中国楹联学会会员,江西省书法家协会会员,赣州市书法协会常务理事,赣州作家协会会员,章贡区书法家协会主席,章贡区作家协会理事。多年从事政法工作,工作之余师从名师学习书法,并创建海琳画派,立足于赣南山水写意画风。近几年喜爱写文学创作,在省、市杂志报刊发表多篇散文。小说《致命一刀》、《坠落》被喜玛拉雅平台选读。诗歌《父亲》被岭南作家编辑部登选2025年优秀诗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