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弘(卫红春)//安家
人心深处,总有一方最温润的角落,藏着心底原本的家。那是生命的来处,是亲人的惦念,是岁月割不断的牵挂。
贺家堡子,便是我灵魂深处的故园。
我成长于斯,懵懂童年、年少梦想、骨肉亲情与一生执念,都深深镌刻在这片土地。这里留着我儿时割草晚归,母亲伫立村头焦急守望的身影;记着寒夜孤灯之下,母亲为我赶制冬衣,一针一线,都缝进绵长岁月里的温暖。
负笈求学,我辞别故土远赴省城。寂静教室,空旷操场,竹园湖畔,时时勾起乡思。每念贺家堡子,心底便涌起一阵温热,想念儿时玩伴,感念母亲绵长牵挂。每逢假期,总是归心似箭,匆匆奔赴车站,只盼早一刻踏入家门。走到村口,望见村西那棵老槐树,心瞬间安稳,默然轻叹:我,回家了。
工作未及数年,因县城规划,贺家堡子整村拆迁。这座承载我整个少年时光的家园,终在推土机的轰鸣中悄然消逝。青春里所有鲜活印记,尽埋瓦砾尘土;半生珍藏的童年往事,也随堡子远去,化作再无从捡拾的过往。从那一刻起,我便成了精神上无家可归的游子。
在职岁月步履匆匆,内心这份无根悬空之感,一度被繁重的教学与科研暂且掩藏。及至退休赋闲,心绪沉静,堡子的一草一木、一人一事,皆在心头萦绕不绝。如今贺家堡子从地面消逝已三十余年,我再也回不去旧日老屋,摸不到年少睡过的土炕,见不到母亲浆洗整洁的旧床单。可魂牵梦绕、念念难忘的,依旧是这片生我养我的故土。
闲居岁月,心底忽生一念:何不执笔落墨,把记忆里鲜活的故人、刻入骨血的往事,一一写进文字。我半生深耕理工,本自笔墨粗浅、文学积淀不厚,可心底那份抑制不住的乡情,终究推着我,拿起这支写了半生论文与代码的笔,执意描摹贺家堡子的人间烟火、岁月流年。
这一写,便是整整一年半。
伏案晨昏,心如暮年怀乡之人,小心翼翼孕育这份心血。对笔下故土、笔下人事,万般珍重,唯恐一字轻忽,辜负那段铭心岁月。所幸经岁月沉淀、用心打磨,终得完稿,宛若孕育已久的生命安然降生。我定名《贺家堡子纪事》。我亦深知,创作本就伴着心力煎熬,这份深情的付出与隐忍,本就是写作者与生俱来的宿命。
可随之而来,便是书稿归宿的难题。书中承载的岁月往事与真实记忆,有着难以坦然言说的局限,成了与生俱来的宿命缺憾。市面常规出版流程门槛颇多、限制重重,让这份沉淀半生的心血,难以顺利刊印流通、面向大众。
万般无奈之下,我多方寻访可行刊印渠道,历经辗转周折,终觅得机缘让全书定稿顺利编印成册、完整问世。
书稿虽得以完整留存问世,却因刊印渠道地域所限,无法纳入常规公开发行体系,只能悄然成书、静自留存,难以回归故里,仅能送至乡邻亲友案前品读。我本是故土拆迁后无根的游子,而《贺家堡子纪事》自问世之日,便与我宿命相依、同命飘零。看着它期盼扎根故土、安放文脉,我暗下决心:定要为它觅一处安稳归宿,不让这份心血终生流离、无家可依。
可何处才是它真正的家?无常规公开发行通路,线下书店无从陈列,主流线上平台亦难以流转传播。辗转思量,唯有图书馆,尊文字、重记忆、藏文脉,能给它一方永久栖身的安宁之地。
经多方打听、奔走联络、反复沟通,终为这份心血寻得四处安稳家园:我毕生执教的西安石油大学图书馆,生我养我的蓝田县图书馆,青春求学的母校西北大学图书馆,儿子母校北京大学图书馆。
幸得四座学府与公立书馆慨然接纳,让它得以静静安家。我亲手逐一寄送,看着它被妥善收藏、静静陈列。尤其是走进西大文库,这里庄重静穆,珍贵的学论巨著、思想随笔、学者手稿安静地伫立在书架,像一个个归栖的魂灵,踏实地待在自己的家。我心里顿时释然,想着《贺家堡子纪事》将永久地和这些学术大家的稀世珍迹为伴,悬在心底许久的牵挂,终于尘埃落定。
我也清楚,在这四座书香院落里,它难免略显落寞。静立书架一隅,伴着淡淡的尘光,隔壁房子里的典籍常被读者借阅流转,自有热闹与荣光。我只在心底默默宽慰:好在,你终于有了属于自己、恒久安稳的家。从此,你不会被遗弃,不会被淡忘,可与岁月相守,与时光共存,静静伫立,永不消散。
我愿轻声寄语:世事流转,人心向暖,你终会等到可以光明正大、直面世人的那一天。或许那时我已不在世间,但你,一定能够等到。
2026年5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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