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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外公
作者：唐应天
我的外公周梦龄，字东平。生于1900年上海奉贤县农户人家，体弱，家贫，学习优，读书的钱由族里人凑齐的。为减轻家庭负担，早早上了师范院校，毕业后做了一名小学语文老师。
我们叫外公为大大，第一个大读平声第二个大读上声。
在我印象中，大大一直就是一位慈祥可爱的老人。他身材颀长，清瘦，穿着长衫，脾气特好，他生气时也是两眼焦虑地盯着你，高兴时也是微微一笑。是典型民国教书先生模样。我母亲是六兄妹中最小的，工作生活在南京，每隔几年，我们都会回上海南汇县大团镇老家看望。
外公一世清贫。年轻时与外婆成家，外婆50多岁时因脑溢血离世。外公教书认真，教学质量一流。曾在江苏省教师教学大赛上获上海地区第一名。受到当地人的敬重。学生中多有成就者，偶尔从外地或国外回大团时，都会来看望外公。可惜的是解放前加入国民党，抗日战争胜利后，国民党员重新登记，他也登记了。这个登记改变了他的一生。解放后他因国民党身份丢掉教师工作，到企业工作10多年，工龄45年的外公却没有退休工资，后来又成为五类分子，被监督劳动。每天义务扫马路，身无分文收入的外公，主要靠小舅舅接济。他与大舅舅住一起，大舅舅在县工业局工作，平时很少回大团，生活上主要由大舅妈照顾，大舅妈还要抚养6个孩子，十分辛苦。
我印象深的有这么几件事：
一是外公给我写过一封信。那时我5、6岁，老妈叫我识字，让我写了一份很短的信，字歪歪扭扭的就寄给外公了。外公收到很高兴，专门给我一封回信，信封上写：唐应天同学收。让我兴奋了好多天。
二是外公总在大街上扫地。每天清晨5点多钟起床，拿着大扫把一下一下扫大街，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这条青石板大街有几百米长，外公从东头扫到西头，既使冬天也热得满头大汗。认识的人都主动热情地与他打招呼。
三是外公给我们表兄弟姐妹讲古代经典故事。讲的最多的是蔺相如和廉颇，孙武练女兵斩杀宠妃，内有九曲孔洞的玉球如何穿绳子等等。他讲着讲着，清鼻涕拖下来，我们大喊：大大，鼻涕下来啦。想不到50多年后，我也常常流清鼻涕了。
四是1976年9月9日毛主席去逝。外公伤心落泪，面有慼容。在家摆起香案，墙正中挂着毛主席像，两边有一幅挽联。桌上有供果。看出对毛主席的深厚感情。对解放后自己受到的不公正待遇没有一丝不满。
五是重视读书。 1976年7月，那年我初中毕业不上学了，因为按当时政策，长子照顾不用到农村插队。此时受唐山大地震的影响，南京也传言要大地震。老妈说待业在家无事，叫我去上海老家避避，给唐家留个根。我带着表哥家的5岁儿子乘火车去上海老家。见到外公，他很惊讶和焦虑地看着我：你不上学啦？我说学校学工学农闹哄哄学不到知识，我不上学就能不下农村了。他看着我，很惋惜地摇一摇说：说的也是。你不上学了，但也要好好自学文化。我点头。
六是 外公喜爱读书看报。文革时被抄家，几大书橱的书被抄走。只留下少数几册。他关心国家大事，经常去北海寄妈家取巜参考消息》，这是我寄爹订的，一般人订不到。我也常常送报纸到南海的大大家，来回走大约一小时。
1977年上半年我回宁，与大大最后一次相别。经七里街道主任推荐，我去南京永红造纸厂做临时工，负责拉煤烧锅炉。10月我正式分配到工厂上班了。1979年我第一次参加高考，没考上，外公得知后，写信来鼓励我继续加油，不要放弃。他信中说，你的表哥表姐有不少学习优异的，可是时运不济，被耽误了。你赶上了好时代，不要怕底子薄，坚持就能成功！
1979年，外公邮来一份信，信上有一首小诗，八十有感，我一直珍藏着。
1981年外公因感冒引发肺炎，不幸去世。我在单位请假未准，未能到上海参加外公的追悼会，引为终身憾事。
1987年春节，我们全家一起到上海过年，大舅舅把文革中被抄家收走又归还的《史记》《三国志》送给了我，说你大学历史系的，有用。我们一起去外公墓地吊唁，墓地在一方水稻田旁，没有墓碑没有标志。2022年冬我到南汇，与亲戚们挖地三平方也没找到外公的骨灰缸，只好捧几把土装在空坛里，将外公迁到当地乡村公墓。
有时我想，如果外公不在抗战胜利后重新登记加入国民党，会有不一样的后半生吗？！
2026年4月16日
附 外公诗
自题小像
韶光息息八旬强，
苦辣甜酸几备嘗。
最是难堪经济压，
一生飘泊为谁忙?
试场捷报曾多次，
考验过关只等常。
往事已陈提做甚?
老当益壮谱新章!
附注：在新民主义革命时间，曾参加江苏全省小教教员考试两次。第一次教育厅开会嘉奖。第二次名列甲等小正。全省九区，共有五人。上海区只余一人。教薪从四级升至一级。
唐应天，1961年出生南京，1977年工作，1985年考入南师大历史系。1989年进入南京市级机关。2005年获中国农业大学公共管理硕士。2021年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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