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孔另融（山东）

早晨推开窗，一股润润的、软软的风便扑了进来。这风不像早春那会儿，还带着些冬日的倔强和寒意；也不像盛夏那般，裹着恼人的热浪。它是温存的，体贴的，像是母亲的手，轻轻地抚过你的脸颊。

我忽然想起两句诗来：“谷雨过后再无寒，人间芳菲已向暖。”果然是的，这风里，确实寻不着一丝寒气了；这满眼的芳菲，也确乎是向着暖意里去了。农谚里也说：“清明断雪，谷雨断霜。”从今往后，霜雪是再不会来了。

出门去，沿着屋后那条熟悉的小路慢慢地走。路两旁的香樟树，叶子绿得发亮，是那种饱含水分的、油汪汪的绿。前阵子还见得着的嫩红的新叶，如今已完全舒展成一片葱茏了。

树下积着些细细碎碎的落花，米粒大小，颜色是淡淡的黄绿，若不留意，几乎要错过了。这是香樟的花，开得这样不声不响的。我站了一会儿，便有细细的花粉落在手臂上，痒痒的，酥酥的。抬头看时，阳光透过新叶的缝隙筛下来，在地上印出无数跳荡的光斑。这光是柔和的，温煦的，不像夏日那般灼人，也不像冬日那般清冷。

田里的油菜花早已谢了，结出密密的细长的荚。麦子正抽着穗，青青的，齐齐的，像一湖碧水，风过处，便漾开一层层的波纹。有农人在田埂上走着，裤脚卷得老高，赤着脚，慢悠悠地，不时俯下身去看看庄稼的长势。他脸上的神情是安然的，满足的。正是“谷雨前后，种瓜点豆”的时节，该种的都种下了，剩下的，便是静静地等待了。

我忽然想起宋人范成大的一句诗来：“谷雨如丝复似尘，煮瓶浮蜡正尝新。”那诗里写的，大约就是这样的光景吧——雨丝细细的，日子却是新的，鲜的。

《礼记·月令》：“是月也，生气方盛，阳气发泄，句者毕出，萌者尽达。”谷雨过后，果然是“句者毕出，萌者尽达”了。那些蜷缩着的、忍耐着的生命，都趁着这雨水，这暖意，尽情地舒展开来了。

人间芳菲已向暖——你看那河边的几株栀子花，前几日还只是些硬硬的、小小的花苞，如今已胀得满满的，有几个已经露出白来，想来再过几天，便要香得醉人了。还有那墙角的蔷薇，一夜之间，竟开了半墙，粉粉的，密密的，引得蜂儿嗡嗡地闹着。

这样走着想着，不觉已到了池塘边。水是满满的、清清的，映着天光云影。几片新荷刚刚浮出水面，圆圆的，嫩嫩的，像些碧玉的盘子。有蜻蜓飞来，在荷叶上歇了歇，又飞走了，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彩色的光。池塘对面的人家，院子里那棵枇杷树，果子已经黄了，累累的，把枝条都压弯了。隔着水，仿佛都能闻到那股甜香。

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个谷雨时节。

那时我还小，住在乡下。谷雨那几天，总是淅淅沥沥地下着雨。雨不大，细细的，密密的，像牛毛，像花针，斜斜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

外婆说：“谷雨下雨，一年都有好收成呢。”她又指着远处的田埂说：“‘谷雨前后一场雨，胜似秀才中了举。’你看这雨，下得多金贵。”我那时不懂这些，只盼着雨停了好出去玩。可雨后的田野，到处是水汪汪的，路也泥泞得很。

我便坐在门槛上，看燕子衔泥，看蜗牛在墙上慢慢地爬。空气里满是泥土的气息，青草的气息，还有说不出的、湿漉漉的、甜丝丝的气息。那气息，大概就是春天最浓的味道了吧。

后来长大了，读了些书，才知道谷雨是春天最后一个节气。过了谷雨，便是立夏了。这样想来，“谷雨过后再无寒，人间芳菲已向暖”，不单是说天气，倒也有些别的意思在里头。

春天的离去，竟是这样不动声色的，没有伤感，没有惆怅，只是悄悄地、静静地把生机和暖意留了下来，然后自己走了。这倒比那些轰轰烈烈的告别，更让人怅惘些。

郑板桥有句诗说得好：“正好清明连谷雨，一杯香茗坐其间。”可惜我没有喝茶的雅兴，但在这谷雨后的黄昏里走一走，看一看，心里也是满满的、妥帖的。

路边有一丛野蔷薇，开得正盛。我俯下身去嗅，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的。一只白粉蝶在花丛间翩翩地飞，飞得很慢，很悠然，像是也在享受这谷雨后的好时光。

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分外温柔。有狗吠声传来，还有小孩子嬉闹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听着却让人心里暖暖的。

回到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西边的天上，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绯红，像少女脸上的羞色。空气里还是那种润润的感觉，只是比白天更多了些凉意。但这凉意不是寒，是那种让人舒服的、清清爽爽的凉。

我想，今夜大约可以开着窗睡觉了。让这谷雨后的风，轻轻地吹着，梦里大约也会有花草的香吧。

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细细的风声，远远的蛙鸣，心里忽然很平静。

春天就这样过去了，夏天就要来了。

谷雨过后再无寒，人间芳菲已向暖——

那些凛冽的、刺骨的东西都过去了，剩下的，便是温润的、平和的日子了。

这样想着，便朦朦胧胧地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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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绍】孔另融，山东沂水人，退休教师。1999年起，先后在《中国教师报》《大众日报》《山东教育报》《山东教育》《中国作家网》等发表小说、散文、诗歌300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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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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